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二年深秋,具茨山下的颍水边,一个身形蜷曲的人正被搀扶着走出简陋的茅舍。
他左臂连蜷,一手已废,两足匍匐,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园中数十亩疏圃荒芜了大半,几株枯梨斜在风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早已筑好的坟墓——青石垒成的空穴,偃卧其中时能听见颍水从身旁流过。
与亲属诀别的那一刻,他没有哭。
这个投水自尽的人,曾是初唐文坛最耀眼的名字之一。
卢照邻,字升之,自号幽忧子,幽州范阳人。
关于他的生卒年,史无明载,《旧唐书·文苑传》和《新唐书·文艺传》的记载都极为简略,后人只能据其诗文推知他约生于贞观十年(636年)前后。
他出身范阳卢氏北祖,是东汉侍中卢植的十六世孙,后燕营丘郡太守卢偃的九世孙,北齐幽州大中正卢旦的曾孙。
卢照邻的祖父卢子元做过隋朝龙山、新宁二县县令,父亲卢仁勗官至唐朝江都县尉、临颍县丞。
这样的家世,在唐初“山东五姓”中属于第一等的门第,卢照邻有卢照乘、卢照己、卢照容等八个兄弟,长兄卢光乘后来在武周长寿年间做到陇州刺史,也是知名人物。
范阳卢氏在唐代虽已不如魏晋南北朝时那般显赫,却仍是士林仰望的郡望。
卢照邻就生长在这样一个没落望族的余晖之中。
![]()
他幼时极为聪慧,十余岁便离家求学。
《旧唐书·卢照邻传》记载:“年十余岁,就曹宪、王义方授《苍》、《雅》及经史,博学善属文。”
曹宪是扬州江都人,隋唐之际的著名学者,精通《文选》与文字训诂之学,门下弟子遍布朝野;王义方则以经史见长,为人刚直。
在这两位名师门下,卢照邻打下了扎实的学问根底,尤其擅长文辞。
弱冠之年,卢照邻迎来了仕途的第一次机遇。
据张鷟《朝野佥载》记载,他约在二十岁前后进入邓王李元裕府中担任典签。
李元裕是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七子,封邓王,以藏书闻名,家中有书十二车。
典签这个官职始于南朝,最初是皇帝用来监视诸王宗室的职位,到唐代已演变为掌管王府文书簿籍的僚属。
卢照邻在邓王府中“总披览”十二车藏书,“略能记忆”,李元裕对他极为器重,曾对府中群官说:“此即寡人相如也。”
将他比作司马相如。
不过,邓王府典签只是一个品级不高的幕职。
卢照邻在邓王府一待便是数年,此后虽有迁转,官位始终不显。
龙朔元年(661年),他入蜀,与益州长史乔师望有交游。
乾封元年(666年)至咸亨二年(671年)间,他出任益州新都县尉——一个正九品下的基层官职,负责治安捕盗和文书事务。
从王府典签到县尉,卢照邻的仕途不仅没有上升,反而在走下坡路。
正是在蜀中任职期间,一场横祸猝然降临。
![]()
《穷鱼赋序》中,卢照邻留下了这样的自述:“余曾有横事被拘,为群小所使,将致之深议,友人救护得免。”
至于“横事”究竟是什么,史料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清代《四库全书总目》在考订卢照邻集时也注意到了这桩公案:“又《穷鱼赋序》称‘曾以横事被拘,将致之深议’,则中间又遭非罪。”
所谓“将致之深议”,意味着罪名一旦坐实,后果极为严重。
卢照邻被关押了一段时间,具体时长不明,最后是靠友人营救才免于更深重的惩罚。
这场牢狱之灾的起因,后世有一种流传较广的说法,与他的名篇《长安古意》有关。
《长安古意》中有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据说因触怒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卢照邻因此入狱。
但这个说法出自后世笔记,正史并无记载,两《唐书》本传也未曾提及。
另一种更可信的推测是,卢照邻在蜀中的交游或政务中得罪了权贵,才遭此祸端。
无论原因如何,这场灾祸对他后半生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从狱中出来之后,卢照邻的仕途基本终结,他在蜀中“羁栖一尉”仅五六年,便二考秩满去官,从此再未回到正常的官场轨道。
出狱之后,卢照邻漫游蜀中,纵情诗酒,与王勃、骆宾王等人有过交游。
也正是这段漂泊的岁月里,他遇见了郭氏。
![]()
郭氏是蜀地新都的一位女子,与卢照邻相恋。
两人在蜀中度过了一段时光,郭氏曾以为这就是归宿。
但卢照邻离开蜀地之后,一去不返。
他去了洛阳,参加了“典选”,此后再没有回到郭氏身边。
郭氏苦苦等待,孩子也夭折了,最终等来的是一纸绝情。
骆宾王听说了这件事。
骆宾王是与卢照邻齐名的“初唐四杰”之一,少年时便以侠气闻名,闻一多先生曾评价他“天生一副侠骨,专喜欢管闲事、打抱不平、杀人报仇、革命、帮痴心女子打负心汉”。
他路过成都北郊的新都县,见到了那位痴痴等待的郭氏女,听完她的讲述之后,怒不可遏,奋笔疾书写下了一篇六十四句的七言长诗——《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
诗中以郭氏的口吻质问卢照邻: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绿珠犹得石崇怜,飞燕曾经汉皇宠。
良人何处醉纵横?
直如循默守空名。”
![]()
诗中直指卢照邻在洛阳另娶新欢:“君住三川守玉人”,“不复下山能借问,更向卢家字莫愁”。
字字如刀,句句含怨。
骆宾王替郭氏将这个负心汉骂了个痛快。
这首诗在文学史上评价极高,被视为唐代长篇七言歌行的奠基作之一,开拓了唐人七言歌行的道路。
但对于卢照邻个人而言,它是一份被公开的情感判决书。
这桩爱情悲剧的真相,或许比骆宾王笔下更复杂。
卢照邻离蜀之后确实参加了“典选”,此后又染上了风疾。
他在《五悲文》中写道:“忽忆扬州扬子津,遥思蜀道蜀桥人。”
这个“蜀桥人”,研究者普遍认为指的就是郭氏。
他不是全然忘情,只是命运的转折让他无力回头。
但无论如何,郭氏等到的只有沉默,孩子在等待中夭折,而她本人也最终消失在史料的缝隙里。
如果说牢狱之灾斩断了卢照邻的仕途,那么风疾则摧毁了他的全部人生。
![]()
咸亨三年(672年)前后,卢照邻在洛阳染上了风疾。
关于这种疾病的名称,史书中有“风疾”“风痹”“麻风”等不同记载。
现代研究者多认为他患的是麻风病。
他先是卧病于长安光德坊的官舍,后来迁居太白山中,以服食丹药为治疗手段。
太白山在长安以西,是道教名山,唐代许多士人在仕途失意后选择入山隐居或修道。
卢照邻在太白山下生活了数年,期间还遭遇了父亲的去世。
咸亨四年(673年),他的病情急剧恶化。
《病梨树赋序》中记载:“癸酉之岁,卧病长安。”
他在长安光德坊的官舍中卧病,庭院中有一棵病梨树,枝叶凋零,与他自身的境况相映成悲。
他为此写下了《病梨树赋》,以病梨自喻。
此后他转往洛阳东龙门山的精舍继续养病,但病情继续加重,“羸卧不起,行已十年”。
到后来,他的两足痉挛不能行走,一只手也废了,真正到了“寸步千里,咫尺山河”的地步。
永隆二年(681年),贫病交加的卢照邻写下了《与洛阳名流朝士乞药直书》。
这封信读来令人心酸。
他在信中自述“幽忧子学道于东龙门山精舍,布衣藜羹,坚卧于一岩之曲”,向洛阳的权贵名流求助,每人乞钱二千,以购买丹砂药料。
一个出身范阳卢氏的世家子弟,沦落到向人乞讨药钱的地步,其境遇之惨淡可想而知。
他的身体在病痛中日复一日地衰朽,但他的笔没有停下。
卧病期间,他写下了《释疾文》三篇和《五悲文》,以屈原《离骚》式的骚体抒发内心的悲愤。
《释疾文》开篇即云:“余羸卧不起,行已十年。
宛转匡床,婆娑小室。
未攀偃蹇桂,一臂连蜷;不学邯郸步,两足匍匐。”
字字都是肉身受难的实录。
![]()
《五悲文》分“悲才难”“悲穷道”“悲昔游”“悲今日”“悲人生”五篇,以自身的遭遇为起点,申发对命运、才学、人生的深沉感慨。
其中回忆蜀中岁月的段落尤为动人,那个“蜀桥人”的身影在病榻上反复浮现,却再也回不去了。
正是在这种身心俱困的绝境中,卢照邻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垂拱元年(685年),他移居阳翟具茨山下。
具茨山位于今河南禹州境内,山势平缓,颍水从旁流过。
卢照邻在这里买下数十亩园地,疏浚颍水,让它环绕住宅流淌。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他预先为自己修筑了坟墓,然后偃卧其中。
![]()
《新唐书·卢照邻传》记载:“照邻既沉痼挛废,不堪其苦,尝与亲属执别,遂自投颍水而死。”
他选择了一个晴朗的日子,与亲属一一诀别,然后走向了颍水。
这一年,他大约五十岁。
《旧唐书》说他“时年四十”,但研究者普遍认为这是史书的误记,卢照邻生于贞观十年左右,卒于垂拱二年(686年)前后,享年约五十岁。
他的死,在初唐文坛引起了震动。
杨炯曾在《王勃集序》中评价“四杰”的排序,说“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他排在卢照邻前面感到惭愧,排在王勃后面感到羞耻。
张说后来评论杨炯这句话时说:“杨盈川文思如悬河注水,酌之不竭,既优于卢,亦不减王,‘耻居王后’,信然,‘愧在卢前’,谦也。”
张说认为杨炯的文章确实优于卢照邻,但杨炯自己却对卢照邻心存敬重。
杜甫在《戏为六绝句》中写下了著名的评价:“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他用“江河万古流”来概括“四杰”的文学地位,认为那些嘲笑他们的人终将湮灭,而他们的文字将永远流传。
具茨山下的颍水依旧东流,那座空坟早已被荒草掩埋。
卢照邻生前偃卧其中时,或许曾听见水流的声音,从近处流向远方,从初唐流向盛唐。
他写下“不废江河万古流”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日后会成为杜甫赠给他和“四杰”的定评。
而他自己的生命,就像他卧过的那棵病梨树——枝叶凋尽,根却还攥着一小片长安的土壤。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