我在养老院干8年，常见老头老太分床睡，白天儿女来手拉手坐大厅

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养老院干8年，夜里查房常见老头老太分床睡，白天儿女来，手拉手坐大厅，谁问说感情好，护工装没看见，家属走了就各回各屋，没人说

昨晚又跟我爹吵了一架。

起因小得不能再小。他非说楼下超市的米比我上次扛上五楼的那袋好。我一听火就上来了。米是我扛的，五楼，没电梯。他一句好都没说过。转头夸别人的米。

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突然特别想问自己一句，我到底在气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气的不是米。我气的是那袋米扛上去，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眼里只有别人家的米。别人家的儿子。别人家的日子。

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见多了，就不气了。

不气，但堵。

堵得慌。

我叫周敏，今年四十七。在城南这家民办养老院做护工，第八个年头。说是护工，其实什么都干。喂饭、翻身、擦洗、换尿垫、推轮椅、陪聊天、挨骂、挨打、有时候还得挨告状。家属来了告状，说我们没照顾好。老人走了也告状，说我们没通知全。里外不是人。

工资四千三。五险一金按最低档交。到手三千八出头。夜班费一晚三十。一个月排六个夜班，多一百八。全勤奖两百。没了。

我男人在工地上。儿子在读大专。学费一年八千，住宿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我算过，光供他读书，一年得三万。我一年挣四万五。我男人一年挣六万，但不稳定。活多的时候有，活少的时候在家蹲着。蹲着的时候抽烟。一天两包。一包十二。一个月七百二。

这账我算过无数遍。算完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刷手机。刷到招聘软件，红点一个接一个。点进去看，招护工的，四千到六千。要求：年龄四十五以下。我四十七。

那个数字卡在那儿。像一根刺。

卡住了。

养老院在城南。一栋六层楼。原来是厂房，改造的。外墙刷了淡黄色，看着还行。里面就不行了。走廊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房间里摆三张床，有的摆四张。床头柜一个挨一个。窗户小，朝北，白天也得开灯。

我管三楼。三层一共二十一个老人。六个能自理，九个半自理，六个全护理。全护理的六个，三个插胃管，两个卧床，一个阿尔茨海默。阿尔茨海默那个，姓陈，八十三，以前是中学老师。进来的时候还认得人，半年就不行了。现在连儿子都不认得。

他儿子每周末来。来了坐床边，握着老陈的手。老陈看着他，叫“同志”。他儿子说，爸，我是你儿子。老陈说，同志你找谁。

他儿子就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陈住进来那天，是他儿子送来的。拎一个行李箱，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老陈的假牙和一副老花镜。他儿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问他，要不要进去再看看。他说，不看了。看了走不了。

然后他走了。

走到楼梯口又回来。把老陈的假牙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说，他晚上要戴。不然嘴瘪着，不好看。

我说好。

他走了。这次没回头。

老陈刚来那阵，夜里总喊。喊“我要回家”。喊“你们凭什么关我”。喊累了就哭。哭完了就睡。我值夜班的时候，坐在他床边。他抓着我的手。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护工。他说，护工是什么。我说，就是照顾你的人。他说，我不用照顾。我能回家。

我说，好。明天回。

他就安静了。安静地抓着我的手。抓了半小时。松开了。睡着了。

我看着他睡。看他嘴瘪着。假牙在床头柜上。没戴。

我想起他儿子那句话。不好看。

后来老陈不喊了。也不抓我的手了。他认不出我了。也认不出他儿子了。他儿子来，他叫同志。他儿子走，他说再见同志。

他儿子每次走，都在走廊里站一会儿。不抽烟。就站着。看着窗外。窗外是停车场。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他的。白色的。车上有个儿童座椅。他儿子有孩子。小孩没来过。他儿子说，不敢带。怕老陈吓着孩子。

我说，老陈不吓人。他儿子说，我怕。

他没说怕什么。我也没问。

三楼东头那间，住着一对老夫妻。男的姓刘，八十七。女的姓赵，八十五。两个人住一张床。双人床。是养老院唯一一间双人间。儿子加钱换的。

老刘和老赵，进来的时候是手拉手进来的。儿子女儿都在。大包小包。老刘说，我们不分开。老赵说，死也要死一块。儿子说，行。加钱。一个月多一千二。

老刘身体不行。糖尿病，高血压，前列腺也不好。一晚上起夜四五次。老赵扶他。扶不动。按铃叫我们。我们扶。后来我们跟老赵说，要不分床睡。老赵说，不分。老刘说，不分。

再后来，老刘夜里起夜，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送医院。回来以后，就卧床了。卧床以后，老赵还是跟他睡一张床。我们劝。她说，他夜里看不见我会怕。我说，他夜里睡着呢。她说，他醒了会怕。

我没再劝。

老刘卧床以后，话少了。老赵话也少了。白天两个人并排躺着。老赵握着老刘的手。老刘闭着眼。有时候睁开，看看老赵。不说话。就那么看。

我去送饭。老赵说，放那儿吧。我喂他。我说，我喂吧。她说，不用。我喂了一辈子了。我说，你腰不好。她说，不好也得喂。喂一天少一天。

我站在门口。看她喂。一勺一勺。吹一吹。送到老刘嘴边。老刘张嘴。咽下去。有时候呛。呛了就咳。老赵给他拍背。拍得很轻。像拍一个婴儿。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

走廊里，老刘的儿子来了。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没进去。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看了半天。我问，不进去？他说，等会儿。再等会儿。他站在那儿。手里提着水果。水果是香蕉和苹果。塑料袋勒着手。手指头都白了。

过了一会儿他进去了。叫爸。叫妈。老赵说，来了。老刘睁开眼。看看儿子。说，你谁。儿子说，我是你儿子。老刘说，哦。然后闭上眼。

儿子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妈，我走了。老赵说，走吧。儿子说，有事打电话。老赵说，没事。

儿子走了。香蕉和苹果留在桌上。

后来我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香蕉黑了。苹果烂了。老赵说，扔了吧。我儿子不爱吃这些。我说，他买给你的。老赵说，他知道我不吃香蕉。胃不好。我说，那他还买。老赵说，他忙。忘了。

忘了。

我见过很多“忘了”。

三楼西头，住着个老太太。姓孙。七十九。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孙老太能自理。能走能动。但走不远。走到走廊尽头就得歇。扶着墙。喘。

她每天坐在大厅里。从早上八点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晚上。看门口。看谁进来。看谁出去。看快递员。看送外卖的。看家属。看我们。

她儿子给她寄东西。一个月寄一次。有时候是奶粉。有时候是保健品。有时候是衣服。衣服标签都不撕。直接寄来。孙老太把标签剪了。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满了。她说，穿不完。穿不完也得穿。儿子买的。

她穿。穿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冬天穿。夏天也穿。我说，热不热。她说，儿子买的。我说，夏天穿羽绒服要中暑的。她说，中暑就中暑。

后来真中暑了。送医院。挂水。她儿子打电话来。我接的。他问，我妈怎么样。我说，中暑了。他说，严重吗。我说，挂水呢。他说，那就好。我说，你回来看看她吧。他说，我这边走不开。项目赶。我说，她天天念叨你。他说，我知道。我寄东西了。

寄东西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护士站。站了很久。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暗了。我打了一行字：你妈不是要东西。删了。又打：你妈要的是你。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发不出来。

我有什么资格发。

我自己呢。

我爹七十六。一个人在老家。我娘走得早。我爹自己做饭。自己做。做得不好吃。但能吃。我每个月给他打五百。有时候打三百。看情况。他不要。说，你留着。我说，你拿着。他说，我有。我说，你有什么。他说，我有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够买盐。

够买盐。

我上次回去，是三个月前。我爹在门口晒太阳。坐在小马扎上。弯着腰。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斑。指甲缝里有泥。他看见我，站起来。站得慢。扶着墙。站起来以后，笑了笑。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没。

我说，吃了。

他说，再吃点。

我说，不饿。

他说，那我给你倒水。

他倒水。手抖。水洒了。洒在桌上。他用袖子擦。擦了又擦。我说，我来。他说，不用。你坐着。

我坐着。看他倒水。看他擦桌子。看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杯子是搪瓷的。掉了瓷。露出黑铁。

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他问我，工作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说，别骗我。

我说，真不累。

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

他说，瘦了。

然后他不说话了。看着门外。门外是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枣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说，我走了。

他说，走吧。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扶着墙。我说，你坐着。他说，我送送你。我说，不用。他说，送送。

他送我到大门口。我走出去了。回头。他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理了理。理了又乱。

我说，进去吧。

他说，你走吧。

我走了。走到拐角。回头。他还在。

后来我坐上车。手机响了。是我爹。他说，你到家了给我说一声。我说，好。他说，路上慢点。我说，好。他说，那个，你上次买的米，挺好吃的。

我愣了一下。

上次买的米。三个月前。我扛上五楼的那袋。他说挺好吃的。

我说，好。下次再买。

他说，不用。还有。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没哭。就是趴着。

趴够了。坐起来。开车。回养老院。

回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厅里灯开着。孙老太还坐在那儿。看门口。我进去。她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吃饭没。我说，吃了。她说，再吃点。我说，不饿。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门口。

我上楼。三楼。走廊里静。灯是声控的。我走过去。灯亮了。走到老陈房间。门开着。他儿子来了。坐在床边。握着老陈的手。老陈看着他。说，同志，你找谁。

他儿子说，找你。

老陈说，找我干什么。

他儿子说，没事。看看你。

老陈说，我不认识你。

他儿子说，没关系。我认识你。

老陈不说话了。看着他儿子。看了一会儿。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他儿子说，像谁。

老陈说，像我儿子。

他儿子没说话。握着老陈的手。握紧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走廊里，老刘的儿子又来了。提着水果。站在门口。还是没进去。我走过去。说，来了。他说，嗯。我说，进去吧。他说，等会儿。我说，等什么。他说，等我妈喂完饭。

我说，你爸今天吃了半碗粥。

他说，好。

我说，你妈腰不好。你劝劝她。别喂了。

他说，劝了。不听。

我说，那你喂。

他说，我喂她不让。她说我喂不好。

我看着他。他看着他爸他妈。门上的小窗。窗里，老赵一勺一勺地喂。老刘张嘴。咽。有时候呛。老赵拍背。拍得很轻。

他儿子看着。眼睛红了。没哭。眨了眨。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出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我没动。黑着。站了一会儿。灯又亮了。是老赵开门。端着碗出来。看见我。说，吃完了。我说，好。她说，今天吃得还行。我说，好。她说，他问我儿子来了没。我说，来了。她说，我告诉他没来。我说，为什么。她说，来了又走。不如不来。

我没说话。

老赵端着碗走了。碗里剩了点粥。她走得慢。扶着墙。

我站在那儿。想我爹。

想他那句“你上次买的米，挺好吃的”。

想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风吹过来。头发乱了。

想他一个人。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弯着腰。手放在膝盖上。

我掏出手机。给我爹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他说，喂。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吃饭没。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面条。

我说，就面条。

他说，嗯。还有咸菜。

我说，你买点肉。

他说，买了。冰箱里。

我说，冰箱里放多久了。

他说，没多久。

我说，你明天吃。

他说，好。

我说，别忘了。

他说，忘不了。

然后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机的声音。放着戏曲。咿咿呀呀。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我下周回去。

他说，不用。你忙。

我说，回去。

他说，好。

我说，你早点睡。

他说，好。你也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又灭了。我没动。黑着。站了一会儿。灯亮了。是有人上楼。脚步声。拖沓。是老刘。他儿子。抽完烟回来了。看见我。说，周姐。我说，嗯。他说，我妈睡了。我说，好。他说，我走了。我说，走吧。

他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说，周姐。

我说，嗯。

他说，我妈要是打电话说我爸不行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说，好。

他说，不管几点。

我说，好。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想他那句“不管几点”。

想我爹那句“你忙”。

想我自己。四十七。在养老院。照顾别人的爹妈。自己的爹在老家。一个人。面条。咸菜。冰箱里的肉。

我回到护士站。坐下。翻开记录本。写：21床，老刘，晚，半碗粥。22床，老赵，正常。23床，老陈，儿子探视。24床，孙老太，正常。

写完。把笔放下。

窗外。停车场。车都走了。空荡荡的。只有一辆。白色的。是老陈儿子的。他没走。坐在车里。没开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坐在驾驶座上。头靠在方向盘上。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夜班。十点。查房。

一间一间查。老刘睡了。老赵睡了。两个人一张床。老赵握着老刘的手。老刘嘴张着。呼吸重。

老陈睡了。假牙在床头柜上。没戴。

孙老太睡了。穿着那件大红色羽绒服。没脱。盖着被子。热。她说不热。

其他房间。有的打呼。有的说梦话。有的翻来覆去。有的按铃。按铃的，我去。要喝水。要翻身。要上厕所。要关灯。要开灯。要说话。

我一一伺候。一一记录。

回到护士站。凌晨两点。

我坐椅子上。困。但不能睡。眼睛盯着监控屏幕。六个画面。走廊。大厅。楼梯。每个画面里，都是静的。偶尔有人走过。偶尔。

我看着屏幕。想我爹。想他晚上睡没睡。想他有没有起夜。想他摔了怎么办。想他一个人。想。

想完了。继续看屏幕。

凌晨四点。老陈房间的铃响了。我去。老陈坐起来了。看着我。说，我要回家。

我说，好。明天回。

他说，现在回。

我说，现在天黑。

他说，天黑也得回。

我说，你儿子明天来接你。

他说，我儿子是谁。

我说，你儿子就是你儿子。

他说，我没有儿子。

我说，你有。

他说，没有。

我说，有。

他说，你骗我。

我说，不骗你。

他说，那他在哪。

我说，他在家。

他说，哪个家。

我说，你的家。

他说，我的家在哪。

我说，在城南。

他说，城南在哪。

我说，在那边。

他说，那边是哪边。

我答不上来。

他看着我。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躺下了。说，你走吧。

我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他闭着眼。假牙在床头柜上。

我回到护士站。坐下。看着屏幕。屏幕里。走廊空空。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爹的号码。看着。没打。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窗户朝东。能看见天边。灰的。一点点白。一点点红。

我站在窗前。想起我刚来养老院那会儿。

八年前。我三十九。刚从厂里下岗。厂子倒了。赔了两万。两万。我拿着钱。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经人介绍。来养老院。一个月两千八。干不干。干。不干没饭吃。

第一天。给一个老头换尿垫。老头八十九。卧床。我掀开被子。一股味。冲鼻子。我差点吐。忍住了。换了。换了以后。去厕所。干呕。呕不出来。洗脸。水凉。洗完。出来。继续干。

干了八年。

八年里。我送走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有的走得安详。有的走得痛苦。有的走的时候儿女在。有的走的时候儿女不在。有的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有的走的时候一个人。

我记得一个。姓李。老太太。七十八。走的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她按铃。我去。她说，小周。我说，在。她说，我难受。我说，哪儿难受。她说，哪儿都难受。我说，我叫医生。她说，不用。你坐。我坐。她握着我的手。说，小周。我说，嗯。她说，我柜子里有个铁盒子。我说，嗯。她说，里面有两万块钱。我说，嗯。她说，给我儿子。我说，好。她说，别告诉他是我攒的。就说是养老院退的。我说，好。她说，他日子紧。我说，好。她说，你别说我难受。就说我睡着走的。我说，好。她说，小周。我说，嗯。她说，谢谢你。我说，不用。她说，你是个好人。

然后她松了手。闭了眼。

我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摸摸她。没气了。叫医生。医生来了。确认。走了。我给她儿子打电话。半夜。他儿子接了。我说，你妈走了。他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我说，你过来吧。他说，明天行吗。我说，行。

第二天他来了。办手续。我把铁盒子给他。他打开。两万。一沓。有零有整。他数了数。放包里。说，谢谢。我说，你妈让别说是她攒的。他说，我知道。她攒了一辈子。我说，她让你别难受。他说，我知道。

他走了。没哭。走到门口。回头。说，周姐。我说，嗯。他说，我妈最后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你日子紧。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想他那句“我妈最后说什么了”。

我没说全。

老李太太最后那句是“你是个好人”。

我是个好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干这行。挣这份钱。照顾别人的爹妈。送走别人的爹妈。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的爹。一个人在老家。面条。咸菜。冰箱里的肉。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儿子。在读书。学费。生活费。以后呢。

以后我老了。谁照顾我。

我儿子吗。

他在哪。

他在学校。打电话来。说，妈，生活费没了。我说，打。打多少。一千五。他说，能不能多打点。我说，多少。他说，两千。我说，为什么。他说，要买书。我说，什么书。他说，专业课的。我说，好。

打了。打了两千。

挂了电话。我算。这个月还剩多少。工资三千八。打给儿子两千。给爹三百。还剩一千五。房租水电六百。吃饭四百。剩五百。存着。存着干什么。不知道。存着。

存着给我爹。或者给我儿子。或者给我自己。或者不存。花了。

我没花。

我舍不得。

我一年买过几件衣服。一件。地摊上买的。三十。穿了两年。袖口磨破了。缝缝。继续穿。

我男人说，你买件新的。我说，不用。他说，你穿得跟要饭的似的。我说，要饭的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你就是抠。我说，我不抠。他说，你抠。我说，钱呢。他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说，没钱行吗。他说，行。你行我不行。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然后不说了。抽烟。

我看着他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掸掸。继续抽。

我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凉。我没开热水。凉水。洗。洗完。手通红。擦擦。出来。他还在抽。我说，少抽点。他说，嗯。又点一根。

我进卧室。关门。坐在床上。看手机。招聘软件。红点。点进去。护工。四千到六千。年龄四十五以下。我四十七。又一个。年龄四十五以下。我四十七。再一个。年龄四十五以下。

我四十七。

我关掉手机。躺下。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河。干了。

我看着那条裂缝。想。我四十七。还能干几年。干到五十。干到五十五。干不动了呢。干不动了去哪。回家。哪个家。老家的房子。漏雨。我爹在住。我回去。跟我爹住。然后呢。

然后我爹走了呢。

然后我儿子呢。

然后我男人呢。

然后我呢。

我不知道。

我不想想。

我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查房。继续喂饭。继续翻身。继续擦洗。继续换尿垫。继续挨骂。继续挨告状。继续笑。继续说话。继续走路。继续站着。继续。

三楼东头。老刘和老赵。老刘今天不太好。发烧。三十八度五。我叫医生。医生来了。说，送医院吧。老赵说，不去。医生说，不去不行。老赵说，他经不起折腾了。医生说，不去更不行。

老赵看着我。我说，听医生的。老赵说，你帮我。

我帮她。把老刘抬上车。老赵跟着。坐在老刘旁边。握着他的手。老刘烧得糊涂。说胡话。喊妈。喊爹。喊一些名字。老赵应着。说，在。我在。

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车走远。

回到三楼。老赵的房间空了。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也空着。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搪瓷的。一个塑料的。并排放着。

我把杯子收起来。放进柜子。柜子里有他们的衣服。老刘的。老赵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关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我站着。没动。

黑着。

站了一会儿。

灯亮了。有人上楼。是老陈的儿子。提着水果。看见我。说，周姐。我说，来了。他说，我爸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认得我吗。我说，不认得。他说，没事。习惯了。

他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想老赵那句“在。我在”。

想我爹。想我娘走的时候。我娘走的时候，我爹握着她的手。说，在。我在。

我娘走了。我爹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给我爹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他说，喂。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吃饭没。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饺子。

我说，什么馅的。

他说，白菜。

我说，你包的。

他说，嗯。

我说，你会包饺子。

他说，学呗。

我说，好吃吗。

他说，还行。

我说，你多吃点。

他说，好。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我下周回去。

他说，不用。你忙。

我说，回去。

他说，好。

我说，你等着我。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我没动。黑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窗前。窗外。停车场。老陈儿子的车。白色的。停在那儿。

我看着那辆车。想起我爹。想起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风吹过来。头发乱了。

想起他说，你上次买的米，挺好吃的。

想起他说，你忙。

想起他说，好。

我站在窗前。天黑了。灯亮了。走廊里。有人走过。有人叫我。周姐。我应。在。

我转身。走过去。

继续。

夜里查房。老陈睡了。假牙在床头柜上。没戴。孙老太睡了。穿着那件大红色羽绒服。没脱。老刘和老赵。在医院。床位空着。

我站在空床位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到护士站。坐下。翻开记录本。写：21床，空。22床，空。23床，老陈，儿子探视。24床，孙老太，正常。

写完。把笔放下。

窗外。老陈儿子的车。还在。没开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坐在驾驶座上。头靠在方向盘上。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手机响了。我爹。

他说，喂。

我说，爹。

他说，我包了饺子。冻上了。你回来吃。

我说，好。

他说，白菜馅的。

我说，好。

他说，你忙就不用回来。

我说，回。

他说，好。

然后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机的声音。放着戏曲。咿咿呀呀。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你早点睡。

他说，好。你也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护士站。看着监控屏幕。六个画面。走廊。大厅。楼梯。每个画面里。都是静的。

偶尔有人走过。偶尔。

我盯着屏幕。想。想很多。想我爹的饺子。想老赵的“我在”。想老陈儿子的车。想孙老太的羽绒服。想老刘的烧。想我儿子的两千块。想我男人的烟。想招聘软件上的红点。想年龄栏。想四十七。想以后。

想完了。继续看屏幕。

凌晨两点。困。不能睡。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窗户朝东。能看见天边。灰的。一点点白。一点点红。

我站在窗前。想。我干了八年。八年。送走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有的走得安详。有的走得痛苦。有的走的时候儿女在。有的走的时候儿女不在。有的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有的走的时候一个人。

我以后呢。

我以后走的时候。谁握着我的手。

我爹吗。他走在我前面。

我儿子吗。他在哪。

我男人吗。他抽烟。

我不知道。

我不想想。

我站在窗前。天亮了。

我回到护士站。坐下。翻开记录本。写：夜班。正常。

写完。把笔放下。

新的一天。继续。

查房。喂饭。翻身。擦洗。换尿垫。挨骂。挨告状。笑。说话。走路。站着。

三楼东头。老刘和老赵的床位。还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进去。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把床头柜擦干净。把两个杯子拿出来。一个搪瓷的。一个塑料的。并排放着。

我退出来。关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我站着。没动。

黑着。

站了一会儿。

灯亮了。

有人上楼。是老赵。她回来了。一个人。扶着墙。走得慢。

我迎上去。说，老赵。

她看着我。说，老刘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昨天晚上。

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说，回来拿东西。

我说，你儿子呢。

她说，在医院。办手续。

我说，你坐。

她说，不坐。拿了就走。

她进了房间。看了一圈。拿起那个搪瓷杯子。说，这个是他的。拿起那个塑料杯子。说，这个是我的。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两张空床。

看了一会儿。

她说，小周。

我说，嗯。

她说，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我说，好。

她说，他说。在。

我说，好。

她说，我说。我在。

我说，好。

她说，然后他松手了。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两个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小周。

我说，嗯。

她说，那个双人间。退了吧。

我说，好。

她走了。

我站在房间里。两张空床。两个床头柜。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我站着。没动。

黑着。

站了一会儿。

灯亮了。

有人上楼。是老陈的儿子。提着水果。看见我。说，周姐。我说，来了。他说，我爸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认得我吗。我说，不认得。他说，没事。习惯了。

他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想老赵那句“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想我爹。想我娘走的时候。我爹握着她的手。说，在。我在。

我娘走了。我爹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给我爹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他说，喂。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吃饭没。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饺子。

我说，什么馅的。

他说，白菜。

我说，你包的。

他说，嗯。

我说，你会包饺子。

他说，学呗。

我说，好吃吗。

他说，还行。

我说，你多吃点。

他说，好。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我下周回去。

他说，不用。你忙。

我说，回去。

他说，好。

我说，你等着我。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我没动。黑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窗前。窗外。停车场。老陈儿子的车。白色的。停在那儿。

我看着那辆车。想起我爹。想起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风吹过来。头发乱了。

想起他说，你上次买的米，挺好吃的。

想起他说，你忙。

想起他说，好。

我站在窗前。天黑了。灯亮了。走廊里。有人走过。有人叫我。周姐。我应。在。

我转身。走过去。

继续。

夜里查房。老陈睡了。假牙在床头柜上。没戴。孙老太睡了。穿着那件大红色羽绒服。没脱。老刘和老赵。床位空着。

我站在空床位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到护士站。坐下。翻开记录本。写：21床，空。22床，空。23床，老陈，儿子探视。24床，孙老太，正常。

写完。把笔放下。

窗外。老陈儿子的车。还在。没开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坐在驾驶座上。头靠在方向盘上。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手机响了。我爹。

他说，喂。

我说，爹。

他说，我包了饺子。冻上了。你回来吃。

我说，好。

他说，白菜馅的。

我说，好。

他说，你忙就不用回来。

我说，回。

他说，好。

然后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机的声音。放着戏曲。咿咿呀呀。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你早点睡。

他说，好。你也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护士站。看着监控屏幕。六个画面。走廊。大厅。楼梯。每个画面里。都是静的。

偶尔有人走过。偶尔。

我盯着屏幕。想。想很多。想我爹的饺子。想老赵的“我在”。想老陈儿子的车。想孙老太的羽绒服。想老刘的烧。想我儿子的两千块。想我男人的烟。想招聘软件上的红点。想年龄栏。想四十七。想以后。

想完了。继续看屏幕。

凌晨两点。困。不能睡。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窗户朝东。能看见天边。灰的。一点点白。一点点红。

我站在窗前。想。我干了八年。八年。送走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有的走得安详。有的走得痛苦。有的走的时候儿女在。有的走的时候儿女不在。有的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有的走的时候一个人。

我以后呢。

我以后走的时候。谁握着我的手。

我爹吗。他走在我前面。

我儿子吗。他在哪。

我男人吗。他抽烟。

我不知道。

我不想想。

我站在窗前。天亮了。

我回到护士站。坐下。翻开记录本。写：夜班。正常。

写完。把笔放下。

新的一天。继续。

查房。喂饭。翻身。擦洗。换尿垫。挨骂。挨告状。笑。说话。走路。站着。

三楼东头。老刘和老赵的床位。还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进去。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把床头柜擦干净。把两个杯子拿出来。一个搪瓷的。一个塑料的。并排放着。

我退出来。关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我站着。没动。

黑着。

站了一会儿。

灯亮了。

有人上楼。是老赵。她回来了。一个人。扶着墙。走得慢。

我迎上去。说，老赵。

她看着我。说，老刘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昨天晚上。

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说，回来拿东西。

我说，你儿子呢。

她说，在医院。办手续。

我说，你坐。

她说，不坐。拿了就走。

她进了房间。看了一圈。拿起那个搪瓷杯子。说，这个是他的。拿起那个塑料杯子。说，这个是我的。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两张空床。

看了一会儿。

她说，小周。

我说，嗯。

她说，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我说，好。

她说，他说。在。

我说，好。

她说，我说。我在。

我说，好。

她说，然后他松手了。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两个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小周。

我说，嗯。

她说，那个双人间。退了吧。

我说，好。

她走了。

我站在房间里。两张空床。两个床头柜。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我站着。没动。

黑着。

站了一会儿。

灯亮了。

有人上楼。是老陈的儿子。提着水果。看见我。说，周姐。我说，来了。他说，我爸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认得我吗。我说，不认得。他说，没事。习惯了。

他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想老赵那句“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想我爹。想我娘走的时候。我爹握着她的手。说，在。我在。

我娘走了。我爹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给我爹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他说，喂。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吃饭没。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饺子。

我说，什么馅的。

我说，白菜。

我说，你包的。

他说，嗯。

我说，你会包饺子。

他说，学呗。

我说，好吃吗。

他说，还行。

我说，你多吃点。

他说，好。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我下周回去。

他说，不用。你忙。

我说，回去。

他说，好。

我说，你等着我。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我没动。黑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窗前。窗外。停车场。老陈儿子的车。白色的。停在那儿。

我看着那辆车。想起我爹。想起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风吹过来。头发乱了。

想起他说，你上次买的米，挺好吃的。

想起他说，你忙。

想起他说，好。

我站在窗前。天黑了。灯亮了。走廊里。有人走过。有人叫我。周姐。我应。在。

我转身。走过去。

继续。

夜里查房。老陈睡了。假牙在床头柜上。没戴。孙老太睡了。穿着那件大红色羽绒服。没脱。老刘和老赵。床位空着。

我站在空床位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到护士站。坐下。翻开记录本。写：21床，空。22床，空。23床，老陈，儿子探视。24床，孙老太，正常。

写完。把笔放下。

窗外。老陈儿子的车。还在。没开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坐在驾驶座上。头靠在方向盘上。

我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手机响了。我爹。

他说，喂。

我说，爹。

他说，我包了饺子。冻上了。你回来吃。

我说，好。

他说，白菜馅的。

我说，好。

他说，你忙就不用回来。

我说，回。

他说，好。

然后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机的声音。放着戏曲。咿咿呀呀。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你早点睡。

他说，好。你也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护士站。看着监控屏幕。六个画面。走廊。大厅。楼梯。每个画面里。都是静的。

偶尔有人走过。偶尔。

我盯着屏幕。想。想很多。想我爹的饺子。想老赵的“我在”。想老陈儿子的车。想孙老太的羽绒服。想老刘的烧。想我儿子的两千块。想我男人的烟。想招聘软件上的红点。想年龄栏。想四十七。想以后。

想完了。继续看屏幕。

凌晨两点。困。不能睡。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窗户朝东。能看见天边。灰的。一点点白。一点点红。

我站在窗前。想。我干了八年。八年。送走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有的走得安详。有的走得痛苦。有的走的时候儿女在。有的走的时候儿女不在。有的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有的走的时候一个人。

我以后呢。

我以后走的时候。谁握着我的手。

我爹吗。他走在我前面。

我儿子吗。他在哪。

我男人吗。他抽烟。

我不知道。

我不想想。

我站在窗前。天亮了。

我回到护士站。坐下。翻开记录本。写：夜班。正常。

写完。把笔放下。

新的一天。继续。

查房。喂饭。翻身。擦洗。换尿垫。挨骂。挨告状。笑。说话。走路。站着。

三楼东头。老刘和老赵的床位。还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进去。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把床头柜擦干净。把两个杯子拿出来。一个搪瓷的。一个塑料的。并排放着。

我退出来。关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我站着。没动。

黑着。

站了一会儿。

灯亮了。

有人上楼。是老赵。她回来了。一个人。扶着墙。走得慢。

我迎上去。说，老赵。

她看着我。说，老刘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昨天晚上。

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说，回来拿东西。

我说，你儿子呢。

她说，在医院。办手续。

我说，你坐。

她说，不坐。拿了就走。

她进了房间。看了一圈。拿起那个搪瓷杯子。说，这个是他的。拿起那个塑料杯子。说，这个是我的。

然后她站在那儿。看着两张空床。

看了一会儿。

她说，小周。

我说，嗯。

她说，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我说，好。

她说，他说。在。

我说，好。

她说，我说。我在。

我说，好。

她说，然后他松手了。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两个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小周。

我说，嗯。

她说，那个双人间。退了吧。

我说，好。

她走了。

我站在房间里。两张空床。两个床头柜。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我站着。没动。

黑着。

站了一会儿。

灯亮了。

有人上楼。是老陈的儿子。提着水果。看见我。说，周姐。我说，来了。他说，我爸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认得我吗。我说，不认得。他说，没事。习惯了。

他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想老赵那句“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想我爹。想我娘走的时候。我爹握着她的手。说，在。我在。

我娘走了。我爹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给我爹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他说，喂。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吃饭没。

他说，吃了。

我说，吃的什么。

他说，饺子。

我说，什么馅的。

他说，白菜。

我说，你包的。

他说，嗯。

我说，你会包饺子。

他说，学呗。

我说，好吃吗。

他说，还行。

我说，你多吃点。

他说，好。

我说，爹。

他说，嗯。

我说，我下周回去。

他说，不用。你忙。

我说，回去。

他说，好。

我说，你等着我。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我没动。黑着。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窗前。窗外。停车场。老陈儿子的车。白色的。停在那儿。

我看着那辆车。想起我爹。想起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风吹过来。头发乱了。

想起他说，你上次买的米，挺好吃的。

想起他说，你忙。

想起他说，好。

我站在窗前。天黑了。灯亮了。走廊里。有人走过。有人叫我。周姐。我应。在。

我转身。走过去。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