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今年五十二岁,刚从市局调任省厅,任治安管理总队总队长,正厅级。调令是上个月下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搬家,老婆孩子还在市里。省厅给我安排了临时宿舍,就在厅机关后面那栋老楼里,两室一厅,家具是旧的,可收拾得干净。我这人没什么讲究,能住就行。
报到那天,厅长找我谈话,说老周,你从基层干上来的,知道下面啥情况。现在全省正在搞“放管服”改革,户籍这块群众意见最大,你下去摸摸底,别打招呼,别亮身份,就当一个普通老百姓,看看派出所到底是啥样。我说行。他说你一个人去?我说一个人。他说那你注意安全。我说我一个老头子,办个户口,能有啥不安全的。
我老家在鲁西南,父母早逝,家里还有个姐姐,嫁在县城。我调省厅之前,在市公安局当副局长,再之前在分局、派出所都干过。从警二十八年,我穿这身衣服穿了半辈子,可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旧夹克,一条灰裤子,脚上蹬了双老北京布鞋。头发没染,白了大半。照镜子一看,跟街上遛弯的老头没啥区别。
我去的那个派出所,在城郊结合部,辖区大,人口杂,外来务工的多。我事先了解过,这个所在全市考核里排倒数,群众投诉不少。我没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坐公交去的。派出所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房打通了,一间是户籍室,一间是值班室。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歪七扭八的。我进去的时候,户籍室里坐着个年轻女民警,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圆圆的,正低头看手机。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在填表。柜台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看样子是来办事的。
我走过去,站在排队的人后面。女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机,喊了声,下一个。中年男人交了表,她翻了翻,说缺一份复印件,下次带齐了再来。男人说我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先办着,我回头补。她说不行,规定就是规定。男人走了。老头老太太凑上去,说民警同志,我们办居住证。女民警说材料。老头把一叠纸递过去。她翻了翻,说身份证复印件呢。老头说复印件在这儿。她翻了翻,说少了一份租房合同。老太太说合同在房东那儿,房东今天没空。女民警说那办不了,回去拿了再来。老太太说我们从乡下过来的,坐了两个小时车。女民警说那也没办法,这是规定。
老头老太太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我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柜台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筐,里面乱七八糟堆着各种材料。墙上贴着办事指南,可字小得跟蚂蚁似的,得凑近了看。角落里搁着一台饮水机,水桶空的。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二十年前我在派出所当民警的时候,条件比这差,可群众来了,倒杯水,搬个凳子,那是起码的。
轮到我了。我走到柜台前,把材料递过去。办户口迁移,我老婆的户口从市里迁到省城,材料我准备得齐全,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申请报告,一样不差。女民警接过去,翻了翻,忽然把材料往柜台上一扔,说你这材料不行。我愣了一下,说哪儿不行。她说你这申请报告格式不对。我说什么格式。她说反正不对,你回去重新写。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哪儿不对,我改。她说你回去问你们单位,人家怎么写你就怎么写。我说这是我个人办户口,跟单位没关系。她说那你回去问派出所,反正你这格式不行。
我低头看了看那叠材料。申请报告是我自己写的,标题、称呼、正文、落款,一样不少。我在市局分管过户籍,知道标准是什么。我说民警同志,你能不能指给我看,具体哪一行不对。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我说我不是烦,我是想弄清楚,省得来回跑。她说你来回跑几趟怎么了,又不是我让你跑。我说我从市里过来的,跑一趟不容易。她说那你就别来。
这时候,她把材料从柜台上拿起来,往旁边一推,材料滑到地上,散了一地。她说,排队去,重新排。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两个人,站在我身后。我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铺了一地。我蹲下来,一张一张捡。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看不过去,也蹲下来帮我捡。女民警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我把材料捡起来,整理好,站起来。我没有发火。我看着她,她二十出头,比我女儿还小。她大概觉得,我就是个来办事的糟老头子,材料不合格,还啰嗦。她大概不知道,我穿这身便衣,不是因为我穿不起警服。她大概也不知道,我兜里揣着工作证,上面写着“省公安厅治安管理总队总队长”。我要是掏出来,她可能当场就傻了。可我没掏。我掏出工作证干什么?吓唬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那不是我干的活。
我说,民警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她愣了一下,说你想干啥。我说不干啥,我就是问问。她说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我说那你工号多少。她说你查户口啊。我说我办户口。她说你办户口就办户口,问我工号干什么。我说我想投诉你。她笑了,说投诉就投诉呗,你以为我怕。我说你不怕就好。我把材料装回包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低头看手机。户籍室里,那个中年男人又凑上来,问能不能先办。她说不能,排队去。
我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天阴着,风很大。我掏出手机,给省厅督察总队的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是我老战友,在督察干了十年。我说老赵,我周明远。他说老周,你到了?我说到了。他说咋了。我说我给你反映个事。他说你说。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他说你亮身份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啥不亮。我说亮了就没意思了。他说老周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脾气。我说你帮我查查,这个所的所长是谁,分管户籍的副所长是谁,还有今天户籍室值班的民警是谁。他说行,我马上查。我说还有,你让所里调一下今天的监控,看看户籍室是什么状况。他说你这是要动真格的。我说我不是动真格的,我是想让群众办事别这么难。
挂了电话,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没走。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警车开过来,停在派出所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所长,姓刘,四十来岁,胖胖的,满头汗。一个是副所长,姓王,瘦高个。刘所长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您是……我说我姓周。他说周……您是不是省厅的周总队长。我说我是周明远。他脸一下白了,说周总队长,您怎么在这儿。我说我来办户口。他说您办户口咋不提前说一声。我说提前说了,还能看见你们户籍室是啥样吗。
刘所长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他说周总队长,您进去坐,我马上处理。我说不用处理,我就是来反映情况的。他说您反映,您说。我说你们户籍室那个女民警,叫啥。他说姓陈,刚来半年,警校毕业的。我说她今天把群众的材料扔在地上,让群众排队去。他说真的?我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他说我马上叫她过来。我说不用叫,你把她叫来,当着我的面,我跟她说几句话。他说行。
小陈被叫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不耐烦。她看见刘所长和副所长站在我旁边,愣了一下。刘所长说小陈,这是省厅周总队长。小陈看着我,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我说小陈,你别紧张。她说周……周总队长,我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啥。她说我不知道是您。我说不是我的事。你刚才扔的那个材料,是我的。可你扔的不是我的材料,你扔的是群众对你的信任。你穿这身警服,坐在这个窗口,你就是群众看公安的眼睛。你今天把材料扔在地上,明天群众就把公安扔在心上。你懂不懂。
小陈哭了。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眼泪往下淌。她说周总队长,我错了。我说你别跟我说,你进去,把刚才那个老头老太太的材料找出来,缺什么,你帮他们想办法。租房合同没有,你打电话给房东,让他传过来。你再给那个中年男人打电话,让他别跑了,复印件你帮他印。你现在去,马上办。她说好,转身往里跑。刘所长说周总队长,您看这事……我说刘所长,你当了几年所长了。他说五年。我说五年,你把一个派出所带成这样。他说我检讨。我说检讨不用跟我做,你明天去市局,跟分管局长做。这个户籍室,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给我整改。饮水机换新的,水桶满了。办事指南贴到眼睛能看见的地方。柜台前面加凳子。群众来了,倒杯水。这些事难吗。他说不难。我说不难你为啥不做。他不说话了。
我走了。刘所长要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来的。他说您坐我车。我说我不坐,我坐公交挺好。我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底下。天还是阴的,风还是大。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老赵,那个所的整改方案,一个月后报我。他回:收到。我又给厅长发了条微信:厅长,我下去摸了个底,情况比想象的好,也比想象的差。他回:你看着办。我把手机揣兜里,上了公交车。
后来我听说,那个派出所整改了。户籍室添了饮水机,柜台上放了老花镜和笔,墙上贴了放大版的办事指南。小陈被调去值班室,跟着老民警跑社区,半年后调回来,办事态度好了很多。刘所长被诫勉谈话,年底考核降了一档。那个老头老太太的居住证,小陈第二天就办好了,送到了他们家里。老头给派出所送了面锦旗,写着“为民解忧”。刘所长把锦旗挂在户籍室墙上,天天看着。
我后来又去过那个派出所,没亮身份,就站在门口看了看。户籍室里,两个民警在忙,一个在给老太太解释政策,一个在帮老头填表。饮水机的水桶是满的,柜台上搁着几支笔和一盒印泥。门口放着一排塑料椅,坐着四五个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看手机。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没人认出我。我就是个遛弯的老头。可我心里踏实。因为我知道,那个窗口,现在像个窗口了。
刚调任省厅长去派出所办户口,办事员把材料扔地上:排队去。这事我赶上了。我没发火,没亮身份,没当场治她。我回来坐在办公室里,写了份调研报告。报告里没提小陈的名字,也没提刘所长的名字。我就写了三句话:窗口是脸面,服务是本分,群众是考官。这三句话,我写了二十八年,还要再写下去。那身警服,穿在身上,不是让人怕的,是让人信的。那枚警徽,戴在头上,不是让人看的,是让人暖的。小陈有一天会懂。刘所长有一天会懂。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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