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在镇上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管吃不管住。
妹夫在县里的汽修厂当师傅,手艺好,一个月能拿六千多。
两口子结婚十二年,儿子在镇上念初一,住校,一礼拜回来一趟。
日子过得紧巴,可也算稳当。
去年入秋那阵,我妹下班总说累,吃完饭就回屋躺着,手机攥手里不撒开。
妹夫那会儿没往别处想,只当是超市盘点加班,还给她买了两盒阿胶糕,一盒一百六十八,妹夫自己抽的烟从十二块的利群降到了七块五的红塔山。
腊月里,妹夫给儿子交下学期伙食费,一千二,翻我妹手机找班主任微信转账,翻着翻着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妹跟一个男的坐在工地活动板房门口,一人捧个搪瓷缸子,背后是搅拌机。
那男的四十五六岁,脸晒得跟酱肉一个色,安全帽搁脚边,脚上那双解放鞋糊满了水泥浆。
妹夫把手机放回原处,没吱声。
转过年来正月初八,妹夫骑摩托去县里买配件,路过城东那片新开的楼盘工地,看见我妹的电动车停在工棚旁边。
他认得那辆电动车,去年八月换的电瓶,以旧换新花了三百八。
他在马路对面蹲了四十分钟,抽了七根烟,看见我妹跟那个男的从工棚里出来,男的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件工装外套。![]()
我妹接过来塞进电动车坐垫底下,骑车走了。
妹夫没追。
他把烟屁股踩灭,去县里把配件买了,回家照常做饭。
晚上我妹回来,他把饭菜端上桌,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涨价了,五块八一斤,他炒了三个。
“今天超市忙不忙? ”妹夫问。
“还行,盘点。 ”
“盘点咋身上一股水泥味儿? ”
我妹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白菜掉回盘子里。
“隔壁柜台装修,沾上的。 ”
妹夫没再问。
二月二那天,我回娘家送饺子,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猪肉十五块一斤,我妈买了二斤,剁了一下午。
我妹也在,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嗑得满地皮。
我进厨房帮我妈收拾,我妈压低声音说:“你妹最近不对劲,你当姐的也不问问。 ”
我说咋不对劲。
我妈说,上礼拜你妹夫来送米,十斤装的金龙鱼,搁下就走,一口水没喝。
你妹在屋里没出来,俩人连照面都没打。
我出来拉我妹到院里说话。
院墙根底下那棵老石榴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杈戳着天。
我问她,跟妹夫闹别扭了?
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姐,你不懂。 ”
“我咋不懂? ”
“他那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一天到晚就知道修车。 我跟他说超市那个主管又扣我钱,他就回一句‘忍忍’。 我忍了十二年了。 ”
“忍不了就离,别在背地里干那见不得人的事。 ”
我妹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心里有鬼的人才这么看手机。
三月中旬,妹夫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到他家,他坐在客厅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鞋盒。
盒子里全是票据:加油站的,药店的,超市的,还有三张工地旁边小旅馆的收据,一张一百二,一张一百五,一张八十,日期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
“姐,我不识字多,你帮我看看。 ”妹夫说这话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缝里全是黑机油,洗都洗不掉的那种。
我一张一张看,看完把盒子盖上。
“你打算咋办? ”
妹夫从兜里摸出烟盒,里头还剩最后一根,他点着抽了两口,又掐了。
“儿子马上中考,我不想闹。 可我心里堵得慌,姐,我修一辆车挣八十,她开一间房一百二。 ”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抖,可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个白点,他动都没动。
我妹是第三天晚上被堵在旅馆门口的。
妹夫没吵没闹,就站在马路牙子上,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那个男的先出来的,看见妹夫,扭头就往回走。
我妹跟在后头,头发乱着,扣子系错了一颗。
妹夫说:“回家。 ”
就两个字。
我妹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哭,走了四十分钟走回家的。
那天晚上风大,把路边杨树刮得哗哗响,我妹的哭声混在里头,跟猫叫似的。
第二天我妈知道了,气得高血压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起了个鸡蛋大的包。
我弟从市里赶回来,进门指着我妹鼻子骂,骂她不要脸,骂那个男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妹缩在墙角,说那男的是工地看材料的,一个月挣四千五,老婆在老家种地,俩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
“你图他啥? ”我弟吼。
“他给我买过一件棉袄,波司登的,四百八。 ”
全家人都愣住了。
我妹接着说,去年冬天超市暖气坏了,她站收银台冻得膝盖疼,跟妹夫说了三回,妹夫说“忍忍,开春就好了”。
后来那男的给她买了件棉袄,还塞给她两百块钱让她买膏药。
“就为这个? ”我妈从床上撑起来,声音发颤。
“就为这个。 ”我妹低着头,“你们谁问过我冷不冷? ”
四月初,妹夫提了离婚。
我妹净身出户,房子是妹夫婚前盖的,存款八万六,妹夫分了五万,给我妹三万六。
儿子跟妹夫,我妹每个月给六百抚养费,给到十八岁。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我妹穿的还是那件波司登,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妹夫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搁桌上:“去买件新的。 ”
我妹没拿,扭头走了。
那个男的听说我妹离了,第二天就辞了工地的活,手机停机,人回了安徽老家。
我妹去工地找他,工头说:“他老婆上个月来的,两口子一块走的。 ”
我妹站在工地门口,搅拌机轰隆隆转,水泥灰扬了一脸。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平得吓人:“姐,我啥也没了。 ”
我没说话。
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工地上打桩的闷响,一下一下,砸得人心口疼。
现在过去两个月了。
我妹在县城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五,共用卫生间。
她换了个超市上班,一个月还是两千八。
上礼拜我去看她,她正蹲在门口洗菜,菠菜两块五一斤,她买了半斤。
屋里一张折叠床,一个电磁炉,窗户上挂着那件波司登,拉链修好了,换了个铜的,五块钱。
我问她后悔不。
她把菠菜捞出来甩了甩水:“后悔啥,后悔也回不去了。 ”
我说妹夫那边,有人给介绍对象,纺织厂下岗的,四十二,带个闺女。
我妹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甩水。
“那挺好,他这人实在,能过好。 ”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双棉袜子,说给我爸买的,十块钱三双,她买了六双,我爸三双,妹夫三双。
“你给他干啥? ”
“他冬天修车,脚冷。 ”
我拿着袜子下楼,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妹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那件波司登挂在窗户上,被风吹得晃荡。
十二年的日子,就跟那件棉袄似的,拉链坏了能修,可修好了也不是原来那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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