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在儋州，此心安处是吾乡

绍圣四年（1097年）秋，一艘渡船驶出琼州海峡。甲板上站着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白发萧萧，身边跟着儿子苏过和几个仆从。他的全部家当不过是几箱书籍和一副瘦削的身骨，而他的罪名，是“谤讪朝政”。

东坡人像国画

这位老人，叫苏轼。这一年，他被贬到了大宋版图最南端的流放地：海南儋州。那是古代官员最不愿意去的地方，被称作“天涯海角”，放逐至此几乎等同于判了死缓。朋友们都替他捏了把汗，有人在信中写：“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

可谁也没有想到，正是这三年，苏东坡把海南过成了自己的“吾乡”，也把自己活成了海南人心中永远的文化先贤。

从黄州到儋州，一次比一次更远的贬谪

苏轼的人生，几乎是一部“贬谪史”。元丰二年（1079年），他因“乌台诗案”被捕下狱，险些丢了性命，贬往黄州。绍圣元年（1094年），再贬岭南惠州。到了1097年，朝堂上的对手仍不肯放过他，一纸诏书，把他发配到了海南儋州。

从惠州到儋州，要先翻越南岭、穿过雷州，再渡过波涛汹涌的琼州海峡。陆路水路加起来，行程数千里，沿途瘴气、暑热、疟疾，样样都是催命的东西。当时的海南，在北方人眼里几乎是蛮荒之地。苏轼初到儋州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官府没有给他安排居所，他只好暂住在昌化军官舍的“合江楼”里。不久，官舍又遭了火灾，他彻底无家可归，落到了“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境地。

他曾在给友人的信里写道：“昨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那是真的抱着一死之心来的。

桄榔庵、载酒堂，筑起精神家园

无家可归的苏东坡，得到了儋州百姓的援手。当地人自发帮他在城东的桄榔林里，搭起了一间茅屋。屋顶和墙壁多由桄榔叶和茅草编成，朴素却能遮风挡雨。苏轼给这间茅屋题了名字：桄榔庵。

中和东坡书院

他写下《桄榔庵铭》：“东坡居士谪于儋州，无地可居，偃息于桄榔林中，摘叶书铭，以记其处。”一间茅屋，一片林子，他便安顿了下来。

后来，昌化军使张中敬重他的才德，又在城东为他修了一处房屋。苏轼常在这里与友人饮酒论诗、讲学授业，便把这里叫做“载酒堂”。这座载酒堂，就是今天儋州市中和镇东坡书院的前身。

想想看，一个被朝廷抛弃的罪臣，在流放地的第一件事，不是哀叹命运，而是建屋舍开讲学。苦难到了他这里，仿佛只是换了一张书桌，换了一个继续写字继续教书的由头。

烤生蚝、酿酒、吃芋头，把苦日子过成诗

儋州的物产与中原迥异，苏轼起初很不适应。但他有一套本事：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先把当地人的日子过明白。

儋州海边盛产生蚝，当地百姓却不懂得吃它多美味。苏轼发现后，用炭火烤着吃，“剖之，得数升，肉与浆入与酒并煮，食之甚美，未始有也”。他高兴得给儿子苏过写信，特意叮嘱：这么好吃的生蚝，千万别告诉北方人，不然他们一听都要争着想被贬到海南来，跟我抢蚝吃。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在信里跟儿子开着这样的玩笑，你能想象他的得意。

儋州盛产芋头，他便常以芋羹粟饭为食，还写诗打趣当地的饮食：“土人顿顿食薯芋，荐以薰鼠烧蝙蝠。初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蛤蟆缘习俗。”调侃归调侃，却没有半分鄙夷，全是入乡随俗的豁达。

他还发现当地有一种叫天门冬的草本植物，便琢磨着拿它酿酒，写下《天门冬酒歌》记录酿造的过程，称此酒“甘冷无毒，治风疾”。瘴气之地，他照样吃得下、喝得香、睡得着。

除了吃，他还关心百姓的病。儋州医疗落后，生病多靠巫术，他便收集中原的药方，教百姓用草药治病。

见当地耕作粗放，就推广中原的农耕技术，劝百姓多种粟麦。百姓家的孩子取名，还常请他题字，他从不推辞。

他是海南的“文化启蒙第一人”

如果说吃喝是苏东坡的生活情趣，那么讲学和著书，就是他留给海南最重的遗产。

在儋州的三年，苏轼完成了《东坡志林》的大部分篇章，还写下了《论语说》，系统整理了自己的学术思想。他自己说：“我平生学问，至此亦略有成就。”儋州岁月，恰恰是他学术生涯的一个高峰。

他在载酒堂开设学堂，不分贫富不分民族，只要愿意读书，都可以来听课。在此之前，海南文教落后，极少有人能考取功名。苏轼讲学之后，读书的风气一下子兴了起来。当地学子姜唐佐最早向他求学，苏轼极赏识这个年轻人，在他文章后面题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后来姜唐佐果然考中，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再往后，符确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进士，王霄等学子也相继登第。海南的科举之路，可以说正是从载酒堂的朗朗书声里起步的。

正因如此，后人称苏东坡为海南的“文化启蒙第一人”，一点也不夸张。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1100年，苏轼遇赦北归，离开海南。临别时，他回望这片土地，写下名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惠州、儋州，三次贬谪之地，在他眼里，竟是自己一生的“功业”所在。

而在儋州的《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里，他更写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词：“此心安处是吾乡。”内心安了，哪里都是故乡；心不安，庙堂之高也是天涯。

他曾自嘲：“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一个四川人，在海南住了三年，却说自己“本是海南人”。这不是一句漂亮话，而是一个老人在海岛上真正安顿下来的心境证明。

东坡书院

国庆假期，不妨去东坡书院走一走

正值国庆黄金周，如果您在海南，不妨抽半天时间，去儋州市中和镇的东坡书院走一走。载酒堂的旧址还在，古柏森森，碑刻林立，站在堂前，仿佛还能听见九百多年前那位老人讲学的声音。

当您为长假的行程忙碌时，想想苏东坡：被贬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把日子过成诗，我们手里的这个假期，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