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没捂热前妻就再婚,5天后前岳母找上门,我冷笑:你哪位?
楔子
“陈默,你快点行不行?我下午还有事。”江雨婷第三次看表时,离婚证终于递了出来。她一把塞进包里,转身就走。玻璃门推开,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露出半截戴着金表的手腕。
“雨婷。”他喊了一声。她没回头,高跟鞋敲在地上,像一串急促的句号。车门关上时,他听见她笑着说:“等急了吧?”
轿车汇入车流。陈默站在原地,手里那本证,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第一章 离婚证上的余温
陈默把离婚证放进外套内袋,没有立刻离开登记处门口的台阶。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刚才那辆黑色轿车早没了影子,连尾灯都像被空气吞掉了一样干净。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向停在路边的旧车。车是五年前买的,副驾驶的遮阳板背面还有江雨婷用口红写的“加油”两个字,笔迹已经晕开,像一块淡红的污渍。他没去擦,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婚房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当初买的时候江雨婷嫌楼层高,陈默说爬楼梯当锻炼,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后来她美容院生意好起来,回家越来越晚,爬楼梯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推开门,玄关的鞋架空了一半。江雨婷的拖鞋还在,粉色绒面,鞋底磨得有些歪。客厅里那面照片墙空了两个相框的位置,地上落着几片碎玻璃。陈默蹲下去捡,发现碎玻璃旁边还有半张照片——是他们的结婚照,江雨婷把自己那半撕走了,留下陈默穿着西装站在断口边缘,右边胳膊悬空,搭着一个不存在的肩膀。
他把碎玻璃扫进簸箕,照片捏在手里看了看,最终没扔,夹进茶几上一本过期杂志里。
卧室的衣柜门敞着,江雨婷的衣服清得干干净净,连衣架都没留。梳妆台抽屉拉开着,里面剩几个用空的护肤品瓶子,瓶底贴着标签,有一瓶精华液的价格够他加两箱油。陈默认得这个牌子,江雨婷说过“女人过了三十就得对自己好一点”。
他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票据和旧本子。翻到最下面,摸到一个硬壳的笔记本,黑色仿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是江雨婷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金额,从两年前开始,第一笔是“美容院进货周转,三万”,后面断断续续写着“仪器尾款,两万五”“房租押金,一万八”“员工工资,两万”……最后一页停在半年前,合计十二万整。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离婚时江雨婷分走共同存款十二万,婚房折价款三十万,她说“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他当时没算过账,只觉得夫妻一场,争来争去难看。现在这本账摊在面前,倒像一道迟来的算术题,把前后两件事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他把账本合上,没有拍照,也没有撕。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柜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江雨婷留下的香水余韵,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上过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汤。”
陈默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今天有点事,明天回。”
他把客厅里剩下的纸箱封好,胶带撕得整整齐齐。阳台上那盆绿萝还在,是江雨婷买的,说“好养活”。陈默给它浇了水,叶子上的灰被水珠冲开,露出底下鲜亮的绿。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那本离婚证。红色封皮,烫金字,摸上去有一点凸起的质感。他翻开看了一眼,江雨婷的照片印在上面,嘴角微微上扬,和他记忆里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的笑。
手机铃声响了,是母亲。
“默默,今天办完了?”
“嗯,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陈默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碗泡面,面饼还硬着,水刚倒进去。“楼下那家面馆,牛肉面。”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了:“你别什么都往心里搁,妈知道你难受。”
“我没事。”陈默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地平静。他把账本的事咽了回去,不想让母亲跟着操心。“真没事,妈,明天我回去喝汤。”
“那行,汤给你留着。”母亲顿了顿,“你爸那件旧外套,我找出来了,你明天顺便拿走,天凉了别冻着。”
“好。”
挂了电话,陈默把泡面吃了两口,面已经坨了。他放下筷子,把离婚证和账本一起收进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钥匙转了一圈,锁上。
窗外天彻底暗了,对面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十二万这个数字在眼前晃,像根细刺,扎得不深,但每次想到都会隐隐发胀。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江雨婷说“美容院要扩股,我投了二十万,暂时拿不回来”,他当时信了。后来又说“合伙人撤资,钱被套住了”,他也信了。直到她提出离婚,说“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他才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没往钱上想。
现在账本摊开了,答案也跟着摊开了。
陈默睁开眼,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商业空间设计的投标文件夹。图纸还差最后几张效果图没渲染,甲方要求下周一交。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屏幕亮度调高,光标落在键盘上。
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房间里只有主机风扇低低的嗡鸣。他调整了一下座椅高度,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渐渐填满这间空了一半的屋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共同好友王磊发来的消息:“老陈,今天怎么样?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陈默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桌角那摞图纸旁边,放着一把卷尺和半盒图钉,都是工作室搬回来还没归位的东西。他伸手把卷尺拉出一截又松回去,金属片弹回时发出清脆的响。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细,穿透纱窗。陈默没抬头,继续画图,线条在屏幕上一点点延伸,规规矩矩,横平竖直。
第二章 朋友圈里的婚礼
王磊的消息发来的时候,陈默正把客厅里最后两箱书封上胶带。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纸箱上,继续收拾。
书房腾空了,书架剩下一半,都是他的专业书和几本旧画册。江雨婷的东西前一天已经搬走,她叫了搬家公司,来了两个人,搬完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陈默当时在阳台抽烟,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知道这间屋子现在只属于他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工作室,小刘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屏幕啃包子。看见陈默进来,小刘把包子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默哥,那个商业空间的投标方案,甲方那边又发了个补充要求,要我们加一版动线分析图。”
陈默放下包,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发我邮箱了?”
“发了,转发你了。”
陈默坐到工位上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他点开附件,一边看一边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然后打开CAD开始调整平面。小刘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默哥,你昨天没回王磊消息?他给我打电话问你状态。”
“忙。”陈默盯着屏幕,鼠标滚轮滑动了几下,放大了一个节点。
小刘识趣地没再问,转回去继续改自己的图。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交错。快到中午的时候,小刘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飞快地锁了屏。
陈默余光扫到了,没问。过了几分钟,小刘自己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默哥,那个……王磊刚才发了个截图给我。”
“嗯。”
“是江雨婷发的朋友圈。”小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报告什么不好的消息,“她……发了个婚礼请柬。日期是后天。”
陈默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屏幕上那条动线刚刚生成,线条平滑地绕过几个功能分区。他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平静地问:“请柬发朋友圈?”
“不是,是那种电子请柬,带音乐的那种。”小刘把手机递过来,又觉得不妥,缩了回去,“王磊说他也刚看到,以为你知道了。他让我问你,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陈默没接手机,也没看。他重新握住鼠标,在键盘上敲了个保存快捷键。“不用。你跟王磊说,我最近赶方案,改天。”
“哦。”小刘收回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默哥,那个……王磊说他也是刚知道,之前真没人跟他说。”
“没事。”陈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点开渲染软件,把刚做好的动线图导进去,“你那个消防通道的标注改了吗?”
“改了改了。”小刘赶紧转回自己屏幕。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陈默盯着渲染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他刻意让自己什么也没想。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他点开效果图检查了一遍,又关掉,重新调整了材质参数,再渲染。
中午他没出去吃饭,小刘帮他带了个盒饭。他扒了两口,又放下,继续画图。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磊本人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大概意思是:老陈我真不知道她这么快就办,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发给你,你别多想,什么时候想喝酒随时叫我。
陈默看完,回了一个字:忙。
然后他放下手机,去茶水间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的时候,他看见楼下有辆黑色轿车停了一会儿又开走。那车跟离婚那天来接江雨婷的是同一款,但他没仔细看车牌,也没多想。
回到工位,小刘正跟另一个同事小声说着什么。陈默走过来的时候,那个同事闭了嘴,低头假装看图纸。陈默没理会,坐下继续工作。
过了一会儿,那个同事接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听得很清楚:“周总那边?对,我是小李……周明远那个建材公司?我知道,他们最近在到处找资金呢,我表哥在他们一个供应商那边做财务,说他们账期拖了快三个月了……对,就是那个周明远,江雨婷嫁的那个。”
小刘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李反应过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脸色讪讪的。
陈默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没抬头。“小李,你那个商业街的方案明天能出草图吗?”
“能能能,默哥,我今晚加班赶出来。”
“嗯。”
他没接周明远的话茬,但那个名字和“找资金”三个字还是钻进了耳朵里。陈默放下咖啡杯,调出上午调整好的平面图,开始标注尺寸。鼠标移动的轨迹很稳,标注的数字一个个落在该落的位置。
下班的时候小刘最后一个走,关灯前看了陈默一眼:“默哥,你也早点回。”
“我把这版渲染完就走。”
门关上后,工作室只剩他一个人。主机风扇的声音比白天更明显,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冷冷的一片。陈默保存了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相册里有个专门的文件夹叫“家”,里面是这两年他和江雨婷的合照,还有几张婚纱照的底片。他全选,删除。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是否同时从云端删除?”
他手指悬在“是”和“否”之间,停了两秒。然后点了“是”。
照片一张张消失,最后一张是去年春天在公园拍的,江雨婷站在樱花树下笑,他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僵。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缩成一个小方块,然后不见了。
他退出相册,点开回收站。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那些照片的缩略图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十天之内可以恢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回收站,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关电脑,关灯,锁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陈默走到楼下,夜风有点凉,他拉了拉外套拉链,往地铁站走。经过一家亮着灯的打印店时,他脚步慢了一下,透过玻璃看见里面有人在装订什么东西,彩色的封面,像是请柬。
他没停,继续走。
回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看见他打了个招呼:“小陈,今天回来得晚啊。”
“嗯,加班。”
“你那个快递我帮你收在架子上了,两件。”
陈默去快递架翻了翻,一件是他的设计杂志,另一件是个小盒子,寄件人写着江雨婷的名字。他拿着盒子站了一会儿,没上楼,直接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拆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婚房的备用钥匙,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四个字:这个给你。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陈默把钥匙收进口袋,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盒子和包装袋也一并塞进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灯一层层亮起来。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天回来喝汤,你爸把外套也准备好了。”
他回了一个“好”字。进门,开灯,换鞋。茶几上那碗泡面还搁在那里,早就凉透了,汤面结了一层油膜。他端起来倒进厨房垃圾桶,把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离婚证和账本还锁在里面。他没打开,只是伸手摸了摸抽屉表面,木头的纹理凉而平。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家在看电视,荧光一闪一闪的。
陈默收回手,打开电脑,继续做白天没完成的渲染。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和机器的嗡鸣。光标闪了几下,他点了渲染按钮,进度条重新开始走。一格,一格,一格。
第三章 五天后的门铃
门铃响的时候,陈默正把客厅的窗帘拆下来往洗衣机里塞。离婚那天江雨婷搬走了她挑的那套米色亚麻窗帘,说是她花钱定制的,陈默没争。剩下这套深灰色的遮光帘是搬家时他妈从老家带来的,用了好几年,边角有点起毛。
洗衣机开始进水,门铃又响了一声。陈默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赵丽芬,他前岳母。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羊绒大衣,头发新烫过,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陈默把门打开一条缝,没解防盗链。
“小陈!”赵丽芬笑容满面地往前凑了凑,“妈来看看你。”
陈默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着门板,看着她。
“你哪位?”
赵丽芬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热络起来:“哎哟,你这孩子,还跟妈开玩笑呢。快开门,外面风大。”她举了举手里的礼盒,“给你带了点保健品,虫草含片,对熬夜的人好。”
陈默没动。防盗链在两人之间绷着,赵丽芬的笑容开始有点挂不住,但她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硬是从门缝里把一盒保健品塞了进来:“你先拿着,我进去坐坐,就坐一会儿。”
“我这儿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一个人住,妈又不是外人。”赵丽芬说着把另一盒也递进来,陈默没接,盒子卡在门缝里,她只好再往前送,整个人都快贴上门板了。
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经过。赵丽芬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陈,妈就进去喝口水,五分钟。”
陈默把防盗链取下来,门开了,自己先转身回了客厅。赵丽芬跟在后面,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子,那套深灰色窗帘,茶几上摊着的图纸,角落里堆的材料样板,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毛毯。她嘴角动了动,把保健品放在餐桌上。
“你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干净。”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像是来谈什么正经事。
陈默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她倒,靠着厨房门框站着。
赵丽芬等了几秒,自己开口:“今天雨婷办事,你知道吧?”
陈默喝了口水,没接话。
“在香格里拉,三十桌。”赵丽芬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了抬,“周家那边亲戚多,生意场上的人来得也不少。雨婷这丫头命好,明远这孩子虽然忙,但对她是真上心。钻戒是定制的,婚纱从上海订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陈默的表情。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喝了一口水。
赵丽芬继续说:“其实妈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说——你这个人,大气。雨婷跟你那几年,你对她不错,妈心里有数。但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儿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能想通,妈特别欣慰。”她伸手拍了拍椅子扶手,“你看你,也不吵不闹的,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你专门来夸我的?”陈默终于开口。
赵丽芬笑了一声,摆摆手:“妈是真心实意的。你看啊,雨婷现在有了归宿,妈这心里一块石头也落地了。就是——”她话锋顿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那个房子的事,妈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默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在石英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婚房,挂中介了。”
“挂中介了?”赵丽芬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探询,“那你现在住哪儿?”
“就这儿。”
“这就是那套婚房?”
“嗯。”
赵丽芬的眼睛又扫了一圈屋子,这次看得更仔细,从玄关到阳台,像是在清点什么。“那,钥匙你手头几把?”她终于问出来,声音放得很轻。
陈默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他嘴角牵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雨婷说她还有一把备用钥匙,以前放她那儿的那把,她让我问问你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她留着也没用,但要是你手头缺钥匙……”
“钥匙我昨天换了锁。”陈默打断她。
赵丽芬张着嘴,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色变了变:“换锁了?”
“嗯。中介带人看房方便,旧钥匙不安全。”陈默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房子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你们操心。还有别的事吗?”
赵丽芬没动,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陈默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她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在亲戚面前争面子时惯有的精明和算计。她今天来,显然不只是送两盒保健品。
“小陈,”她声音软下来,“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说句实在话,雨婷也没亏待你。你们那会儿结婚,我们家也没要你多少彩礼吧?婚房首付你家出的,但装修可是雨婷掏的钱,她那时候……”
“装修花了八万。”陈默说,“离婚的时候折进共同财产里算过了,她分走三十万,我留的房子,谁也没欠谁。”
赵丽芬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陈默说:“行,你翅膀硬了。妈说句不好听的,人得往前看,你老这么端着,以后吃亏的是自己。”
陈默扶着门把手,等她走出去。
赵丽芬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怨气,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你别后悔。”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默没说话,把门关上了。防盗锁落下时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他回到客厅,看见餐桌上那两盒保健品,虫草含片,包装上印着“尊享礼盒”,标价签被撕掉了。他拎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放在楼道里,靠墙摆着,没扔,也没留着。
洗衣机在阳台嗡嗡转着,深灰色的窗帘在水里翻滚。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又回到书桌前,把刚才被打断的图纸重新打开。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本地某建材公司获银行授信两千万。他扫了一眼,划掉了,手指在触控板上敲了两下,把渲染参数调高了一档。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传来,不知道是哪家结婚。陈默没抬头,光标在屏幕上移动,一条一条修改着商业空间的动线标注。下水管位置要避开,消防通道宽度还差五公分,主入口的视线遮挡需要重新排。
他改完最后一处,保存文件,伸了个懒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母亲发的:“汤炖好了,明天来不来?”
他回:“来。”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翻到中介小刘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房子可以带看了,钥匙在你那儿,随时。
小刘秒回:好嘞陈哥,明天就安排。
陈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洗衣机发出了蜂鸣声,洗涤结束。他起身去阳台晾窗帘,深灰色的布从洗衣机里拽出来,沉甸甸的,带着洗衣液的淡香。他抖开,踮脚挂上晾衣杆,水珠顺着布边滴下来,落在阳台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对面楼的灯又亮了几盏。陈默晾好窗帘,回屋拿起那杯凉透的水,一口喝完,杯子放进水槽。他看了看餐桌——空着,干净。楼道里隐约传来保洁阿姨拖车的轱辘声,经过他家门口时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了那两盒保健品。轱辘声又响起来,远了。
陈默坐回电脑前,把渲染进度条拖到百分之百,点了开始。机器嗡鸣着转起来,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推进,光影从建筑模型的玻璃幕墙上缓缓滑过。他盯着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抽屉把手,没开。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这次近了些,噼里啪啦的,像谁家在庆祝什么。陈默没动,光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方案通过。他舒了口气,把文件备份到移动硬盘,然后关了电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刘发来确认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第一组客户。
陈默回了个“ok”,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想起那把被换掉的锁,旧钥匙还在他口袋里,金属的棱角硌着大腿。他伸手掏出来,看了看,随手扔进了洗手台上的肥皂盒里。钥匙滑进盒底,没发出什么声响。
水汽弥漫上来,镜子蒙了一层雾。陈默抹了一把镜面,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也不丧。他关了水,擦干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阳台上的窗帘在风里轻轻晃着,深灰色吸饱了水,沉得像一块幕布。
他躺到床上,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加班,有人晒娃,有人晒新买的茶具。陈默划过去,点了个赞,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过那个方案的动线。
门铃不会再响了。
他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到肩膀。明天要去妈那儿喝汤,下午中介带人看房,工作室那边还有一版施工图要审。事情排得满,一件接着一件。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对面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横在墙面上,像一道还没画完的线。
第四章 中介带来的看房客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陈默提前到了婚房。他带了两瓶水,一包湿巾,把餐桌上残留的灰擦了一遍。房子挂出去六天,这是第一组看房客。
中介小吴比他晚到五分钟,一进门就夸:“陈哥,你这房子户型正,采光也好,就是装修年头长了点,我尽量帮你谈个好价。”
陈默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不急,看缘分。”
小吴讪讪笑了笑,没接话。做二手房的都知道,房东说不急,要么是不差钱,要么是心里有底。他打量陈默的神色,看不出什么门道。
三点整,门铃响了。小吴去开门,进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扎马尾,穿一件米色风衣,进门就抬头看天花板,视线在客厅转了一圈,嘴里轻轻“哇”了一声。男的穿深灰夹克,手里拿着手机和卷尺,进门先蹲下来敲了敲地板。
“实木的?”男的问。
陈默点头:“对,当年铺的时候挑了好的,没起翘。”
小吴在旁边递鞋套,女的没接,直接往里走,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又跑到阳台看了一眼,回来时眼睛亮着:“老公,这个采光比我们上午看的那套好太多了。”
男的没接话,拿出卷尺量客厅开间。量完又去主卧、次卧,一路都在手机上记数字。陈默靠在餐桌边,没跟进去,也没急着说话。小吴凑过来低声说:“看着挺有意向。”
陈默“嗯”了一声。
男的从卧室出来,站到客厅中央,抬头看了一圈,开口了:“陈先生,房子是不错,但装修得重新弄,地板要换,墙面要铲,卫生间防水也得重做,这些加起来不少钱。你这挂牌价,能不能再让让?”
小吴刚要接话,陈默先开了口:“你打算怎么装?”
男的愣了一下:“还没细想,反正得大动。”
陈默走到阳台推拉门边,手指点了点门框:“这扇门你拆了,客厅能多出将近一平米,光线直接打进来。地板不用全换,局部打磨上漆,颜色能统一。墙面如果嫌旧,做一层微水泥,比铲墙皮省事,质感还好。”
男的皱了皱眉:“微水泥?那玩意儿贵吧。”
“看你怎么比。”陈默走到客厅和餐厅交界处,用脚在地砖上划了条线,“这个地方没有梁,承重墙在那边。你要是想打通做开放式厨房,加一道钢结构横梁就行,成本可控。动线这么改,厨房和客厅能连起来,你这套房子直接多出一个功能区。”
女的听进去了,走过来站在陈默划线的地方,往厨房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看她老公:“开放式厨房我一直想要。”
男的还在犹豫,但明显被说动了,掏出手机开始搜微水泥价格。小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是卖房的,不是搞装修的,刚才那些话他一句都插不上。
陈默接着说:“还有一点,你这房子楼层不高,前面那栋楼间距够大,冬天日照也能进到客厅两米左右。你要是把阳台封了,别做满墙柜子,留个角落放书桌,采光不浪费。”
男的放下手机,表情松动了,但还是撑着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些,后期施工你能帮忙看看吗?”
“我做室内设计的,工作室就在附近。你要是有意向,签完合同我可以出个改造建议,不收费。”陈默说完,补了一句,“这房子我住了五年,哪里好哪里不好,我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把男的最后一层顾虑卸了。他看了看老婆,女的冲他点头。男的伸出手:“陈先生,那就按你挂牌价来,我们不砍了。”
小吴差点没站稳。他带过几十组客户,头一回见房东把买家说服到放弃砍价的。签意向书的时候,小吴趁那对夫妻在阳台商量贷款的事,凑到陈默耳边压低声音:“陈哥,你太会说了,他们本来想砍五万,我都准备帮你劝了。”
陈默拧开一瓶水递给他:“我说的都是实话,没忽悠。”
“那倒是,但你刚才那气势,跟做方案汇报似的。”小吴接过水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真的,我干这行三年,头一回见这么痛快的。”
陈默笑笑,没接话。他走到窗边,那对夫妻正指着远处说以后孩子上学的事。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把钥匙从小吴手里拿过来,放在鞋柜上,推给那对夫妻的方向。
“钥匙留这儿,你们回头量房方便。”
女的道了谢,男的说回头请陈默吃饭。陈默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包,跟小吴点了下头,先出了门。
楼道里比屋里凉快。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楼那扇窗户开着,窗帘是新的,米白色,他上个月刚换的。风灌进去,窗帘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转身往工作室走。路上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座机号,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陈默吗?”对面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声,语气客气,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是周明远的父亲,周建国。”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站在人行道边,旁边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您找我什么事?”
“不好意思打扰你,是这样,”周建国的声音压得低,像是在避着人说话,“我听人说你认识不少做工程审计的朋友,想问问你有没有合适的推荐。”
陈默没立刻回答。周明远的父亲找他,问审计的事。这里面的味道不对。
“周总,我做室内设计的,审计这块不熟。”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想着你圈子广,帮忙留心一下。”周建国顿了顿,“价钱好商量。”
“我帮不上。”陈默语气平和,但没留余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建国叹了口气:“那行,打扰了。改天请你喝茶。”
“不用了,周叔。”陈默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梧桐叶被风翻了一下,露出背面浅浅的灰绿色。他想起小刘前两天在办公室随口说了一句——“周家那个建材公司,听说账上不太好看”——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串起来了。
陈默走到工作室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亮着,小刘应该在赶图。他推门进去,楼梯间里飘着方便面的味道。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周建国刚才的语气。一个长辈,给前女婿打电话,问的还是这种问题,说明周家内部已经慌了。
他坐到电脑前,把上午改完的方案又调出来看了一遍,光标在屏幕上游走,把一处走廊宽度从一米二改到一米五。改完他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几秒,保存,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开始画那对年轻夫妻房子的改造草图。
笔在数位板上沙沙地响,线条一根一根拉伸、闭合,空间的轮廓慢慢成形。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陈默画完最后一笔,靠到椅背上,揉了揉脖子。
手机屏幕亮了,小刘发来一张截图,是行业群里有人转的新闻链接,标题写着“某建材公司被曝拖欠供应商货款”。陈默没点开,锁了屏,把草图存好,关了电脑。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对面楼亮着零零散散的灯,其中一扇窗里,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陈默看了片刻,拉上窗帘,把工作室的灯关了。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里给小刘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把商业空间那版的施工图发我,我再过一遍。
小刘秒回:收到,陈哥。
他推门出去,夜风裹着桂花的味道扑过来。路边的梧桐在灯光下投出大片的影子,他踩着影子往前走,脚步不急。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陈默,我是雨婷。有空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裤兜。前面的路口亮着红灯,他停下来等。旁边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关东煮,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灯下白蒙蒙的一团。
绿灯亮了。陈默迈开步子,穿过马路,往家的方向走。短信没回,那个号码他也没存。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第五章 酒局上的偶遇
离婚第十天,陈默本不打算去那个行业酒会。
邀请函是小刘拿回来的,说是市里几家设计公司联合办的,在城东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小刘把邀请函往他桌上一拍:“陈哥,去转转呗,说不定能碰上新客户。你最近除了改图就是改图,人都快发霉了。”
陈默拿起邀请函看了一眼,时间就在今晚。他本想推掉,但小刘已经把他那件深灰色休闲西装从柜子里翻出来挂好了。
“至少去露个脸,半小时就撤。”小刘说。
陈默到底还是去了。
酒店宴会厅灯光明亮,人不少,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陈默从服务生手里拿了一杯气泡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做设计这行,人脉多少要维系一些。
有认识的人过来打招呼,递名片,聊几句最近的行情。陈默应对得从容,话不多,该说的说到位。对方提起城西有个新商业体在找设计团队,陈默留了心,多问了两句。
就在他打算再待一会儿就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
周明远站在宴会厅另一侧,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在灯下反光。他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应酬式的笑,举杯的动作很熟练。
陈默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气泡水。
他本没打算过去,但周明远显然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隔着大半个厅对上的那几秒,周明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陈默以为他会装作没看见,但周明远和身边那人说了句什么,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陈默。”周明远在他面前站定,举了举杯,“好久不见。”
“嗯。”陈默应了一声。
“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你自己开了工作室?”周明远的语气像是随口闲聊,眼睛却在陈默脸上来回打量。
“还行。”
周明远笑了一下,侧过身,像是不经意地跟他并肩站着看厅里的人。宴会厅的音乐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格外突兀。
“有个事,”周明远忽然压低了声音,杯沿几乎贴着嘴角,“江雨婷之前,是不是从你这拿过一笔钱?”
陈默握着杯子的手指没动。他偏过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对方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起来了,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急切。
“离婚协议写清楚了,”陈默平静地说,“我没追究。”
周明远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什么,又忍住了。他直起身,把酒杯往嘴边送了一口,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行,我就随口问问。”周明远扯出一个笑,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手掌落下的位置偏了,拍在了陈默肩胛骨上,“那你忙,我那边还有朋友。”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注意到他走过去之后没有回到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身边,而是直接往宴会厅侧门的走廊去了。
陈默把杯子里的气泡水喝完,放到旁边的高脚桌上。
“那是周家的小子吧?”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凑过来,也端着一杯酒。陈默不认识他,但对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只言片语。
“嗯。”
“他家那个建材公司最近不太平,”那人压着声音,像是分享什么行业八卦,“我一个做工程的朋友说,他们拖欠供应商的货款已经三个月了,催了好几回都推。表面上还撑着,实际怎么样不好说。”
陈默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人也不在意他冷淡,自顾自往下说:“周建国以前多风光,现在到处找人周转。这年头,摊子铺太大,一断就断一片。”
陈默想起前天周建国那个电话,现在串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宴会厅侧门的方向,周明远还没回来。
他没再待下去,跟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出了酒店大门,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清醒了几分。他没有叫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路两旁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他有印象,就是那天那个陌生号。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
你还好吗?
陈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也没动。他想了一下,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上一条短信他没回,这一条他也不打算回。
地铁站入口的灯箱广告很亮,他下了台阶,刷卡进站。站台上人不多,他站在黄线后面等车。风从隧道里涌上来,带着铁轨和灰尘的气味。车来了,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安静,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屏幕,偶尔笑一下。陈默把目光移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到站的时候他睁开眼,起身下车。出站口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他拉了一下外套拉链,往小区方向走。
推开家门,屋里黑着。他开了灯,换了鞋,把西装脱下来挂回柜子里。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了两口。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电视的光在窗帘后面一闪一闪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那两条短信都在,没有新消息再进来。那个号码他始终没存,但也没删。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餐桌上,转身去浴室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热气漫上来,模糊了镜子。陈默站在水流下面,脑子里过了一下今晚的事。周明远问他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东西让他确定——江雨婷跟周明远之间,已经有裂缝了。
他关掉水,拿毛巾擦头发。镜子上全是雾气,他伸手抹了一道,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也谈不上什么情绪。
出来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删了,号码也一并清掉。然后他坐到电脑前,打开今天下午没画完的草图,拿起数位笔。
线条在屏幕上延伸,一点一点,把空白的区域填满。
第六章 工作室里的不速之客
工作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下午的光斜着切进来,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块。陈默伏在绘图板前,纸上是一组商业空间的动线草图,铅笔线条刚起了个头。旁边电脑屏幕亮着,三维模型缓慢旋转,他偶尔抬眼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小刘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正拿橡皮擦擦改一张施工图,擦两下吹一下橡皮屑,嘴里念叨着尺寸对不上。他是陈默去年招的助理,刚毕业两年,做事还算踏实,就是话多。
“陈哥,你说这个承重墙到底能不能动?”小刘举着图纸晃了晃。
“不能。”陈默没抬头,“物业结构图第三页标了,别想了。”
小刘叹了口气,把图纸放下,又去翻别的。工作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墙角立着几个卷起来的图纸筒,地上散落着材料样板。离婚之后陈默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这里,接活儿比从前更挑,也更慢,但每个方案都磨得细。
门铃响的时候,陈默正拿尺子量比例。小刘起身去开门,门只开了一条缝,他“呃”了一声,没让开。
“陈哥,有人找你。”
陈默放下铅笔抬头。小刘侧过身,门口站着的人他看清楚了,身子顿了一下。江雨婷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比从前随意,手里拎着个不大的纸袋,站在门外没往里走,眼神先扫了一圈工作室,最后落到陈默身上。
“方便吗?”她问。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
陈默站起来,把绘图板上的草稿翻了个面,对折了一下压到键盘底下。“进来吧。”他说,又朝小刘点了下头,“你先去楼下打印店把那份材料清单打出来,要彩打。”
小刘看看陈默又看看门口的女人,明显想问什么,到底没问,拿了U盘和手机出了门。门带上时咔嗒一声,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江雨婷走进来,没坐。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张刚中标项目的效果图上停了两秒。“你这里没怎么变。”她说。
“坐吧。”陈默把旁边椅子上的一摞样板挪开,腾出个位置。
江雨婷坐下,把纸袋搁在脚边。陈默这才看清她的脸,比离婚那天瘦了一圈,颧骨显出来,眼下的青灰色粉底也没遮住。她今天没怎么化妆,嘴唇干得起皮。跟朋友圈那张婚礼请柬上的精修照片比,像是两个时期的人。
陈默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搁在她手边的桌角上。他自己坐回工位,没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等着她开口。
江雨婷捧着杯子没喝,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你最近忙吗?”她问。
“还行。”陈默说,“有事说事吧。”
江雨婷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周明远……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默没接话。
“结婚之前他什么都顺着我,说什么都答应。现在完全变了个人,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时候一整晚不回家。”江雨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听见,“我一开始以为是他工作压力大,后来发现不是。”
陈默看着她,表情没变。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但手腕上多了一道浅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又像是抓的。
“他之前跟我借过钱,说是周转一下,很快就还。”江雨婷抬起头,“现在债主找到家里来了,我才知道他外面欠了不少。他婚前根本没提过这些。”
“欠多少?”陈默问。
江雨婷犹豫了一下。“我不清楚,他不肯说。但那些人堵在门口,说要搬东西。”她声音开始发颤,“我卡里现在拿不出多少了,离婚那笔钱……有一部分填进去了,可不够。”
她说到这里停住,看着陈默。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默把铅笔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没说话。工作室外面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咚咚地过去,又安静了。
“陈默。”江雨婷叫他名字,声音里带了一点从前那种软,“我知道不该来找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那十二万,你能不能先借给我周转一下?我保证,等事情缓过来一定还你,我可以写借条。”
陈默放下铅笔。他看着江雨婷,目光很平。
“你结婚才几天?”他问。
江雨婷愣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下头去,手指攥紧了纸杯,杯壁被捏得凹进去一小块。
“我不是在挖苦你。”陈默说,语气很淡,“你来找我借钱,我不可能借。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共同财产分完了,你拿的那笔钱怎么用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江雨婷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没擦,肩膀缩着,整个人比刚进门时小了一圈。
“但有一句我提醒你。”陈默继续说,“他婚前隐瞒债务,如果你们没有做婚前财产约定,这些债在法律上怎么认定,你可以找个律师问清楚。别自己瞎扛。”
江雨婷抬起眼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着:“你……你不恨我吗?”
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桌上那张翻过去的草图重新拿过来,摊平,拿起铅笔,在边角上补了一根线。“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说,“我这儿还有活儿,就不留你了。”
江雨婷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她弯腰拎起脚边的纸袋,放到陈默桌上。“这是你以前落在我那儿的,几本速写本和一些照片。我想着该还给你。”
陈默看了一眼,没动。“放那儿吧。”
江雨婷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陈默没出声。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沿着楼道远去,越来越淡。
陈默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桌上的纸袋口没封,露出一本速写本的边角,封面磨损发白,是他大学时用的那种。他没去翻,就让它那么放着。
过了几分钟,小刘回来了,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材料清单,进门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人走了?”
“嗯。”
小刘把清单放到他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陈哥,刚才那个……是嫂子吧?不对,前嫂子?”
陈默拿过清单翻看,头也没抬。“图纸打了几份?”
“三份。”小刘说,走回自己工位坐下,可还是憋不住,“她来找你干嘛?我看她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借钱。”陈默说。
小刘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借钱?她不是刚结婚吗?那个什么建材公司的少东,朋友圈里办得那么风光……”
“所以没借。”陈默把清单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铅笔,“她自己的选择,自己担着。”
小刘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要不要……报警什么的?要是有人堵她门……”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到那一步。她来找我借钱是私事,不涉及别的。你操什么心。”
小刘哦了一声,低头去捡笔,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觉得挺那什么的”,但没再说下去。
陈默把注意力收回到草图上。铅笔重新在纸上走,线条一笔接一笔。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桌角那杯水还搁着,江雨婷一口没喝,杯壁上的指印慢慢干了,留下一个模糊的痕迹。
他画完一组线条,直起身子拿远了看。比例对了,动线也顺。他侧过脸,目光扫过桌边那个纸袋,停了一瞬,又转回屏幕上。
三维模型在光里慢慢转着,他伸手调了一下视角,把入口处的宽度改窄了半格。窗外楼下有车按了两声喇叭,很快远了。工作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细响,和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陈默把草图翻到新的一页,落笔画下第一条线。
第七章 赵丽芬的第二次登门
离婚第十五天,陈默把工作室的窗帘换了。
原来那幅是江雨婷挑的,米灰色,遮光性太好,白天也得开灯。他换了一幅浅色的亚麻帘,光透进来是柔的,落在图纸上不刺眼。小刘站在梯子下面递挂钩,仰头看了半天,说陈哥你这审美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什么样?”
“说不上来。”小刘挠挠头,“以前这儿像个样板间,现在像有人住的地方。”
陈默把最后一枚挂钩按进轨道,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离婚后他做的第一件跟工作无关的事。换完窗帘,他把江雨婷留下的几盆绿植搬到了走廊公共区,只留了一盆最不起眼的吊兰搁在窗台。小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三点多,陈默在改一份餐饮空间的平面图。甲方要求把后厨动线再缩短两米,他算了几遍,觉得不现实,正打算回邮件说明情况,手机响了。
是他妈。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看情况,图还没改完。”
“那给你留着。”他妈顿了一下,“你爸那件旧夹克我找出来了,你上次说工作室冷,我让你爸给你送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拿。”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图。光标在屏幕上移动,他删掉两条辅助线,重新拉了一条。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快递,头也没抬,喊了声“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脚步不对。太沉,太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疑。
陈默抬起头。
赵丽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乱了些,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小陈。”
陈默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没起身。“阿姨。”
“我……路过,顺道上来看看你。”赵丽芬往里走了两步,眼神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你忙你的,我不耽误你。”
“坐吧。”陈默指了指沙发。
赵丽芬坐下,把水果搁在茶几上,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陈默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说了声谢谢,没喝。
沉默了几秒,赵丽芬开口了:“小陈,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着头,眼睛却不看他,“雨婷她……唉,不说她了。我就是路过,想起你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个人照应。”
陈默没接话,拿起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知道赵丽芬的“路过”是什么意思。从她家到这儿,坐公交要倒两趟,走路得四十分钟。上次她提了两盒保健品,这次提了一袋水果。水果是超市打折的那种,苹果上贴着黄色的价签。
赵丽芬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牛皮纸信封上来回摩挲。终于,她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声音压低了:“小陈,阿姨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您说。”
“周家那边……出事了。”赵丽芬的声音开始发颤,嘴角往下扯得更厉害,“明远他爸那个公司,资金上有点问题。说是被人骗了,一笔货款收不回来,现在银行那边催得紧。雨婷刚嫁过去,就碰上这种事……”
陈默听着,铅笔在指间停住了。
“那十八万彩礼,”赵丽芬的声音更低,带着哭腔,“周家说先挪去周转,过一阵就还。可这都半个月了,一分钱没见着。我去问,他们就说再等等。小陈,阿姨不是来跟你诉苦的,我就是……”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没掉下来。
“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看在旧情的份上,帮雨婷一把?不用多,十万就行。等她缓过来,一定还你。”
陈默看着她。赵丽芬的嘴唇在抖,手指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他想起离婚那天,也是在婚姻登记处门口,赵丽芬站在江雨婷旁边,声音比谁都大:“我女儿跟着你吃了多少苦?要什么没什么,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离了也好,她值得更好的。”
那天陈默没回嘴。他把离婚证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此刻他把铅笔搁在桌上,声音很平:“阿姨,您喝水。”
赵丽芬愣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离婚那天您说的话,您还记得吧?”
赵丽芬的杯子停在嘴边。
“您说,我配不上雨婷。”陈默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今天这话我原样还您——你们选的人,自己扛。”
赵丽芬的脸色变了。先是涨红,然后发白。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
“陈默!你怎么说话的?我好歹是你长辈,你——”
“您是我前妻的妈。”陈默打断她,“离婚证上写得清清楚楚。您今天来是求我帮忙,不是我求您。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走。”
赵丽芬站起来,手指着他,抖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冷血!雨婷跟了你五年,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周明远那个王八蛋——”
“那是她自己选的。”陈默的声音依旧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初您力挺她离婚再嫁,彩礼十八万您收了,婚宴办了三十桌。我这儿连句解释都没要过。现在周家出事,您回头找我。阿姨,您觉得合适吗?”
赵丽芬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把抓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瞪着他。
“陈默,你记着今天说的话。”
“我记着。”
赵丽芬拉开门,用力一摔。门板撞上门框,震得窗台上那盆吊兰的叶子颤了颤。脚步声沿着楼道急促地远去,越来越轻。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动。茶几上那杯水还在,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没了。水果袋倒在一边,一个苹果滚出来,停在桌脚。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放回袋子里。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妈。
“儿子,我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排骨炖好了,你爸说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回去。”
“你声音怎么了?”他妈顿了一下,“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
陈默沉默了一拍。他妈也没追问,就那么等着。
“赵丽芬刚来过。”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妈的声音响起来,很稳,不急不躁:“她来干什么?”
“借钱。周家出事了。”
“你借了?”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陈默手背上,暖的。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他爸远远的声音,问“怎么了”,他妈回了句“没事”,然后重新对着话筒说。
“儿子。”
“嗯。”
“你做得对。”
就四个字。陈默握着手机,喉结动了一下。他妈没再多说,也没问细节,只是像平常那样叮嘱了一句“排骨给你留着,回来路上买点青菜”,就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工作室里很安静,电脑风扇低低地转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停在半空,入口处的窄格还差最后一点没调完。他伸手把模型转了个角度,删掉一条多余的线,重新拉直。
窗台上那盆吊兰垂下一片新叶,嫩绿的,比其他的都长。他盯着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点开邮件,开始回复甲方关于后厨动线的疑问。键盘声清脆,一下接一下,填满了整间屋子。
天黑之前,他把改好的方案发了出去。关电脑的时候,他顺手把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扔进了废纸篓——是赵丽芬刚才落下的。他没拆,也不打算拆。
第八章 投标现场
投标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陈默却觉得手心微微发潮。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数字,那是他昨晚熬到两点重新核过的报价。对面坐着五家设计公司的人,有两家他认得,其中一家是业内出了名的“包装派”,方案册子厚得像画报,封面还烫了金。
轮到陈默陈述时,他没急着翻效果图。先放了一张动线分析图,把整个商业空间的客流走向用三种颜色标得清清楚楚。
“东侧主入口进来,顾客视线正对中庭,但现状是扶梯位置偏了八米。这八米在开业后就是冷区。”他点了一下屏幕,画面切到改造后的三维模型,“我把扶梯整体左移,让中庭主动线形成回环。商铺的昭示面从原来的百分之六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一。同时消防通道保持独立,不占经营面积。”
评委席上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抬起头,插了一句:“扶梯移位涉及结构改造,你预算吃得消?”
陈默翻到造价表那一页,数据已经按分项列好。“拆改费用我压在了总造价的百分之七以内。办法是把原有扶梯桁架保留,只改基础轨道和装饰面。省下来的钱放在灯光和标识系统上,这两个直接决定开业后的拍照传播率。甲方要的是人流和坪效,不是改结构的炫技。”
他说完这句,自己心里也顿了一下。这话放在两个月前他可能不会说得这么直。但今天站在这里,他没什么可顾虑的。工作室账上只剩三个月的房租,这个项目他必须拿。
对手公司开始讲方案时,陈默听得很仔细。对方设计了巨大的玻璃穹顶和室内瀑布,效果图确实漂亮,但每平米造价直接超了甲方预算的百分之四十。
甲方代表翻着那本烫金的方案册,眉头越皱越紧。等对方讲完,他合上册子,只问了一句:“穹顶的维护成本算了吗?每年清洗玻璃幕墙和循环水处理,这笔钱谁出?”
对方主创愣了一下,说可以后期再优化。甲方代表没接话,转头看向陈默:“你那个中庭回环方案,如果招商情况不理想,动线还能不能调整?”
“能。”陈默把笔记本转过去,屏幕上是一组可调节隔断的设计,“所有隔断墙用轻钢龙骨加双层石膏板,内部预留强弱电。如果将来某块区域要改业态,拆掉隔断就能打通。不用大动干戈。”
评委席低声交流了几句。戴眼镜的中年人率先举了手,旁边两位也跟着举起来。
甲方代表站起来,伸手朝向陈默:“陈设计师,恭喜。下周一签合同,工期六个月,希望你保持这个状态。”
陈默握了手,力道很稳。他收起笔记本,没多停留,把椅子推回桌下才转身往外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那个就是之前被江雨婷离了的?”“听说他净身出户?”“净身出户还能拿下这种项目,有点东西。”
他没回头。
回程地铁上人不多,陈默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是微信消息。备注名写着“沈薇”。他愣了一下,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点开对话框,对方发来的话很短:听说你离婚了。要不要来店里喝杯茶?我书店刚进了几本建筑画册,你以前就喜欢那个日本建筑师。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大学时代的记忆模糊地浮上来——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总坐在他对面翻原版画册,偶尔抬头冲他笑一下。后来毕业各奔东西,连联系方式都换过几轮。她怎么加上他微信的,他不记得了。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地铁报站声响起,下一站是他要下的地方。车厢轻微晃动,头顶的拉手环轻轻碰撞。
他打字:下周吧。这周在赶个项目。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地铁加速时的风声灌进耳朵,他忽然想起今天投标时说的那句话——“甲方要的是人流和坪效,不是改结构的炫技”。这话像是说给项目听的,又好像不止是。
到站了。他睁眼下车,顺着人流往出口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出了闸机才掏出来。
沈薇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陈默把手机拿在手里,走到路边等红灯。晚高峰的车流在他面前呼啸而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线。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下周去书店,该穿什么。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迈步过了马路。风从背后吹过来,衬衫下摆轻轻翻动。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他走到小区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老板娘正往冰柜里补饮料。他进去买了瓶水,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陈先生,好久没见你了。”
“出了趟差。”他说。
上楼,开门,屋里黑着灯。他没急着开灯,站在玄关把鞋换了,才摸到开关。客厅还是他搬进来时的样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沙发是二手市场淘的,靠窗的位置摆着画图用的长桌。桌上摊着几张草图,是这次投标方案的初稿,上面用红笔圈改了不少地方。
他把笔记本放下,倒了杯水坐到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室的群消息。小周连发了三条:“中了?”“肯定中了!”“陈哥回个话啊。”
陈默打了两个字:中了。
群里瞬间刷出一排鼓掌表情。小周又追了一条:“甲方那边说工期六个月,咱们三个人够吗?”陈默回:“够。明天碰一下排期。”
他放下手机,把桌上的草图收拢,用夹子夹好。这套两居室是离婚后租的,月租不高,离工作室近。搬进来那天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装图纸的文件夹。江雨婷要房子,他没争。要存款,他也没争。签字那天民政局的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人离婚离得太干脆。
其实不是干脆。是累了。从江雨婷第一次提离婚到真正去办手续,中间隔了将近一年。那一年里他试过挽回,试过沟通,试过按她说的改——少加班,多顾家,把工作室的活往外推。可后来他发现,她要的不是他改,她要的是他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她当初嫁的时候就没看清的人。
水喝完了,他起身去厨房烧水。灶台干净得反光,这房子他住了快一个月,开火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等水开的间隙,他靠在料理台边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本地资讯,标题是某商业综合体招商启动,配图是今天投标的那栋楼。他划过没细看。
水壶跳闸。他泡了杯茶端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下周签合同要准备的材料。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他以为是工作消息,拿起来一看,是沈薇发来的第二条:对了,你以前画的那套胡同改造草图还在吗?我店里做活动想展几幅本地建筑师的手稿,第一个就想到你。
陈默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套草图是大学毕设,画的是南城一片老胡同的微更新方案,当时被导师批“太理想化,落不了地”。后来他收进文件夹,再没拿出来过。搬了这么多次家,他居然还记得那个牛皮纸袋塞在哪个箱子里。
他回:在。找找看,不一定全。
沈薇秒回: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带过来。
陈默放下手机,低头继续写材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台灯的光拢在桌面这一小块地方。窗外远处有车流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他写到第五页,忽然停笔,偏头看了眼墙角那只没拆完的纸箱。箱口露出一截牛皮纸的边角。
他盯着看了两秒,起身走过去,把纸袋抽出来。草图还在,十几张,铅笔线条已经有点洇了,但结构看得清。最上面那张画的是胡同口的老槐树和树下的石墩,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他当年的笔迹——“保留生活,才是更新”。
他蹲在地上翻了翻,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的他大概想不到,十年后自己会靠给商场做室内设计吃饭。但他也说不清,到底是当年的自己太天真,还是现在的自己忘了点什么。
他把草图重新装好,放到桌上。回到笔记本前,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下周安排——签合同、排工期、找沈薇。
写到“找沈薇”三个字的时候,他笔尖顿了顿,然后划掉,改成“送草图”。
合上本子,他关灯躺下。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斑,一晃一晃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出今天投标时那位甲方代表最后说的话——“希望你保持这个状态”。保持什么状态?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知道,至少比一年前那个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要好得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还要早起。
第九章 书店里的旧时光
离婚第二十二天,陈默把车停在南城一条老巷子口。巷子窄,两边的梧桐枝桠几乎搭在一起,遮出一片阴凉。沈薇的书店就在巷子中间,门脸不大,木招牌上手写三个字:留白书坊。招牌下挂着一串风铃,有风吹过,响得零零碎碎。
他熄了火,从副驾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想了想,又放下,先从后座拎出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几幅装裱好的设计草图,他昨晚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有折角的压平,落灰的擦干净。忙到半夜两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就是送几幅旧稿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薇正踩着梯子往高架上放书。她穿一件灰蓝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听见风铃响,她低头看过来,笑了一下:“来了?等我一下,马上好。”
陈默把纸箱搁在门口的长桌上,环顾了一圈。书店不大,但分区清楚,靠墙是书架,中间摆两张长桌,窗前有一排矮凳。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拍的都是本地老街。空气里有旧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不浓,若有若无。
沈薇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看纸箱。“都带来了?”
“大部分。有几张当时送人了,找不回来。”陈默把纸袋也递过去,“这里面是胡同改造那套,原稿。你翻的时候轻点,纸脆了。”
沈薇没急着打开,先给他倒了杯水。玻璃杯,温水,杯壁上挂着几粒气泡。她这才坐到长桌对面,抽出纸袋里的草图,一张张铺开。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草图上,铅笔线条被照得发亮。沈薇看得很慢,从第一张胡同口的老槐树,看到最后一张社区活动中心的剖面。看完一张,轻轻归拢到旁边,再拿下一张。她没说话,但每张都看得很仔细。
陈默坐在对面,端着水杯,忽然有点不自在。这些图他自己都十年没细看了,现在被沈薇这么一张张翻过去,像是把年轻时候的什么心思摊开给人看。
“这张。”沈薇终于开口,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那是胡同拐角处一个公共洗手台的改造,“你当时怎么想的,在这里放洗手台?”
“那一片住的多是老人,早上买菜回来,手上拎着东西,开门不方便。有个地方洗个手、搁个袋子,能省点事。”
沈薇抬头看他:“你那时候去实地看过?”
“去了。每个周末去,去了两个月。跟胡同里的大爷大妈聊天,看他们每天怎么过日子。”陈默顿了顿,“后来导师说方案太细,落地成本高,评了个良。没拿优。”
沈薇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评优的人不一定住胡同。”
陈默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薇又看了几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往书架后面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画册,硬壳精装,封面已经有点磨损,边角露出灰白的纸板。
“你以前就喜欢这个建筑师。”她把画册放到陈默面前。
陈默低头一看,是葡萄牙建筑师西扎的作品集。他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南城大学图书馆的藏书章。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沈薇。
“学校旧书处理的时候我去淘的。”沈薇坐回去,端起自己的杯子,“你大二那年,建筑史课,老周让每个人选一个建筑师做汇报。你选了西扎,讲了整整两节课,老周都没打断你。”
陈默想起来了。那会儿他痴迷西扎那种轻盈又精准的空间处理,在宿舍里拿纸板搭模型,搭了拆、拆了搭,折腾了半个月。汇报那天他带了一摞自己拍的幻灯片,讲得满头是汗。
“后来你那门课拿了最高分。”沈薇说。
“你记得倒清楚。”
“我记性好。”沈薇喝口水,“而且那节课我也选的西扎。你讲完了我才上去,压力特别大。”
陈默笑了一下,是真的笑。这一个月来他很少这样笑。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等了快半个钟头,一辆辆空车从面前过去,他没伸手。后来还是坐地铁回的家。车厢里人挤人,他抓着吊环,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又空了。
沈薇没问他为什么离婚。从重逢到现在,她一句都没问。不试探,不打听,也不绕着弯子关心。就像他们只是两个老同学,碰见了,坐下来说几句闲话。
这种分寸让陈默松了口气。
他把画册合上,推回去。“你留着吧,图书馆处理的书,现在不好找了。”
“送你的。”沈薇站起来,把画册重新塞进他手里,“放你工作室,比放我这儿有用。”
陈默捏着画册,硬壳封面有点凉。他没再推。
喝完水,沈薇带他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矮一些,屋顶斜下来,开了一扇天窗。空间不大,堆着些旧书架和纸箱,靠墙的地方铺了木地板,看得出是想隔出一块阅读区。但光线不好,天窗的位置偏,下午的太阳照不进来。墙壁是刷过的白漆,有几处已经起皮。
“想改造成一个小型分享空间,做读书会或者作者见面用。”沈薇站在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找了两个师傅来看,一个说要把墙敲了重砌,一个说加几盏灯就行。我拿不准。”
陈默在二楼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墙壁,又蹲下来看地板接缝。他走到天窗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到墙角,目测了一下距离。
“墙不用敲。”他说,“天窗往东移六十公分,下午的光就能打到这面墙上。墙面刷一层浅色艺术涂料,漫反射,整个空间会亮起来。地板保留,旧木头有温度。靠窗这一侧做一排矮柜,既能储物,也能当座位。”
沈薇站在原地,眼睛慢慢亮了。
“动线也要改。”陈默走到楼梯口比划了一下,“楼梯上来正对着这面墙,现在一上来感觉堵得慌。把矮柜往左移,留出一条走道,视线直接引到天窗下面。那边放一张长桌,读书会的时候围坐,平时当工作台。”
他说完,回头看见沈薇正盯着他看,眼神里有一种很直接的欣赏。他有点不习惯,别开视线。
“你帮我设计。”沈薇说,不是问句。
陈默想了想。“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签正式合同,我出全套图纸和材料清单,你找施工队。设计费按市场价算,不打折。”
沈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陈默,你还是那么认真。”
“亲兄弟明算账。”陈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回去让助理拟个合同发你,你看完没问题再签。”
“行。”沈薇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她从楼梯口让开,示意他先下去。陈默走在前面,脚步踩在旧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下到一楼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有顾客推门进来。沈薇迎过去招呼,陈默站在长桌旁边,把画册和草图重新装好。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西扎的画册,封面上的建筑师照片是黑白的,眼神安静。他把画册放进纸袋,提起来,走到门口。
“走了。”他说。
沈薇从书架那边回过头:“草图看完我给你送回去。”
“不急。”
陈默推开门,外面阳光正好。巷子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光影晃动。他把纸袋放进副驾,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特别长,又特别短。长的是那些旧时光,从大学课堂到胡同调研,从西扎的草图到沈薇书店二楼的天窗。短的是这一个多钟头,坐下来,说几句话,时间就过去了。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贴着皮革,温的。过去一个月他开车的时候总是攥得很紧,好像一松手就会出什么事。现在他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薇发来的:合同拟好发我邮箱就行。另外,二楼改造的事,你觉得什么时候能开工?
他回:看完场地再说。这周我抽时间过去量尺寸。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发动了车。驶出巷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留白书坊的招牌,木牌子在树影里晃了一下,又被遮住了。
他调转车头,汇入主路。车流不快不慢,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耳熟,但想不起名字。他没换台,就这么听着,一路开回了工作室。
停好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又待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问下周那个商业项目的材料进场时间。他回了个“明天到现场确认”,然后锁屏,拔钥匙,下车。
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拎着纸袋走进工作室,开灯,把画册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留白书坊二楼改造”。
打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光标在屏幕上闪,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敲:现场测量、方案草图、材料预算、工期安排。
窗外天彻底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起身去烧水,路过书架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本画册。
这一晚他没有失眠。
第十章 江雨婷的深夜电话
晚上九点多,陈默还在工作室里改图纸。商业项目的方案中标之后,甲方又提了几处细节调整,他对着屏幕上的CAD线条来回微调,旁边摊着打印出来的材料清单,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突然亮了一串,是助理小刘发的消息:“陈哥,快看行业公众号!你的项目上头条了!”
陈默点开链接,页面加载出来,标题写着“城市更新设计奖揭晓,年轻设计师陈默凭‘街巷重生’商业空间方案摘得年度新锐奖”。配图是他上个月提交的投标效果图,下面有一段评委评语,提到“务实与人文关怀兼具,动线处理干净利落”。
他往下滑,评论区已经有几十条,有同行转发恭喜,也有不认识的账号留言“这个方案我去现场看过类似的,确实接地气”。小刘又发来一条:“甲方那边也看到了,说明天要给你打电话谈二期合作。”
陈默回了个“收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上那篇推文还亮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档,继续改图。
十一点出头,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揉了揉脖子。工作室窗外那栋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电梯间偶尔闪过人影。他站起来活动肩膀,顺手拿起手机,刚解锁,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
号码没有备注,但他认得。是江雨婷。
离婚后他删过她的联系方式,但这个号码他记了六年,从恋爱到结婚,换过手机、换过运营商,号码一直没变。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划了过去。
“陈默。”那边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他没说话,把手机贴在耳边,走到窗边。
“你在听吗?”江雨婷吸了一下鼻子,“我……我不知道该打给谁。”
“怎么了。”陈默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周明远三天没回家了。”她语速快起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今天下午有人来敲门,说是他公司的供应商,堵在门口不走,我躲在卧室里不敢出声。后来是物业上来把人劝走的,但那人说还会再来。”
陈默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对面楼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他公司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江雨婷声音发抖,“结婚前他说公司运转挺好,就是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前两天我在他书房翻到几张催款函,加起来有一百多万。陈默,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当初离婚的时候,从你这里拿了十二万,加上婚房折价的三十万,一共四十二万。彩礼十八万在我妈那里,她说帮我存着。现在周明远公司出了事,我能动的钱都填进去了,还是不够。”
陈默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夜色很沉,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影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晃。
“你打给我没用。”他说。
“我知道,我就是……”江雨婷的声音又低下去,“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社区有调解员,专门处理这种家庭纠纷。”陈默语气平淡,“你要是怕上门的人,可以联系物业加强巡查,或者找社区出面协调。我把社区电话发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陈默。”江雨婷突然叫了他一声,声音变了,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们复婚吧。”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错了。”她继续说,语速很快,“当初是我昏了头,我妈一直说他家条件好,说跟着你我只能过苦日子。我承认我虚荣,我后悔了。周明远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他婚前就欠了一屁股债,公司早就空了。陈默,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回到你身边。”
陈默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雨婷,离婚是你提的,再婚是你选的,路是你自己走的。我没有义务替你收拾烂摊子。”
“可是我们——”
“没有可是。”他说,“你打这个电话,如果是想找人诉苦,找错人了。如果是想借钱,我不借。如果是想复婚,不可能。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亮了两秒,然后暗下去。他点开通讯录黑名单,把那个号码加了进去。操作完,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两手撑着窗沿,低头站了一会儿。
窗外巷子里有只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带翻了一个塑料瓶,瓶子滚了两圈,声音在夜里很响。他抬起头,呼出一口气。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陈哥,明天上午九点甲方那边约了视频会议,你要不要提前半小时到?”
他回:“好。”
然后他锁屏,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工作室的沙发是离婚后新买的,深灰色布艺,比原来家里那套皮沙发硬一些,但他坐着觉得舒服。茶几上摊着沈薇书店的改造草图,铅笔线条密密麻麻,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尺寸。他拿起草图看了几眼,又放下。
茶几下面有一份旧报纸,是上周的,头版右下角有一条小消息,说本地建材行业面临新一轮洗牌,几家中小型公司资金链紧张。他当时看到这条消息,只是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现在想起来,周明远那家建材公司,应该就在“中小型”之列。
陈默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原以为自己听到江雨婷哭诉会有些波动,但刚才挂断电话之后,心里很安静。像是一扇门终于关严实了,外面的风再大,也吹不进来。
他想起离婚那天,江雨婷坐在登记处的椅子上,全程盯着手机,偶尔抬头催工作人员“能不能快一点”。出门后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周明远冲她招了招手。陈默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汇入车流,尾灯消失在路口。那会儿他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现在那种感觉没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了翻。公众号那篇推文下面又多了一批点赞,沈薇的头像也在其中。她没留言,只点了个赞。陈默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心,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西扎的画册从最显眼的位置拿下来,翻到上次看的那页草图。草图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是沈薇的字迹:“天窗朝向可以再偏东南,下午光照更均匀。”他之前在书店看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发现了,拿起铅笔在下面回了一行:“下周三量尺寸,到时候定。”
写完他把画册合上,放回书架。然后关了工作室的灯,只留玄关一盏小夜灯。他拿起车钥匙和手机,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电台自动打开,深夜档在放一首钢琴曲,旋律舒缓,他听不出是谁弹的,但没换台。
车驶出巷子,拐上主路。路面空旷,红绿灯在远处交替闪烁。他握着方向盘,手指松弛,时速保持在五十左右。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沈薇下午在书店说的那句话——“你以前就喜欢这个建筑师”。
是的,他以前就喜欢。现在还是喜欢。有些东西没变过,只是中间被遮住了,现在重新露出来。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他停好车,上楼,开门,换鞋。客厅的灯亮着,母亲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书。见他回来,抬头问:“吃了吗?”
“吃了。”他脱了外套挂好。
“工作室那边忙完了?”
“嗯,项目二期的事定了。”
母亲点点头,没多问,低头继续看书。陈默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水是凉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他放下杯子,回到客厅,在母亲旁边坐下来。
“妈。”他说,“江雨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母亲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她说周明远公司出了事,人跑了,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我好,想复婚。”
母亲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可能。”
母亲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那就对了。”她拍了拍书皮,“我当初就说过,这姑娘心不定。你对她好,她觉得应该的;别人给她点甜头,她就跟着走。现在吃了亏回头找你,哪有这么好的事。”
陈默没接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不过,”母亲又说,“你刚才说她打电话哭诉,你没心软吧?”
“没有。”
“那就好。”母亲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走进卧室,关了门。陈默一个人坐在客厅,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电视柜上那个相框还摆着,里面是他和江雨婷的结婚照,离婚后他没扔,只是把相框翻了过去,面朝墙放着。现在他看着相框背面,忽然觉得可以处理掉了。
他站起来,把相框拿起来,抽掉背板,取出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期,是六年前的秋天。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照片对折,放进茶几下面的废纸篓里。相框他留着,空的,放回电视柜上。
做完这些,他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沈薇书店的改造草图复印件,他睡前又翻了一遍,在“二楼天窗”那页停了一会儿,然后关灯躺下。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书店二楼那个下午,阳光从天窗照下来,沈薇站在光影里翻书,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第十一章 周家崩塌
新闻是陈默在中午吃饭时刷到的。
本地公众号推送,标题写得很直白:“建材少东周明远公司申请破产清算,负债超两百万”。他手指顿了一下,往下滑。正文里提到公司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法人变更,配图是周明远公司大门紧闭的照片,门上贴着几张白纸,看不清内容。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是工作室楼下兰州拉面馆的,牛肉切得薄,汤上飘着葱花。他吃得很慢,脑子里没想什么,就是安静地把一碗面吃完了。
下午两点多,母亲打来电话。
“默默,你在忙吗?”
“不忙,刚吃完饭。怎么了?”
母亲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我今天去菜市场,碰见你赵姨了。”
陈默握着手机没吭声。
“她老了好多。”母亲的声音不高,“头发白了一片,拎着个布袋子,在特价菜摊前头翻来翻去的。以前她买菜从来不看价,专挑好的拿。”
陈默靠在工作室的转椅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张书店改造施工图。图纸是上周定稿的,沈薇催得紧,他答应月底前完工。
“她看见我了。”母亲继续说,“本来在挑土豆,抬头看见我,手一抖,土豆掉地上滚了老远。她没捡,转身就走了,绕到另一条过道去了。”
“嗯。”
“我也没叫她。”母亲叹了口气,“就是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你说这人呐,当初多风光,嫁女儿收十八万彩礼,逢人就夸女婿开大公司。现在倒好,女婿跑了,债主堵门,女儿搬回娘家住。”
陈默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妈,这些事跟咱们没关系了。”
“我知道没关系。”母亲语气平静,“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碰见了,没别的意思。”
“好。”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没有赵丽芬的联系方式,离婚那天就删了。江雨婷的号码他也没存,上次深夜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没拉黑,也没回拨。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小刘抱着一卷图纸进来。
“陈哥,书店那边的电路图物业审核过了,沈姐问什么时候能进场施工。”
“后天。”陈默起身,接过图纸展开看了一眼,“明天先把材料单确认了,沙子水泥用多少算清楚,别浪费。”
“行。”小刘把图纸放桌上,犹豫了一下,“陈哥,你看到那个新闻没有?就是……周明远那个。”
“看到了。”
“他那个公司说倒就倒了,之前不是还挺风光的吗?我听人说,他那个建材生意就是靠拆东墙补西墙,早就不行了。”
陈默把图纸卷好,用皮筋扎上。“跟咱们没关系。你去把材料单整理出来,下午我核对。”
小刘识趣地闭了嘴,转身出去。
陈默坐回椅子,拿起手机,沈薇的消息正好进来。是一张照片,拍的书店二楼现场,天窗框架已经装好,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方格。照片里有个穿工装的师傅正仰头看,脸上带着笑。
沈薇配了一行字:工人师傅说图纸画得清楚,一看就懂,问是谁设计的。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应该的。发完觉得太短,又补了一句:天窗位置和原建筑结构对得上,改起来省事。
沈薇秒回:你这话说的,好像设计师不夸自己两句。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回。他把手机放一边,打开电脑里书店的施工进度表,开始逐项核对。材料进场、水电改造、墙面处理、书架定制,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日期。他做事一向如此,图纸精确到厘米,工序排到天。
四点左右,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转了一个本地新闻链接。陈默点开看,是周明远公司破产的后续报道,里面提到“法定代表人周某某已失联”,还引用了一个匿名供应商的话,说“欠了我们八十多万货款,电话都不接了”。
评论区有人留言:听说他老婆才嫁过去一个月?
下面有人回:活该,图人家钱呗。
陈默关掉链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不想看这些,也不想评论。这些事情跟他之间隔着一道墙,墙是他离婚那天一砖一砖砌起来的。
傍晚他提前收了工,去建材市场确认地板的色板。老板是个中年人,跟他合作过好几次,见面就问:“陈设计师,你那个书店项目什么时候完工?我这边新到了一批橡木指接板,质量不错,要不要看看?”
陈默跟着去仓库看了货,摸了摸截面,纹理均匀,没什么结疤。“可以,先订三十平,后天送货。”
老板开单子的时候随口说:“最近建材行业不太平啊,好几个公司倒了。周家那个你知道吧?就是以前做工程板材那个。”
“听说过。”
“哎,他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周明远,以前还来我这儿拿过货。开着好车,说话派头大得很,张口就是几百万的单子。我当时就觉得不靠谱,量小要求高,账期还长,后来就不跟他做了。”老板撕下单据递过来,“你看,果然出事了吧。”
陈默接过单子折好放进口袋。“做生意还是稳当点好。”
“可不是嘛。”
从建材市场出来,天已经暗了。陈默开车回工作室,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周家的事你听说了吧,江雨婷现在住回娘家了,赵丽芬到处跟人借钱。
他没点开,等红灯变绿,继续开车。
回到工作室,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书店的照明布线图。沈薇对灯光要求高,想要暖白和中性光混搭,阅读区偏暖,展示区偏亮。他一边调参数一边在CAD里改标注,时间过得很快,等再抬头已经快九点。
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路过茶几时看到上面放着一个信封。是上午物业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拆。他拿起来撕开,里面是一份商业空间设计协会的函件,通知他之前投的那个项目入围了年度评选,下个月答辩。
陈默把函件折好放进包里,关了工作室的灯。出门的时候,夜风挺凉,他拉上外套拉链,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个路口,红灯时看到路边有个女人蹲在公交站牌下,旁边放着两个大塑料袋,像是刚买完菜。她低着头,头发花白,身形佝偻。陈默没看清脸,但那个侧影让他想起母亲白天说的话。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驶过路口。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到家后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留了一盏小灯。餐桌上扣着一碗饭和两个菜,用纱罩罩着。陈默揭开纱罩看了看,红烧排骨和清炒油麦菜,还是温的。他坐下来吃了半碗饭,把菜热了热又吃了几口,然后洗碗、擦桌子、关灯。
进卧室前,他站在客厅看了一眼电视柜。那个空相框还立在那里,里面什么都没放。他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打开抽屉,放进去,关上。
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了门。
第十二章 赵丽芬的第三次上门
第三十五天,傍晚。
陈默刚把车停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灰色外套,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像去超市扫了货。另一个站在两步开外,穿件洗得发旧的牛仔外套,头低着,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缩着。
陈默认出人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赵丽芬也看见了他,立刻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堆出一个笑。那个笑很用力,嘴角扯得高,眼睛却没跟上,看上去比哭还别扭。“小陈,你可回来了。妈……阿姨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她自己改了口,改得生硬。
陈默没接话,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江雨婷抬起头,和他视线碰上,又飞快地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上去说吧。”赵丽芬往前凑,手要来接陈默的公文包,被他侧身让开了。
“就在这说吧。”陈默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声音不高不低,“我家里不方便。”
赵丽芬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攥着塑料袋提手搓了两下。“小陈,你看,阿姨今天来,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说着,膝盖一软,人就要往下矮。
陈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把人稳稳架住。“阿姨,别这样。”他用了点力气,把她扶正,“您这个年纪,摔了不是闹着玩的。”
赵丽芬被他架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顺着法令纹淌到下巴颏,她也不擦。“小陈,阿姨知道以前对不住你。彩礼的事,离婚的事,都是阿姨糊涂,阿姨眼皮子浅。”她声音发颤,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抖,“可现在周家那边……你听说了吧?周明远他爸被供货商堵了门,公司账上全空了。那十八万彩礼,我一分没见着,全让周明远拿去填窟窿了。雨婷的工作也没了,美容院老板嫌她事多,上礼拜把她辞了。”
陈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赵丽芬说的这些,他前几天从建材市场老板那里已经听了个大概,只是细节更具体了些。
“她现在住我那,天天不出门,饭也不吃。”赵丽芬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陈,阿姨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你能不能,收留雨婷一阵?就一阵,等她找着工作就搬走。”
陈默没立刻接话。他看向江雨婷,她还站在单元门口那个位置,一步都没往前迈。牛仔外套袖口磨了毛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缩了一圈。和一个月前在婚姻登记处那个拿着手机催他快签字的江雨婷,像是两个人。
“雨婷。”陈默叫了她一声。
江雨婷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陈默,我……”她声音很小,像嗓子里卡了东西,“我就想说一句对不起。”
“收到了。”陈默说。
江雨婷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没再说话。
赵丽芬看女儿开了口,赶紧接上:“小陈,你看雨婷都认错了。以前是她年轻不懂事,被周明远那张嘴骗了。现在她知道错了,你俩好歹夫妻一场……”
“阿姨。”陈默打断她,“我问您一个问题。”
赵丽芬愣了一下。“你问,你问。”
“如果周明远公司没出事,您今天会站在这里吗?”
赵丽芬的脸色变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小陈,这话扎心了啊。”
“是实话。”陈默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您当初支持她离婚,支持她嫁周家,我没拦着。离婚是她提的,财产是她分的,房子折价款我一分没少给她。这些我都认。但今天您让我收留她——阿姨,您觉得这事说得通吗?”
赵丽芬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带着些被戳穿的恼意。“那你就忍心看着她这样?她好歹跟你过了三年!”
“三年里她提了十几次离婚,最后那次您比她还积极。”陈默说得平,每个字却都清楚,“阿姨,您摸着良心说,那三年我在您家,有没有亏待过谁?”
赵丽芬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雨婷在背后小声开口:“妈,别说了。”
“你闭嘴!”赵丽芬回头吼了一句,又转回来,声音软了三分,“小陈,就算阿姨求你……”
“求也没用。”陈默的声音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看着江雨婷,目光平静,像看一个不太熟的旧同事,“雨婷,你三十岁了。以前你总觉得日子是别人给的——你妈给你拿主意,周明远给你花钱,我负责过日子。但没人能替你站起来,你得自己走。”
江雨婷的眼泪止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陈默,像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
“阿姨,天不早了,你们回吧。”陈默往单元门走了一步,又停下,“那两袋东西你们带回去。我不缺什么。”
赵丽芬还想说什么,被江雨婷拉住了胳膊。“妈,走吧。”她声音沙哑,拉了母亲一下,又看向陈默,“对不起。打扰了。”
她转身先走了,赵丽芬在原地站了两秒,拎着塑料袋,佝着背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路灯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默看着两人的背影拐过小区花坛,消失在另一栋楼的阴影里,才转身刷卡进了单元门。
上楼,开门,换鞋。母亲房间的门关着,灯已经熄了,客厅那盏小灯还亮着。陈默走到餐桌前,拿起手机,点开沈薇的对话框。
下午她发了张书店墙面的照片,说油漆颜色拿不准,问他明天能不能去现场看看。他当时在忙,还没回。
他打字:明天上午我过去,顺便把开关插座的定位再核一遍。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上漆前把地面保护做好,我明天带卷保护膜过去。
沈薇秒回:好。你吃饭没?
陈默看了一眼厨房,母亲照例留了饭菜,扣在纱罩下。他回:吃了。
沈薇发来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是一行字:明天见。
陈默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饭。微波炉嗡嗡转的时候,他靠在料理台边,想起江雨婷刚才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后悔,有难堪,还有一种他不太确定的茫然。但他没有心软。心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好不容易理清的生活重新搅乱。
微波炉叮了一声。
他端出饭菜,坐下,安安静静吃完。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响,他把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关了厨房灯。
经过客厅时,电视柜上那个位置空了一块。相框收进抽屉里了,桌面干干净净,能映出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陈默走进卧室,打开电脑,调出书店的照明图纸。沈薇在阅读区想加一排轨道射灯,他得把线路重新算一遍。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他握着鼠标,一点一点改标注。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改完最后一个参数,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明天要早起。
第十三章 书店开业
书店开业定在周六上午十点。陈默九点不到就到了,沈薇已经在店里,穿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正踮脚往门口挂一块手写的小黑板。
“我来。”陈默接过黑板,看了眼上面的字——“拾光书店,今日重启”。粉笔字圆润工整,末尾还画了一本翻开的书。
“挂左边,对齐门框。”沈薇退后两步,歪头打量,“再高一点,好,可以了。”
陈默把挂绳在钉子上绕了两圈,回头看她:“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沈薇揉了揉脖子,“书分类上架弄到后半夜,不过挺有成就感。你那边呢,灯调好了?”
“射灯角度调了三遍,阅读区照度够了,过道用漫反射,不会晃眼。”
沈薇笑了:“专业的就是不一样。走,先看看整体效果。”
两人从门口往里走。老书店改造后保留了原有的木梁结构,但墙面刷成了暖灰色,临街的窗户换了断桥铝,隔音又保温。书架沿墙做了通顶设计,中间区域放了两组矮柜,兼作展台和隔断。收银台从原来的角落挪到了进门右手边,沈薇站在后面,视线正好能照应整个空间。
“动线比原来顺多了。”沈薇把手搭在台面上,“以前顾客老撞在一起,现在逛一圈下来很自然。”
陈默点头,目光扫过阅读区的轨道灯。沈薇顺着看过去:“别看了,已经够好了。今天开业,你帮我搬书就行。”
十点刚过,街坊陆续来了。有退休的老教师,有附近写字楼午休溜出来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常来淘旧书的老顾客。沈薇忙着招呼,陈默在后门卸货区搬纸箱,一箱一箱往店里运。
“小伙子,你是店员?”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叫住他,指着阅读区那排射灯,“这灯装得好,我眼睛不好,坐这儿看字不累。”
“他是设计师。”沈薇从收银台探出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大爷上下打量陈默:“难怪。这空间待着舒服,说不上来哪儿特别,就是愿意多待一会儿。”
陈默把纸箱放下,笑了一下:“您坐着舒服就行。”
沈薇朝他眨眨眼,低头继续给顾客结账。
忙到中午,人渐渐少了。陈默把最后一箱书拆开,按沈薇贴的标签分到对应书架。传记类、文学类、社科类,每一本都擦过封面,按作者姓氏排好。沈薇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捧着。
“累不累?”她靠在书架旁。
“搬书不累,你分类的逻辑累。”陈默喝了口水,“文学类按国别分,国别里面又按作者生年排,顾客找书得先做一通数学题。”
沈薇被水呛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我做了索引卡的,你看收银台那个木盒子。”
陈默看过去,果然有个木盒,里面插着几十张手写卡片,按拼音检索。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行,你赢了。”
下午又忙了一阵。沈薇一个大学同学带朋友来捧场,买了两摞书,还非要拉沈薇晚上吃饭。沈薇推了:“今天开业,我得守店。改天我请。”
同学走的时候朝陈默多看了两眼,出门后低声跟朋友说了句什么,沈薇假装没听见,低头理账本,耳尖有点红。
傍晚六点,街灯亮起来。沈薇把门口的小黑板翻了个面,写上“今日营业结束”。最后一位顾客刚走,店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新风机低低的嗡鸣。
陈默把拖把拿过来,沈薇拦住他:“你别拖了,今天够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陈默已经沾了水,从里往外拖。沈薇没再争,坐到收银台后面,把抽屉里的零钱整理好,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陈默拖完地,洗了手。沈薇从袋子里取出两个三明治,一盒切好的水果。“我早上做的,卖相一般,但能吃。”
两人上了二楼。二楼是沈薇规划的会员阅读区,靠窗放了一张旧长桌和几把椅子,墙面留白,只挂了一幅小尺寸的建筑速写——是陈默大学时的作品,沈薇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陈默站在画前。
“上个月整理旧物,在以前的美术作业夹里。”沈薇把三明治递给他,“画得挺好的,挂这儿不违和吧?”
“违和倒是没有,就是有点幼稚。”
“我不觉得。”沈薇坐到窗边,拉开椅子示意他坐。
陈默坐下,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蛋和生菜,很清淡。窗外是梧桐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暖黄。楼下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远处传来谁家厨房炒菜的滋啦声。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沈薇把水果盒推到他面前,自己拿了一块苹果,慢慢嚼。
“陈默。”
“嗯。”
“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为插座位置发愁。”
“你请我吃三明治了。”
沈薇笑了一声,低头转着手里的水果叉。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语气平静了许多:“我想跟你说件事。”
陈默放下三明治,看着她。
“你不用急着开始什么。”沈薇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又移回来,“我知道你刚经历了很多事,需要时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挺喜欢现在这样。你过来帮忙,一起搬书,晚上坐这儿吃个三明治。就这样,就挺好。”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银灰色的背面在灯光下一闪。
陈默看着她。沈薇的眼神很坦然,没有试探,也没有催促。他点了点头。
“我也是。”
沈薇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拿起水果叉戳了一块苹果。陈默把三明治吃完,把包装纸叠好放在一边。两个人坐在窗边,谁也没有伸手,谁也没有靠得更近。
楼下新风机还在转,二楼安安静静。
过了一会儿,沈薇站起来收拾桌面:“我一会儿把今天的流水记一下,你先回吧,明天还得上班。”
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薇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水果盒,朝他摆了摆手。
“明天见。”
“明天见。”
陈默下了楼,穿过书店。门口的小黑板还立着,粉笔字在夜风里有点模糊。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灯还亮着,沈薇的影子在窗帘后动了一下。
他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家走。手机震了一下,沈薇发来一张照片——二楼窗台那盆绿萝,今天新买的,叶子油亮。
配了两个字:晚安。
陈默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一个字:安。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应该还在看电视。他深吸一口气,夜风里有桂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忽然想起沈薇刚才那句话——你不用急着开始什么。这句话让他觉得踏实。不是所有关系都需要一个名分或者一个承诺来证明什么。今天搬了一天的书,吃了两个三明治,分了一盒水果,说了几句实话。这样就很好。
他推开单元门,上楼。母亲果然在客厅,见他回来,从沙发上直起身:“吃过了?”
“吃了。”
“书店开业顺利?”
“挺顺利的。”
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陈默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时看见电视柜上那个空着的位置,今天多了一盆小绿植。是母亲白天买的,叶子圆圆的,像铜钱。
他走进卧室,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那个商业空间项目的甲方发来的,说方案评审通过了,下周签合同。他看了两遍,关掉邮件,又打开书店的照明图纸。
屏幕上,阅读区的射灯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大爷说的话——这空间待着舒服。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梧桐叶簌簌响。他合上电脑,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薇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我去店里,你要是有空帮我看看后门的锁,好像有点涩。
陈默回:好,我八点半到。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图纸,没有账本,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旧事。只有二楼窗边那盆绿萝,叶子油亮,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第十四章 江雨婷的告别
离婚第四十五天,下午。
陈默正在工作室里调一组商业空间的灯光参数,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他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陈默,是我。”江雨婷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也没有上次电话里那种慌乱,“我在你工作室楼下,方便上去坐坐吗?”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她站在梧桐树底下,穿了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但站姿挺直,不像之前那样缩着肩膀。
“上来吧。”
他挂了电话,把桌面上的图纸收了收,又去烧了壶水。小刘今天出去跑材料,工作室就他一个人。
江雨婷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她来过很多次,离婚前也来过,那时候她总嫌地方小、装修不够气派,说一个设计师自己的工作室这么寒酸怎么接大单子。现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膝盖上。
陈默给她倒了杯水,坐到对面。
“我来是两件事。”江雨婷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微微发白,“第一件,这个给你。”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十二万。离婚时我拿的那笔钱,还你。”
陈默看着那张卡,没动。
“周家破产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江雨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赵丽芬把彩礼退了一部分,还剩一些外债。这十二万是我自己凑的,跟周家没关系。我找表姐借了五万,又把首饰卖了,凑齐了。”
“你留着吧。”陈默说。
江雨婷抬头看他。
“你马上要去外地,用钱的地方多。这钱当初离婚协议上写明了归你,我没有后悔过。”
“可是——”
“江雨婷。”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很平,“钱我不要。你拿着当路费,到了那边安顿下来也要花钱。”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继续推让。她把银行卡收回包里,动作很慢,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第二件事,”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下周走。表姐在南方一个城市开了家美容院分店,让我过去帮忙管理。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陈默点点头。
“走之前,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陈默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这跟上次深夜打电话来哭诉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离婚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周明远的事,也是我昏了头。我妈那些话,我知道伤到你了。我不求你原谅,就是觉得应该当面说。”
陈默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烧水壶底座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有车经过,梧桐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过去再说。美容这行我做了快十年,手艺还在,不怕没饭吃。”江雨婷苦笑了一下,“以前总觉得要找个靠山,要过得体面。结果靠山山倒,体面也是假的。”
“那周明远呢?”
“走了。破产之后就没回来过,电话也打不通。听说去了外省,具体在哪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婚前瞒了两百多万的债,我嫁过去才知道。我妈收的那十八万彩礼,全填了窟窿还不够。”
陈默没有接话。这些事他早就听说了,从行业里的熟人那里,从母亲在菜市场听来的闲话里。但他没有在江雨婷面前提过。
“陈默,你以前总说我爱钱。”江雨婷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说得对。我为了钱嫁人,为了钱离婚,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我妈现在天天在家抹眼泪,说当初不该劝我离。可我知道,不怪她。是我自己选的。”
“以后别为钱嫁人。”陈默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也别为钱回头。”
江雨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把这句话收下了。
她站起来,把包挎好,环顾了一圈工作室。墙上挂着几张效果图,桌上摊着图纸,角落里堆着材料样板。这个空间她曾经嫌小嫌旧,现在看过去,却觉得踏实。
“这地方挺好的。”她说。
“嗯。”
“那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陈默以为她还要说什么,但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了两三秒。
陈默没有去扶她。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陈默走到窗边,看见她从单元门出来,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地铁站的方向走了。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没有回头。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妈。”
“嗯,怎么了?”
“江雨婷刚才来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来干什么?”
“来还钱。十二万,我没要。她说下周去南方,跟她表姐一起。”
母亲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声音拖得很长。
“她走了?”
“走了。”
“那你也该往前走了。”母亲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陈默,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有些事该翻篇了。”
陈默握着手机,看着桌上江雨婷没喝完的那杯水。杯壁上还有一点温度。
“我知道。”
“书店那个姑娘,沈薇,人不错。”母亲又说了一句,然后不等他接话,自己转了话题,“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
“回。”
“行,那我炖上。”
挂了电话,陈默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杯凉了的水,倒进洗手池,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那张商业空间的照明图。光标在阅读区的位置闪了一下,他把射灯的间距调了调,又加了一组辅助光源。屏幕上的光线柔和下来,整个空间的层次感出来了。
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沈薇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去书店,后门的锁我看看。
沈薇回得很快:好。对了,今天进了一批建筑画册,有你喜欢的那个建筑师的新作品集,我给你留了一本。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改图。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响,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堆材料样板上,一块木纹饰面的边缘泛着暖光。
工作室里很安静。烧水壶的灯灭了,水早就凉了。他起身又烧了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手边。
茶是母亲上次拿来的,说是亲戚送的,他喝不太出好坏,但习惯了。热气升起来,在屏幕前散开。
他继续改图。阅读区的灯位定稿之后,他又把入口处的动线重新走了一遍。甲方要求控制预算,但又要出效果,这中间的平衡点他找了很久,今天终于顺了。
改完最后一版,他保存文件,看了眼时间。四点半,该回家了。
他关电脑,收拾桌面,把图纸卷好放进图纸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墙上挂着的那张老效果图还在,是刚开业时做的第一个项目,现在看有点幼稚,但他没取下来。
锁门,下楼。梧桐树底下空荡荡的,风把几片叶子吹到路边。他走过地铁站入口,没有停步,继续朝公交站台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沈薇发来一张照片,书店二楼窗台的那盆绿萝,新叶子又长了一片,卷着,还没完全舒展开。
配了两个字:明天。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美容院的招牌、建材市场的广告牌、那家江雨婷以前常去的奶茶店,一个一个从视线里划过。
他没有回头去看。
车到站,他下车,走进小区。母亲在厨房里忙着,排骨的香味飘出来。他换鞋洗手,走到厨房门口。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回。
“嗯。要我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你去把桌子擦一下。”
陈默拿了抹布去擦桌子。餐桌上有三副碗筷,他愣了一下,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沈薇说晚上过来送画册,我让她顺便吃饭。”
“她跟你说了?”
“下午发消息问我的,说怕打扰你工作。”母亲端着排骨出来,放在桌上,“我说不打扰,来吧。”
陈默把抹布放回厨房,又回客厅把沙发上的几本书收好。电视柜上那盆圆叶绿植旁边,多了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去年母亲跟退休同事去旅游的照片,几个人站在山顶上,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门铃响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推了他一把:“去开门。”
陈默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拉开门。
沈薇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那本建筑画册。她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笑。
“画册给你。还有,”她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塑料袋,“路过熟食店,买了点卤味。阿姨说家里炖了排骨,我加个菜。”
陈默接过画册和卤味,侧身让她进来。
“进来吧。”
沈薇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笑,然后朝厨房走去。
“阿姨,我来啦。”
“快来快来,正好开饭。”
陈默站在玄关,看着沈薇走进厨房的背影。她跟母亲说着什么,声音很自然,像来过很多次一样。其实这才是第二次。
他关上门,把画册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梧桐叶在灯光里翻了个面,露出银灰色的背面。风停了,树叶安静地垂着。
餐桌上,母亲给沈薇夹菜,沈薇说谢谢阿姨,又给母亲盛了碗汤。陈默坐在中间,听着她们聊书店的生意、聊菜市场的菜价、聊母亲养的那盆绿植。
他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咸淡刚好。
饭后,沈薇帮母亲洗碗,陈默去阳台收衣服。回来的时候,沈薇已经擦好桌子,站在客厅里看那盆圆叶绿植。
“这叶子像铜钱。”她说。
“我妈买的。”
“挺好的。”沈薇转过头看他,“我今天看了一本关于旧建筑改造的书,里面有个观点挺有意思的。说好的设计不是把旧的拆掉重建,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找到新的可能。”
陈默看着她。
“我觉得人也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随口一提,但目光没有躲。
陈默把衣服放在沙发上,想了想。
“你明天早上几点到书店?”
“八点。”
“我八点半过去看锁。”
“好。”
沈薇拿起包,跟母亲道别。陈默送她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走到单元门口,沈薇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他。
“今天进货的时候看到的,觉得你用得着。”
陈默打开,是一支绘图铅笔,深绿色的笔杆,上面有烫金的品牌名字。跟他大学时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你还记得?”
“记得。你大学画图的时候老用这个,笔头摔断过好几次,拿胶带缠着接着用。”
陈默握着那支笔,笔杆光滑,没有缠胶带。
“谢谢。”
“不客气。”沈薇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摆摆手,“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铅笔,把笔帽拔开又合上。笔尖是削好的,很尖。
他转身上楼,母亲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陈默坐过去,电视里在放一档做菜的节目,主持人正往锅里倒酱油。
“沈薇这姑娘,实在。”母亲说了一句。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铅笔放进衬衫口袋里。笔杆贴着胸口,有点凉。
电视里主持人说这道菜的关键是火候,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对了。
陈默看着屏幕,母亲在旁边轻轻打了个哈欠。窗外彻底安静下来,连风声都没有了。茶几上那本新画册还没拆封,封面是一座旧厂房改造的美术馆,清水混凝土和玻璃幕墙交错在一起,阳光从高窗洒进去,落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
他伸手把画册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翻开。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灯光暖黄,照在茶几那盆圆叶绿植上,叶子一片一片叠着,像一串安静的铜钱。
第十五章 旧账本
陈默把那支深绿色的铅笔插进笔筒,跟其他几支笔并排放好。笔筒是宜家买的最便宜那款,白铁皮,边缘磕掉了一块漆。用了四年多,一直没换。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准时到了书店。沈薇已经在店里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麻围裙,头发用木簪子盘起来,正往书架最上层摆新到的诗集。看见他进来,她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锁在二楼库房,昨天刚换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陈默跟她上二楼。库房门是新装的,深灰色,锁是普通的球形锁。他拧了两下,锁舌进出顺畅,但门框上沿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纸箱。
“这个缝得处理一下,不然潮气进去,你这些书要发霉。”
“我拿胶条封过,但不太好看。”沈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门框的结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我回去做个密封条,明天带过来给你装上。不收费,算上回那支铅笔的。”
沈薇靠在书架边,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那铅笔才三块钱。”
“那密封条也就值五块。”陈默站起来,“你还赚两块。”
沈薇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二楼显得格外清楚。楼下有顾客推门进来,风铃叮咚响了一下。沈薇说“我下去看看”,转身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中午要不要在这吃?我早上煮了粥,放保温桶里了。”
“好。”
沈薇下楼去了。陈默一个人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那扇门走进去。里面堆着旧书和纸箱,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几摞没拆封的新书,塑封膜反着从高窗投进来的光。他扫了一眼,有一摞是建筑类画册,封面是一座旧厂房改造的美术馆。
跟昨晚那本一模一样。
陈默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印着编者的名字,他认识。大学时沈薇常去图书馆借这个系列的书,每次借来都先给他看。那时候他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人翻一半,偶尔指着某张图讨论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怕被管理员提醒。
他把画册放回去,走出库房,把门带上。
中午他在书店后面的小隔间吃饭。隔间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是沈薇自己写的,字迹圆润整齐。粥是小米南瓜粥,放了红枣,盛在搪瓷碗里。沈薇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个馒头,一边吃一边翻手机上的供应商报价。
“面粉又涨了。”她皱了皱眉。
“你书店还卖面粉?”
“我打算在收银台旁边加个饮品区,卖点简单的咖啡和点心。不然光靠卖书,房租都挣不回来。”
陈默喝了一口粥,南瓜煮得烂,甜味很自然。“饮品区要单独走水电,你那个位置离总闸远,排线得从天花板上走,不然得砸地砖。”
“你帮我看看?”
“行。”
沈薇把手机放下,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嘴里。“陈默,我认真问你个事。”
“你说。”
“书店旁边那间铺子要转租,我打算盘下来做分店。面积是这边两倍,位置更好,临街。但我一个人搞不定,装修、书架、灯光、动线,这些你比我懂。你要不要入股?”
陈默放下碗,看着她。
“合伙可以,但设计费照收。”
沈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拿筷子指着陈默,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这人怎么这样,谈感情的时候谈钱。”
“谈钱的时候谈感情才是耍流氓。”陈默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先说清楚,你出铺租和进货,我出设计和施工监工,折算成股份。比例按市场价算,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便宜。”
“成交。”沈薇伸出手。
陈默跟她握了握。她的手干燥,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茧,是常年搬书磨出来的。
“下午我去看那间铺子,拍点照片回来做方案。”陈默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看店?”
“下午让我表妹来看。”沈薇收起桌上的馒头屑,“她正好放暑假。”
陈默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哗哗的,沈薇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肩膀。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让。
下午他们去看了那间铺子。卷帘门拉开时扬起一层灰,阳光斜着照进去,照出满地的装修废料和旧电线。上一家是做美甲的,墙面上还留着粉色和白色的色块,地上散落着几片碎镜子和一盒过期的甲油胶。
沈薇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起眉。
陈默已经走进去,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地砖是好的,不用砸。墙面铲掉重刷就行,水电要重新走,天花板上那盏灯得换。”他站起来,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这边靠墙做通顶书架,那边临窗放两排矮柜,中间留出走道。收银台放在进门右手边,视线能顾到全场。”
沈薇站在门口听他说,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泥地上。
“你脑子里已经画好了?”她问。
“差不多。”陈默掏出手机又拍了几张照片,“回去画平面图,明天给你看。”
“好。”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发现沈薇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沈薇弯下腰捡起地上那片碎镜子,对着光照了照,然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回去算算预算。”
他们锁了卷帘门,沿着人行道往回走。下午的阳光很足,梧桐树叶在人行道上投下碎碎的光斑。沈薇走在他右边,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店面的橱窗。
经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陈默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进去买了一卷密封胶条,深灰色的,跟库房门颜色接近。出来的时候沈薇正站在橱窗前看里面的笔记本,见他出来,也没问他买了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回到书店,陈默直接上二楼把密封条装上。沈薇在一楼招呼顾客,偶尔抬头往楼梯口看一眼,只能看见他的鞋和裤脚在梯子上移来移去。
装完密封条,他从梯子上下来,坐在二楼窗边那把旧藤椅上,掏出手机翻看下午拍的照片。手机屏幕滑过一张张铺面照片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机,走到库房门口,推门进去。
库房最里面的铁架底层,放着一个旧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陈默杂物”。他蹲下来打开。里面是他离婚时从婚房搬出来的东西——几本专业书、一个坏掉的绘图板、两盒旧名片,还有一本黑色封面的软皮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他记的账,从三年前开始,一笔一笔,字迹工整。最后几页上写着那笔十二万的转账记录,日期、金额、备注都清清楚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江雨婷说年底还。”
陈默看了两页,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库房。
沈薇正好上楼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找到了什么?”
“旧账本。”陈默把笔记本递给她看了一眼,没有翻开。
“要留着吗?”
“不用。”
他走到一楼,收银台后面有一台小型碎纸机,是沈薇买来碎作废收据用的。陈默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塞进碎纸机。碎纸机嗡嗡响着,把那些数字和名字嚼成细长的纸条,落进下面的塑料盒里。
沈薇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碎完最后一页,陈默把空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也塞进去。碎纸机卡了一下,他用手按了按,机器又转起来,把封面咬碎吞下。
“不留着当证据?”沈薇问。
“不需要了。”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旧账清了。”
沈薇点点头,把手里那杯水递给他。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放了柠檬片,微微发酸。
“那个分店的方案,”沈薇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
“这么快?”
“脑子里有数了。”陈默把杯子还给她,“我先回去画图,晚上发你邮箱。”
他拿起包要走,沈薇叫住他。
“陈默。”
“嗯?”
“合伙的事,我是认真的。”
陈默站在书店门口,傍晚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回头看了沈薇一眼,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上沾着一点灰,头发有点散了,碎发垂在耳边。
“我也是认真的。”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清脆短促,像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第十六章 你哪位
陈默把最后一块色板贴到方案展板上,退后两步端详。沈薇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咖啡,歪着头看了半天。
“动线这里,”她指了一下图纸左下角,“你是不是把绘本区挪了位置?”
“挪了。”陈默从桌上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勾了两笔,“原来靠窗,夏天西晒太厉害,书容易褪色。换到东侧墙,旁边加一排矮柜,既挡光又能做展示。儿童区跟咖啡区之间用活动隔断,周末办活动拉开,平时合上,互不干扰。”
沈薇凑近看了看,点点头。“比我想的细。”
“分店面积比老店大出一倍,不动脑子不行。”陈默把铅笔夹到耳朵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二楼我想做成会员阅览区,不对外开放,只给办了年卡的客人用。安静,也方便你搞读书会。”
“会员制之前没做过,你觉得可行?”
“你老店那边已经有固定客群了。分店位置在文创园里面,周边两栋写字楼,午休和下班后的人流不会差。会员费定低一点,先养半年。”
沈薇把咖啡杯放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是分店内部的现状,毛坯,水泥地,墙面上还留着前一家租户拆下来的电线盒。
“房东说下个月十号交钥匙。”她收起手机,“装修时间够吗?”
“四十天。”陈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硬装加软装,只要材料不拖,没问题。家具我认识一家厂,可以加急。”
“行,听你的。”沈薇笑了笑,转身去书架前整理被顾客翻乱的书。
陈默继续看图纸。书店二楼光线比一楼柔和,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条桌,平时是沈薇办公用的,桌上摊着账本、样书和几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窗外是条小街,下午这个点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过去。他画了几笔,觉得哪里不对,又用橡皮擦掉。
楼下传来风铃声。
陈默没抬头。沈薇的书店开在老居民区边上,下午常有附近的老人进来翻翻报纸,或者带孩子来看绘本。风铃一天要响几十次。
“陈默,楼下有人找你。”沈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他放下铅笔,把图纸卷起来放到一边,走下楼梯。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到拐角处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隔着玻璃门,那人影模模糊糊的,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棉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看着挺沉。
陈默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他看清了来人。
赵丽芬。
她比上次见面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没染,乱糟糟地贴在耳边。脸上的肉松了,颧骨突出来,眼袋耷拉着。那件红外套他认得,是好几年前江雨婷给她买的,领口已经磨得起毛。她站在门外,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陈默拉开门。没全开,只开了半扇。
“小陈——”赵丽芬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像这些天没怎么好好喝水。她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我来看看你。买了点水果,你爱吃橘子。”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确实是橘子,还有几个苹果,苹果的表皮皱巴巴的,明显是放了很久的便宜货。
“你哪位?”
陈默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常,像在问一个走错门的路人。
赵丽芬愣在当场。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讨好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复杂的难堪。她的手还保持着递袋子的姿势,在半空中僵住了。
“我是……我是你妈啊,小陈。”她的声音发颤,“赵丽芬,雨婷她妈。”
“阿姨,”陈默说,“走错门了。”
他没有接那袋水果,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上。赵丽芬往前迈了半步,脚已经踩上门槛。
“小陈,你听我说——”她急了,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是我撺掇雨婷跟你离的,我糊涂,我势利眼,我不是人。可雨婷现在——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我实在没办法了。周家那个骗子跑了,债主天天上门,我们家门都被泼了红漆。小陈,你看在你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阿姨。”陈默打断她,语气没变,还是那么平,“您女儿跟我已经没关系了。您家的事,跟我更没关系。”
“你怎么这么狠心——”
“当初是谁狠心?”陈默看着她,“离婚那天,江雨婷连多看我一眼都嫌多余。五天后她再婚,您收了周家十八万彩礼,有没有想过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
赵丽芬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睛开始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陈默没再看她。
“水果您拿回去。”他说,“我不爱吃橘子。”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风铃在头顶晃了两下,叮叮当当的。赵丽芬站在门外没动,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她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提着那袋水果一步一步往巷子口走。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暗红色的外套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陈默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薇走下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支记号笔,站在楼梯拐角处往下看。
“谁啊?”
“一个不认识的人。”陈默睁开眼,往楼梯方向走。
沈薇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侧身让了让,陈默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条桌上,把沈薇刚才画草图的那张纸照得发亮。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笔,低头继续画。
陈默站到展板前,把刚才卷起来的图纸重新展开。铅笔还夹在耳朵上,他取下来,在分店二楼的平面图上补了几笔——会员区靠墙加一排矮书架,中间放两张长桌,靠窗做几个独立卡座。
“陈默。”
“嗯。”
“你刚才关门那个动作,”沈薇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挺帅的。”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头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唰唰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沈薇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碎发还垂在耳边。
窗外有小孩跑过去,笑着闹着,声音清亮。风铃又响了一声。
陈默把铅笔放下,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赵丽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墙角那棵老梧桐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收回目光,回到桌边,拿起橡皮擦掉图纸上一根画歪的线。
“明天我去趟建材市场。”他说,“把板材定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看店?”
“老店让小林顶一天。”沈薇把草图翻了个面,在背面列了个清单,“顺便把灯具也看了。分店我想用暖光,不要那种惨白的LED。”
“行。”
陈默把图纸折好,放进包里。桌上的保温杯还在,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沈薇伸手拿过杯子,下楼去给他续热水。她经过门口时,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陈默站在二楼窗边,看着沈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发来的,说周末包了饺子,让他回去吃。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楼下传来沈薇的声音:“要柠檬片吗?”
“要。”
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有人进门。陈默转过身,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铅笔。阳光落在图纸上,那些线条清晰而笃定,一笔一笔,通向某个还在建设中的空间。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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