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舟,长沙人,今年满六十了。我这辈子没上过一天正经班,厂里没进过,单位没待过,档案袋里干干净净,连个工龄都没有。四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骂了我二十年的事——我给自己交了一份社保,还是最低档,一交就是二十年。今年三月份,我收到了第一笔养老金。这事说起来,得从那年夏天一个早晨开始。
那年我四十岁,在长沙南门口摆了个修车摊,补胎、上链条、调刹车,一天挣个二三十块钱。老婆李秀兰在解放路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千把块钱。儿子赵磊刚上初中,成绩一般,但花销不小,光是补习班一年就得两三千。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南门口附近一条老巷子里,房子还是我爹留下来的,五六十平米,墙皮一碰就掉渣。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也还凑合。那天早上我刚出摊,隔壁粉店的老杨端着一碗米粉蹲到我旁边,边嗦粉边说:“舟哥,你听讲了?现在没有单位的人也可以自己交社保,交满十五年,到年纪了就能领养老金,像单位退休的一样。”我愣了一下,说:“没单位也能交?”老杨说:“能!叫灵活就业,自己到社保局去办就行。我以前认识一个伙计,就是干个体的,自己交了十来年,去年开始拿钱了,一个月千把块,虽然不算多,但是细水长流啊。”我心里一动,嘴上却说:“哪有这种好事?怕不是骗人的。”老杨放下碗,擦擦嘴:“信不信随你,我反正要去打听一下,要是能交,我也交。”
那天下午收摊回家,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事。我今年四十岁,干一天活吃一天饭,现在手脚利索还能挣点钱,可到六十岁呢?干不动了,谁管我?儿子到时候有自己的家,总不能指望他养老。秀兰嘴上不说,我也知道她心里愁。如果真像老杨说的那样,每个月交一点钱,老了能拿工资一样的养老金,那不是挺好?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跟秀兰说了这事。秀兰啪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说:“赵舟你怕是脑壳进水了!你一天班都没上过,还想拿退休工资?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有那个钱,不如存银行,好歹是自己的。”我说:“存银行?你没看钞票越来越不值钱?再说了,哪天儿子要买房要结婚,还不得被借走?”秀兰说:“你交给国家就回得来?万一政策变了呢?万一你人还没到六十岁先走了呢?那不是打水漂?”我说:“老杨说了,就算人走了,个人账户里的钱可以退给家属。”秀兰不信,说:“他懂个屁!他要是懂,他早就发了。”我没跟她吵,只说了一句:“我先去问问,要是真的,我就交。”
过了两天,我真去了社保局。那时候社保局还在五一路旁边一个旧楼里,一进去,乌泱泱全是人。我取了个号,等了快两个钟头,终于轮到我了。窗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妹子,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我想自己交社保,没有单位,要怎么办?”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是灵活就业是吧?可以。你自己交企业职工养老保险,交费比例是百分之二十,全部自己出。其中百分之八进你的个人账户,百分之十二进统筹账户。缴费档次可以选,最低是社平工资的百分之六十。”我说:“听不懂,你就告诉我最低一年交多少钱?”她低头算了算,说:“今年最低档大概四千多块。”我吸了一口凉气,四千多块!那是我修车摊快两个月的收入。她看我犹豫,又补了一句:“一天交满十五年,到了退休年龄,就能按月领养老金。以后每年国家还往上涨。这个政策是国家的,你放心。”我咬咬牙,说:“那我交最低档,我交。”
从社保局出来,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街上,我心里又踏实又发虚。四千多块,得攒好几个月。回去跟秀兰一说,她当场就炸了:“四千多?你疯了!赵磊明年上高中还要交择校费,你倒是好,拿钱往水里扔!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我说:“我挣钱就是为了这个家。现在交这笔钱,等我老了不用拖累你们娘俩。”她说:“你现在交,老了拿不拿得到还不晓得!”我说:“国家政策,又不是私人老板,还能赖账?”她见我铁了心,气得把围裙一甩,回了卧室,一晚上没跟我说话。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照常出摊,但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凑这笔钱。我把每天的开销减了又减,中午那碗酸辣粉舍不得加蛋,烟也从两天一包改成三天一包。秀兰嘴上气,但还是心疼我,时不时往我饭盒里塞个鸡蛋。
好不容易到了年底,我终于攒够了四千五。那天揣着钱去社保局,排队交完费,拿到一本缴费凭证,手都有点抖。回到家,我把凭证往桌上一放,秀兰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酒冲蛋,放我面前,说:“交都交了,那就好好干吧。可别半途而废。”我心里一热,点了点头。
从那一年开始,每年交社保就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春天攒一点,夏天攒一点,到了秋天,凑齐了就赶紧去交。头几年顺顺利利,虽然穷,但咬咬牙还交得上。秀兰在超市的工资也涨了一点,日子比原来松快些。可到第五年,出事了。
那是赵磊高考那年。成绩出来,他考上一个二本,学费一年五六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开学前就得拿出一万。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还不够,秀兰急得嘴上起了泡。更要命的是,我那阵子正好到了交社保的时候,最低档已经涨到六千多了。秀兰把存折往桌子上一拍,说:“赵舟,今年这个社保先别交了。儿子上学要紧,你那事再缓一缓。”我说:“不能缓,交社保不能断,断了一年就少一年,以后领的钱就少。”她说:“少就少!还能比儿子上学重要?”我说:“儿子上学重要,社保也重要。我去借。”她气得眼眶发红:“你找人借?你张嘴借得出口?人家也要过日子!”我没吭声,第二天中午收了摊,骑车去了我弟弟赵刚家。赵刚在菜市场租了个门面卖水产品,日子过得比我好。我给他说了借钱的事,他皱着眉头说:“哥,不是我说你,你那个社保交得冤不冤?你有那个钱,不如放我这,我给你利息,比交给国家强。”我说:“利息是利息,保障是保障,不一样。”他说:“你这人怎么死脑筋?万一你交了二十年,政策一变说不算了,你哭都哭不出来。”我说:“国家政策,说好的事不会变。”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数了三千块钱递给我:“哥,这钱不用还,就当给侄子学费了。我把话放这儿,将来你要是拿不到养老金,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把钱接过来,嗓子有点哑,说:“赵刚,要是真拿不到,我也认了。”
那年秋天,我捏着借来的三千,加上自己攒的三千多,去把社保交了。回头又把赵磊的学费凑齐。送他去学校那天,他自己扛着行李箱,走到检票口回头喊了一声:“爸,你别老不舍得吃。”我朝他挥挥手,等他进了站,才发现眼睛有点酸。
时间一晃,又过了好几年。赵磊大学毕业后留在长沙,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工资不算高,但总算能养活自己。我的修车摊还在,只是补胎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换电动车了。我把摊子挪到了巷子口,顺带帮人换锁、修伞,挣点零碎钱。秀兰从超市退了,去一家餐馆帮人洗碗,一个月两千。日子平平稳稳,但社保缴费一年比一年贵,到了第十年,最低档已经涨到八千多。我的收入却在往下掉,腰腿也不如从前,蹲久了站起来,膝盖嘎巴嘎巴响。每年到了交费的时候,我都要咬着牙省下半年的钱。秀兰有时候看着我一桌子青菜,叹口气说:“你何必要这样苦自己?”我说:“现在苦一点,老了不苦。”
第十一年那年冬天,我骑电动车去给一个客户送煤气罐。路上为了躲一辆逆行的小车,连人带车摔在马路牙子上,小腿骨裂,躺了整整一个半月。修车摊没法出,一分钱进账也没有。社保缴费的日子到了,我还差两千块没凑齐。秀兰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说:“赵舟,今年断一年吧,断了就断了,明年再补上。”我说:“不行,断档了,以前交的还算数,但少一年就少一年的钱。我不想断。”她说:“你腿都断了,哪来的钱?”我说:“你把家里那个旧电视卖了,再把那台风扇也卖了,凑一点是一点。”秀兰站起来,摔门而出,当天晚上没回来。我以为是回娘家了,第三天她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沓钱,拍在我手里:“我把娘留给我的那对银镯子当了。你要是明年还拿不到养老金,我就跟你离婚。”我看着她,嗓子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拿那钱去把社保交了,回来后晚上睡觉,一转身,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抽动了一下。我没敢出声,心里头堵得慌。
后来我又站起来了,虽然走路有点瘸,但修车摊还是开起来了。赵磊听说了我摔伤的事,回来了一趟,进门就劝我:“爸,你这年纪越来越大了,别干这种重活了。你那个社保,交这么多年了,我也查过,确实能领养老金。但按你最低档交,以后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块,值得吗?你要是把这些年交的钱存起来,也有好几万了。”我说:“存起来的钱,三万也好,五万也好,总有花完的一天。养老金不一样,活到老,领到老,哪怕一个月一千块,也是一口饭。”他张了张嘴,没说动我,后来再不提了。
第五十岁那年,老杨忽然查出了肝硬化,住院不到半年就走了。他没来得及交满十五年。我去看他最后一面的时候,他已经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舟哥,我那社保才交了十一年,可惜了……”我说:“你别多想,安心养病。”他摇摇头:“我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当初跟你一道去社保局,你办了,我嫌贵,没办。后来又后悔,拖到前年才交。”我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他走以后,我去社保局问过,他那十一年交的钱,个人账户的两万多块,他老婆都领回去了。这也算个念想。
日子继续往前走。我五十一岁那年,赵磊带了个女朋友回来,说要结婚。女方家里要求买房,哪怕付个首付也行。赵磊手里只有自己攒的几万块钱,加上女方的几万,连首付都差得远。秀兰急得团团转。我翻出存折,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三万块,原本是打算应急的。秀兰说:“要不你把社保也停了,把钱拿出来给儿子买房?”我说:“不行。”她说:“你心里还有没有儿子?”我说:“我心里有儿子,可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把钱全掏出去,将来我干不动了,还不是你们的包袱?”秀兰听了没再逼我。后来还是赵磊的丈母娘心软,添了一笔钱,俩人按揭买了个小两居。赵磊搬出去那天,秀兰送他走到巷口,回来擦着眼睛,说:“咱们这辈子,没给儿子攒下什么。”我抽着烟,半天才说:“咱们把他拉扯大,就是攒下的东西。”
最后五年,交社保一年比一年吃力。最贵的那一年,涨到了一万四千多。我的修车摊基本没人来了,只好去一个小区当门卫,一个月两千二,加上秀兰帮人洗碗的钱,家里的日子还算凑合。可一万四,将近半年的工资。我站在社保局门口,看着缴费通知上的数字,犹豫了。真的,那一年我头一回动了“不交了”的念头。儿子有自己的家了,秀兰身体也不好,如果我把这钱省下来,留着应急,是不是更好?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最后摸出手机给赵磊打了个电话。我说:“磊磊,爸想跟你商量个事。今年社保太贵了,爸有点交不动了。”赵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爸,我上回听社保局的人说了,你交了这么些年,要是现在断,实在可惜。你还差几年?”我说:“差五年到六十。”他说:“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想想,你前十五年都挺过来了,最后五年放弃了,那前头那些钱不全白费了?爸,这样,每个月我拿一千块钱给你补贴,你把社保交完。”我拿着手机,喉咙发酸:“你刚买房,自己都紧巴,哪来的钱?”他说:“我少抽几包烟,少下两回馆子,就行了。”那天挂了电话,我在街边坐了很久,眼睛里进了沙子,揉得通红。
到了第二年秋天,我差一万三。赵磊每个月转一千,秀兰也把买菜的钱省了又省。我卖掉了修车摊剩下的工具,又把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金耳环——最后一样值钱的家当——拿去当了。那对耳环是我妈嫁给爹时的陪嫁,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阿舟,这东西你收好,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当了,总能换口饭吃。”我捏着那个小布包,在当铺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才把它递进去。老板给我算了价钱,一万零五百。加上赵磊转的钱和秀兰省下的,总算凑齐。晚上回家,我把当票放在枕头底下,一夜没合眼。秀兰翻了个身,问我:“东西呢?”我说:“当了。”她没骂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哪,一辈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只要这头牛拉到的是正道,就不怕拉不回来。”
终于,我六十岁生日那天,也是我最后一次去社保局。窗口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妹子,不过已经变成中年妇女了,她看到我的材料,说:“赵师傅,你累计缴费二十年,符合退休条件,可以申请按月领取基本养老金。”我点头,在表格上签了字。她算了算,告诉我:“按今年的计发基数,你每个月的养老金大概是基础养老金一千二,加上个人账户养老金六百四,合计一千八百四十五块。”我当时没说话。她又问:“赵师傅,有什么问题吗?”我说:“没有,就是有点不相信。”她笑了笑,说:“赵师傅,你交了二十年,这是你应得的。”我拿着审批单往外走,走到社保局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找个台阶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感觉脸上有东西流下来。我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给秀兰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我说:“秀兰,办好了。”她问:“办好了?”我说:“办好了,一个月一千八百四十五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抽泣声,她说:“你个老头子,还真让你等到这一天了。”我说:“等到了。”她说:“回来吧,我给你做一碗红绕肉。”
回到家,秀兰真的炖了一碗红烧肉,浓油赤酱,中间还放了两个鸡蛋。赵磊也带着儿媳和孙子回来了,进门就问:“爸,真办下来了?”我把审批单递给他,他拿过去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一个月一千八,一年就是两万多……爸,你这辈子真是头一回干了件让我们刮目相看的事。”我说:“你们以前不是还骂我疯了吗?”他嘿嘿一笑:“那不是不懂嘛。”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辈子吃过的东西,就今天这块肉最香。
第一个月的养老金打到了我存折上,短信来的那一刻,我正在楼底下看人家下棋。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识别号码,上面写着“代发工资”,后面跟着数字“1845.00”。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棋。看了没几分钟,我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回家把手机递给秀兰:“你看,钱到了。”秀兰从老花镜后面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头在屏幕上数了个数,说:“真是一千八百四十五。”她把手机还给我,扭头进了厨房。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红眼眶。
后来这些年,养老金年年都在涨。我六十岁那年是一千八百四十五,六十一岁涨到一千九百多,六十二岁过了两千。虽然跟那些单位退休的没法比——老刘建国的养老金比我高出一千——可我心里踏实了,每个月到点就有钱进来,雷打不动。刘建国以前老笑话我,说我是冇单位的人,自己给自己交社保,钱打了水漂。如今他见了我就说:“赵舟,还是你有眼光,早知道我也按最低档交二十年。”我说:“你现在交也来得及,国家又没说限制年龄,你交十五年,到七十岁也能拿钱。”他摆摆手,说:“七十岁,还有十年,鬼知道活不活得到那时候。”我也没多说。
去年清明节,我去给老杨上坟。他坟头的草长得很高,我蹲下来拔了半天,点上三根烟,蹲在墓碑前说:“老杨,我领上养老金了,一个月两千出头。你要是当年跟我一样咬咬牙交上,现在也能领了。”风吹过来,烟灰落在泥地上,没人应我。我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天黑才下山。
如今我还是住在南门口那条老巷子里。修车摊早就不摆了,每天早晨起来,去粉店嗦一碗粉,然后到湘江边走上一个钟头。下午有时候去托儿所接孙子放。秀兰常说我:“你现在舒服了,一个月拿国家钱,比上班的还准时。”我说:“这是我自己挣的,二十年的工。”她就笑。上个月,我请秀兰去橘子洲头走了走,给她买了一杯奶茶。她喝了一口,皱着眉说:“这东西怎么又苦又甜的?”我说:“人生嘛,又苦又甜,才是日子。”她没说话,走了一会儿,忽然挽住我的胳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起二十年前在社保局门口排队那个中午,阳光也是这样明晃晃的。那时候我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现在我知道了,人这一辈子,不怕别人笑话你,就怕自己心里没底。国家说出来的事,写在纸上,盖着章,就不会赖。你交进去的每一分钱,将来都会变着法子回到你手里,这就是咱们普通老百姓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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