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堰村民寻家畜不幸遇巨蟒,遭蟒蛇吞噬,开膛之后众人浑身发怵》
我叫陈老幺,今年五十三,十堰竹溪乡下人,半辈子就守着后坡那几亩苞谷地,再喂两头猪、一群鸡、一只老山羊,日子紧巴巴,但一家老小有口热饭吃,我就觉得命不算苦。
可那年夏天,我差点把命丢在后山上。
说起来丢人,我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天不亮扛锄头,天黑了摸灶台,鞋底子永远沾着黄泥,手指缝里永远嵌着苞谷须。
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小时候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娘把我抱到土地庙磕了三个头,我又活过来了。可那回遇着那条大蟒,我才知道,人再硬,碰上山里的东西,也就是一层皮。
我家在陈家湾最里头,屋后就是林子。林子深,雾气重,老一辈讲,后山黄木沟早年间就有黄蟒的传说,我没当回事。山里人嘛,谁还没听过两句怪话。
那几年,儿子在南方电子厂打工,儿媳妇嫌村里穷,闹着要在县城租房带孩子。我一个月卖苞谷、卖猪崽挣不了几个钱,还得给孙子转生活费。
老婆翠兰身子弱,腰疼病一犯就下不了床。我白天干完地里的活,晚上回来还得烧水、喂猪、剁猪草。
有回半夜鸡叫,我披衣裳出去,发现鸡圈门被拱开了,少了两只老母鸡。我以为黄鼠狼,骂了两句,没往深里想。
过了几天,猪圈那边动静大。我家那头半大黑猪,平时喂惯了,天一黑就哼哼着等食。那天晚上它不哼了,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像被啥东西掐着。
我拿手电一照,猪圈外头草棵子里,有老大一片压痕,像有人拖着粗麻绳碾过去。猪崽缩在角落,毛都炸起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穷人家舍不得猪。那头猪再养两个月就能卖两千多块,孙子的奶粉钱、翠兰的药钱,全指望着它。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后坡放养的那只老山羊没回来。拴羊的麻绳断了一截,断口齐刷刷的,不像被树枝刮的。
我就急了。
羊是去年腊月跟邻村老周换的,周家的母羊下崽,我拿一百斤苞谷加一只狗换的。老山羊温顺,天天自己上山啃草,傍晚准时回圈,从没失过约。
我站在院坝里喊:“咩——咩——”山风把声儿卷走,没人应。林子里“哗啦”一声,像啥大东西挪了下身子。
翠兰在屋里喊:“老幺,别去了,后山邪乎。”
我说:“羊一千块呢,不去咱拿啥过?”
她不说话了。她知道,这家经不起丢。
我拎根扁担,别了把砍柴刀,揣两个冷洋芋,就往后山走。
那天的雾,跟别的时候不一样。不是白蒙蒙的薄雾,是青灰色的,贴着地皮爬,脚踩上去像踩进湿棉花里。
林子静得邪门。平时麻雀、画眉、松鼠,咋咋呼呼的,那天连个虫叫都没有。我后背开始冒凉汗,扁担攥得手心发黏。
走了一截,看见草被压平了。不是牛蹄印,也不是野猪拱的,是一道粗粗的印子,从刺笼子底下钻过去,草秆子全朝两边倒,像被一根活的大绳子拖出来的。
我心跳到嗓子眼,可脑子里还是那句:羊值一千块。
人穷的时候,怕归怕,腿还是往前迈。
再往上,到了黄木沟边那片蕨菜坡。老山羊最爱在这儿啃嫩尖。我刚拨开一丛刺,就听见“嘶——”的一声。
那声儿不像猫,不像狗,也不像任何家畜。是从地底下、从草肚子底下冒出来的,又长又慢,像有人拿漏了气的胶管对着你耳朵吹。
我手电往下一扫,魂差点飞了。
草窠里盘着一团东西。
起初我没认出是蛇。就看见一大坨暗褐带黄的身子,跟老树根似的,满是大鳞片,一片压一片,像老屋瓦。等它慢慢松开一圈,我才知道那“树根”是活的。
脑袋有洗脸盆大。
眼睛是竖的,绿幽幽,没一点活物该有的光,像两块泡在药水里的玻璃珠。嘴一张,腥风扑脸,我胃里那两个冷洋芋直往上翻。
它身子上鼓出一块。
圆滚滚,带卷毛,还沾着泥和草屑。我一眼认出来——那是老山羊的脑壳,角都朝里弯着,正被往蛇肚子里送。
我腿软了。
真软。膝盖一弯,扁担“咣当”砸石头上。那玩意儿耳朵灵,脑袋“唰”就转过来,冲我吐信子。
舌头是分叉的,黑红黑红,一缩一吐,带起一股子腐叶和血腥味。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跑。
可山里人知道,背后遇大蛇不能慌跑。我退,它进。我踩断一根枯枝,“啪”的一声响,它身子猛地一绷,前半截立起来,胸口鳞片“哗啦”张开,像一面发黄的破门板朝我拍过来。
我本能拿扁担一挡。
“咚”的一声,胳膊震得没知觉。它尾巴扫过来,抽到我小腿,我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松树上,肺里那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接着我就看见它张嘴了。
真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吞吞的嘴。它下巴一脱,嘴张得比筛子筐还大,喉咙里黑沉沉的,像一口枯井。一股吸力过来,我衣服“呼”地往后扯,像有人拽着我领子往那黑洞里送。
我手刨脚蹬,抓着松树根上的草,草连根拔了。我喊了一声,估计连“妈”都没喊全。
它一口没叼住我脑袋,先绞住了我左腿。
那力气,不是咬,是缠。像三道粗麻绳、三根湿原木同时勒你。骨头“嘎吱嘎吱”响,我听见自己膝盖在叫。裤腿“刺啦”破了,它身子越盘越紧,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我想:完了。陈老幺今天进蛇肚子了。
翠兰还在家等我把羊找回去。孙子昨天视频里还喊“爷爷买糖”。我连句遗言都没留,就被一条大黄蟒当点心卷着往喉咙里送。
它脑袋凑过来,嘴里的热气熏得我脸皮发皱。我左手还攥着砍柴刀,也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刀尖朝上,闭眼就捅。
“噗”的一声,像扎进发潮的牛皮。
它身子猛地一颤,缠我的力道松了半分。我趁势把刀往它嘴角斜挑,划开一道血口子。腥血溅我一脸,热乎乎的,带股子说不出的臭味。
它怒了,尾巴“砰”地扫断一丛荆棘,整个身子往后缩,我没被吞进去,却被它尾巴扫下坎,顺着坡滚了七八米,撞进一道刺笼里,满脸是血,左腿肿得穿不进裤管。
我趴泥地里,听见上头“哗啦啦”响,那大黄蟒盘着身子,扭进蕨菜丛深处,草叶“沙沙”合拢,像啥都没发生过。
可我腿上那圈紫痕,真真切切。
我爬不动,就喊。喊到嗓子冒烟,山雾把声儿全吃了。
后来是邻湾的陈大富上山找菌子,听见沟底有哼哼声,才把我背回去。到家时,翠兰一见我那样,腿一软坐门槛上,眼泪比我还先出来。
村里人围了一圈。有人说是我眼花了,有人说是野猪拱的。可我裤腿上那几道鳞痕,一道一道的,像大指甲盖印进去的,谁看了都不吭声了。
我躺了三天,腿肿得发亮。村卫生室老中医敷了草药,说再缠紧点,腿就废了。
第四天头上,湾里老周、大富、还有退伍兵出身的村综治员老柯,几个人一合计:后山有这东西,鸡猪羊保不住不说,哪天娃娃放学走错路,要出人命。
可谁也不敢说“杀”。山里人都晓得,大蟒是保动物,动刀要惹官司。但那年月,山深人穷,规矩在嘴上,怕也在嘴上,真到了家门口吃牲口,人心就歪了。
老柯说:“先去找,看它躲哪。真要伤了人,再报林业。”
于是傍晚,五六个人,拿扁担、拿麻绳、拿化肥袋子,摸黑上了黄木沟。
我本来去不成,翠兰堵门。可我非要去。我说:“它嘴边尝过我味儿了,我不去,夜里做梦都跑不脱。”
后山那晚没月亮。林子黑得像锅底,手电光柱里全是飞虫。我们顺着压草印走,走一阵,老周忽然“嘘”一声。
前头刺棚后头,鼓起一道大包。
不是土包,是活的。一节一节,鳞片在电筒光里泛黄,像老铜盆反的光。它盘在石坎下,肚子高高隆起,里头那团卷毛还在,老山羊没消化完,把蛇肚皮顶出个羊角尖。
人群“呼啦”退两步。
老柯嗓门发干:“乖乖,这怕有丈把长。”
大富咽口水:“陈老幺,你跟这玩意儿掰过手腕?你命是真硬。”
我腿肚子转筋,可心里那股子气顶着:一千块的羊,两千块的猪,还有我这条命,不能白给山里畜生吞了。
老柯说:“别打头,先缠尾巴。蛇头咬人,尾巴没那么毒。”
可谁敢上?
那蟒忽然抬头,绿眼一闪。它不急,像早知道我们来。嘴一张,腥风扑过来,几个人同时后退,鞋底在泥里打滑。
还是老周狠。他年轻时猎过野猪,胆子大。他抡起一把老锄头,照蛇脖子后头“咣”地一下。
蛇身“轰”地炸了。
不是叫,是全身鳞片炸开那种颤动,粗身子猛地一甩,把老周掀翻,锄头飞出三米远。它扭过来,脑袋对准我们,下巴一张,喉咙里那团黑影一鼓一鼓,像要把第二个活人吸进去。
“上绳!”老柯吼。
大富把麻绳挽成扣,绕到侧面,趁它抬头扑老柯,把绳扣甩过去,套住它尾巴根。五六个人一起拽,像拔河似的往后拉。
那力气太吓人。它一较劲,大富“扑通”坐地,老柯鞋底磨出白烟,我拄棍子在一边,看见蛇身肌肉一棱一棱地鼓,像拖拉机轮子碾过泥地。
它被拽出刺棚,横在空地上,身子真有我两臂张开那么长,腰身比水桶还粗。黄褐底子,暗黄斑纹,肚皮那块被羊撑得发亮,隐约能看见羊腿、羊角、还有我老山羊那撮白毛。
老周捡起锄头,照七寸又是一下。
“别打死!”老柯喊。
可那时候人吓疯了,谁还听得进?大富补了一棍,我闭着眼,拿棍子捅了它腮帮子一下。它抽了半天,尾巴“啪啪”拍地,最后“咕”地吐出半截羊腿,身子一僵,不动了。
林子一下子静得吓人。
几个人喘得像拉风箱。我扶着树,胃里翻江倒海,分不清是怕的,还是闻那股子腥臭味闻的。
老柯蹲下,拿手电照蛇头:“完了,这东西,怕是缅甸蟒一类。打了,事儿大。”
老周哆嗦:“它先吃我羊,先绞我陈哥腿,我不信王法不管活人命。”
谁也没接话。山里夜风一吹,后背全湿。
这时候,大富冒一句:“开膛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开膛,是老辈人干的事——蛇吞了啥,开肚取出来,羊能剥皮吃肉,猪能看看被绞死没,甚至早年传说有人被吞了,开蛇肚能捞人。
可活人开保护动物的膛,那是闯祸。
可那年代山里人穷,怕归怕,舍不得。老周说:“羊一千块,不能白没。”老柯沉默半天,摸出烟,点三根,插在蛇头边,像给死人上香。
“只看一眼,”他说,“看它肚里还有没有别家的牲口。看完埋了,不声张。”
有人找来杀猪匠刘瘸子。刘瘸子杀猪一辈子,手稳。他拿杀猪刀在蛇肚子上比了比,刀刃一压,黄鳞间“滋”地冒血水。
第一刀划开,腥气“轰”地涌出来,几个人同时捂鼻子。
羊先滑出来。我老山羊,角断了根,眼还睁着,像死不瞑目。肠子被压成一团,毛上全是黏液。刘瘸子没停,刀尖往深处挑。
第二样出来,是只花母鸡——不是我家的,是老周家春天丢的那只。
第三样,半只野兔。
第四样,一团破布。
大富拿棍子拨开布,布里头裹着个铁牌牌,锈得发红。再往下,刘瘸子刀尖“叮”一声,像碰到硬东西。
他停住,手有点抖,拿手指头抠。
抠出来个银锁。
小孩戴的长命锁,月牙边,正面“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一小行字:陈门小满。
我脑子“嗡”一下。
陈家湾上辈子,确实有个小满。我爷讲过,民国闹饥荒那年,后山封了林,村里孩子丢过几个。小满是我二太爷家的丫头,七岁,放牛没回来,全家哭瞎眼,最后只找到一只小布鞋。
可那都是啥年代的事了?
我腿软,不是怕蛇,是怕这锁。锁上的字,我奶奶活着时念叨过。她说小满命苦,后山黄木沟“有东西”,大人不让娃娃往那去。
大富脸都白了:“这……这蛇,吃了上辈子的人?”
老柯不说话,把银锁攥手里,像怕它烫手。刘瘸子刀尖再往里一挑,又出来一节小骨头,细得像鸡翅骨,可比鸡骨长,比人指头小。
全场没人喘大气。
不是怕蛇了。是怕“时间”。怕这黄木沟底下的东西,不是一条蛇,是把几十年、上百年丢进山里的命,全攒在肚里了。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在黄木沟放牛,也见过草丛里一只小红鞋。娘把我拽回去,扇了一巴掌:“再敢去,叫黄蟒叼了当点心。”
那时候当吓唬。
这回,我信了。
老周嘴唇哆嗦:“老幺,咱是不是闯了啥不该闯的?”
我心里也毛。可看着那把长命锁,我忽然不是怕,是酸。
一个七岁女娃,民国年间的饥荒,家里连张像样照片都没有,就剩这把锁,被蛇含在肚里,跟羊骨头、鸡毛、破布搅在一起,一含就是几十年。
她爹娘要是晓得,得哭断气。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刘瘸子把刀放下,手在裤腿上蹭了半天,蹭出几道血印子,自己都不知道。
老柯把银锁擦了擦,用布包好,说:“这东西,不能卖,不能扔。回头找林业、找文化站,算老辈人留下的。”
可蛇肚里还没完。
他拿手电往切口里一照,最底下,贴着蛇脊骨,还有个布包。布都沤烂了,里头裹着个小铁盒,盒子锈得张不开。大富拿石头轻轻一磕,盖儿掉了,里面不是财宝。
是半截铅笔、一张小纸条、一个红领巾角。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老师,我不敢晚归,黄沟有蛇,我明天还来上课。”
字是铅笔写的,力道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我眼睛一下热了。
这不是民国的了。这是我小时候那代人。九几年撤点并校前,黄木沟还有个教学点,十几个娃娃翻山来念书。有个叫“春禾”的娃,爹妈离了,跟瞎眼奶奶过,天天走两小时山路。
春禾后来没了。
不是死,是有一天没来上学,再没回来。村里说被外地亲戚带走了。可那红领巾角、那纸条,分明是书包里的东西。
我记起来了。那年春禾丢的前一天,我还见他在沟口摘刺莓,小手红通通的,冲我笑:“陈叔,蛇怕不怕人?”
我说:“人不惹它,它不惹人。”
屁话。
人没惹它,它照吞不误。
我蹲地上,眼泪砸进蛇血里。不是哭自己差点没命,是哭这些名字——小满、春禾、老周家的鸡、我家的羊、翠兰盼着过好日子的那点指望。
山不说话,蛇替它收着账。
老柯吸溜着鼻子,点了根烟,没抽,插在蛇头边:“造孽。”
可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我们正收拾,准备把蛇埋了、把银锁和铁盒送下山,林子深处又“哗啦”一声。
所有人汗毛“唰”地立起来。
手电往坡上一扫——
又一对绿眼睛。
不是一只。是并排两团光,一前一后,贴着地皮挪。接着草丛分开,又一条小些的黄蟒慢悠悠盘出来,脑袋才洗脸盆大,可身子更长,像怕人,又像护食,横在母蟒(后来我们才懂那是条老母蟒)身子前头。
它嘴里,叼着只活物。
不是羊,不是鸡。是只小花狗。
我一眼认出——是春禾家当年那只黄狗,叫“黑豆”。春禾丢那年,黑豆也没了。可眼前这狗,瘦得皮包骨,毛都发了灰,看见我们,尾巴夹得死死的,却不肯跑,只往小蟒脖子后头缩。
小蟒吐信子,没攻我们,像在护狗。
老柯声音都变了:“这老蛇……养仔?”
大富咽唾沫:“它吞人家的娃,自个儿倒养狗?”
我忽然心里一酸,像被啥东西戳穿了。
山里的畜生,不懂“坏”。它饿了就缠,冷了就盘,护崽就呲牙。可人呢?小满那年,大人顾着逃荒,谁天天陪她放牛?春禾那年,奶奶瞎了,全村忙着交公粮、外出打工,谁发现他书包里那张“黄沟有蛇”的纸条?
蛇吞人,是兽性。
人把娃交給大山,是穷,是糊里糊涂,是“山里孩子嘛,走惯了”。
到头来,蛇替我们记着,替我们养着,替我们把那些被弄丢的小命,含在嘴里不放。
老柯摆手:“不打了。再打,咱跟蛇没两样。”
他掏出手机——那年月山里信号时有时无,他举半天,举到坎上,终于拨通了林业站。
后来咋处理的,说起来像梦。
林业的人连夜上来,手电、捕网、保温箱一套套的。专家一看,老母蟒是野生缅甸蟒,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年头老得吓人,肚里那些东西一出来,连见多识广的老站长都半天没说话。
银锁、铁盒、红领巾、长命锁,全封了袋,送去县里文管所。专家说,黄木沟早年间修武当石材、逃荒、撤点并校,几代人的东西叫一条蟒含了几十年,听着玄,可山深林密,动物拖拾遗物进洞,几十年攒一肚子,也不是完全没影的事。
那老母蟒伤重,没挺过来。小蟒被麻醉带走,后来听说养在野生动物救助站,不伤人。
黑豆没死。它瘦成一把骨头,看见我居然摇了下尾巴,像认得“陈叔”。我把它抱回家,翠兰一边骂我“自己腿还瘸着还捡狗”,一边煮了碎米粥喂它。
黑豆活了。春禾没回来,可黑豆活了。
我把银锁要了张照片,塑封,挂在家里神龛边。不是供蛇,是供那两个没长大的娃。
每到腊月,我炒苞谷花,端一碗放黄木沟口,不说迷信,就当给小满和春禾:喏,今年的粮,甜的了,你们尝一口。
村里后来有人编故事,说陈老幺被蟒蛇吞了又吐出来,成仙了。
放屁。
我没成仙。我左腿一到下雨就疼,阴天像有蛇尾在骨头缝里绞。我夜里还做噩梦,梦见那张簸箕大的嘴,梦见小满站在沟底喊“陈叔”,梦见春禾举着纸条问:你咋不早点来接我?
我醒来,摸黑坐床沿,翠兰翻身骂一句“又梦蛇”,我嘿嘿笑,不敢说。
可有些话,我得说。
山里的穷,不是丢人的事。可山里把娃“放养”给荒草、给雾、给一条老蟒,那是真的亏心。
我小时候,大人不怕狼,不怕蛇,怕“耽误工分”。后来大人怕穷,怕县城房租,怕孙子输在起跑线,还是把山里娃的那点害怕,咽进肚里。
蛇开膛后那把长命锁,比任何道理都狠。
它像在说:你们人,记性太差。丢了的命,你们不记,我来记。
从那以后,我在湾里逢人就啰嗦:
“后山别让小娃单独去。”
“鸡丢猪丢先别慌,打电话,别抡锄头。”
“老辈人说的黄木沟,不是吓娃的,是血换的。”
有人烦我:“老幺你咋越老越婆妈。”
我笑:“婆妈总比开膛强。”
再说老周。他后来把羊圈垒了石头墙,再没丢过羊。可他每逢清明,拿张黄纸,不烧给祖宗,烧给“沟里没名字的”。他说:“我那三只鸡不值啥,可春禾的铅笔,我欠一句‘老师我晚归’的回话。”
大富呢,当了护林员。天天背个水壶满山转,见游客乱扔塑料,比见蛇还急。他说:“蛇吞垃圾比吞羊恶心。”
老柯后来退了综治员,在村口小卖部看店,柜台上摆个玻璃缸,里头不是金鱼,是那把银锁的复制品。小孩子来买辣条,他逮住就讲一遍黄木沟的事。
娃们开始嫌烦,后来看他胡子抖、眼圈红,就安静了。
我这人笨,不会总结大道理。
就说一句:
山不会说话,蛇替它记着;人要是也不记,那些小满、春禾、老山羊、花母鸡,就真成了蛇肚里的一团毛。
开膛那一刻,我们不是赢了蛇。
我们是看见了——自己欠大山、欠穷人、欠娃娃的,那一笔笔,从来没还过的账。
我腿好利索后,头一回进县城,去文管所看那堆东西。玻璃柜里,长命锁、红领巾角、铅笔头、铁盒、羊角、鸡毛袋,摆得整整齐齐。
讲解员小姑娘背台词:“反映山区迁徙、生态变迁与民间记忆……”
我站在柜前,半天蹦出一句:“她俩爱吃什么?”
小姑娘愣了:“谁?”
“小满爱吃糯米粑,春禾爱舔辣酱。”我说,“你写牌子上,别光写‘民间记忆’。”
小姑娘眼眶红了下,点了头。
出门时,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县城高楼玻璃反着光,像山雾另一头的事。我摸出手机,给孙子发语音:
“乖乖,别嫌爷爷啰嗦。放学别抄近路钻林子,近路有蛇,也有命。”
孙子回个表情包:爷爷又讲鬼故事。
我笑了,笑完又酸。
咱这代山里人,小时候怕蛇,长大了怕钱,老了怕记性差。可最怕的,是哪天黄木沟再盘出一条大蟒,肚里又摸出个长命锁,上头写着“陈门某某”,那是咱自家娃。
那才叫,开膛之后,浑身发怵。
不是怵蛇。
是怵自己。
这事过去好些年了。黑豆老死在我家灶屋角,我拿它的旧项圈挂在门后,没扔。
黄木沟后来封了段林,立了块小牌:生态保护区,勿入。
牌是蓝底白字,冷冰冰的。可我知道,牌底下泥土里,还埋着几代山里人的怕、穷、亏欠和想念。
有回电视台来拍“十堰大山里的故事”,记者举话筒问我:“大爷,遇巨蟒被吞又活下来,你信不信命?”
我抽了口旱烟,说:
“命信一半。另一半,是别把命当草。你当草,蛇当饭;你当人,蛇也是怕人的兽。可最要紧的——别让小娃的命,在山里自己走丢。”
记者没剪进去这句。节目里我只剩“吓坏了”“蟒好大”“政府管了”几句。
可我不在乎。
我这故事,不是讲蛇。
是讲——
山深不怕,雾大不怕,蛇大也不怕。怕的是人穷得把心也穷硬了,听见娃说“黄沟有蛇”,还催他“快去上学,别迟到”。
开膛之后,众人浑身发怵。
怵完,得长记性。
要不,下回从蛇肚里掏出来的,说不定就是咱孙子的红领巾。
走笔到这儿,像又闻见那股子腥风。
我不写了,腿又有点疼。
就最后说一句掏心窝的:
山里人活一世,别光顾着找羊、找猪、找钱。
偶尔也回头找找——
那个七岁的小满,那个举纸条说“我不敢晚归”的春禾。
他们没走远。
就在黄木沟的雾里,等着哪个大人,肯早点说一句:
“别去,爷爷陪你走。”
你呢,要是你家村后也有条“黄木沟”,你是让娃自己翻山,还是放下活计,送他一程?
评论里跟我说说。觉得陈老幺这话不矫情,就点个赞,转给山里山外当爹当爷的人看看。
别等开膛了,才想起——锁上那四个字,叫“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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