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宠物店。说是宠物店,其实就是一间门面,卖点猫粮狗粮,给猫狗洗洗澡、修修毛。干了六年,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去。我从小就喜欢狗,家里养过三条。后来自己开了店,见不得流浪狗受罪。店门口常年放着一碗水和一碗粮,哪只流浪狗路过,都能吃一口。
上个月,我在店后面的巷子里捡了一只狗。土狗,不大,黄毛,瘦得皮包骨。左后腿有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已经化脓了,苍蝇围着转。它趴在垃圾桶旁边,看见我,想跑,没跑动。我蹲下来,它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害怕。我说:“别怕,我带你回去。”
我把它抱回店里。放在洗澡台上。它没挣扎,可能是没力气了。我拿来碘伏、棉签、纱布。我本来应该戴手套的。店里常备一次性手套,一盒一百只,就在柜子下面。但那天我图省事。我想,就是清理个伤口,又不是做手术。我没戴。
我用棉签蘸了碘伏,给它擦伤口。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脓和血混在一起。我擦一下,它抖一下。我一边擦一边说:“没事,忍一忍,马上就好。”它舔了舔我的手。舌头温热,粗糙。我心里一软,擦得更仔细了。
擦完了,上了药,包了纱布。我把它放在店后面的小房间里,给它铺了个旧毯子,放了水和粮。它吃了点,喝了点,趴下来睡了。
第二天,它精神好了一点。摇尾巴了。我给它换药。还是没戴手套。第三天,第四天,伤口在愈合。它开始在店里走来走去。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来福”。我打算等它好了,给它找个领养。
第七天,来福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我打开店门,看见它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我以为它冷,给它加了条毯子。它不领情,躲开了。我给它倒水,它不喝。我蹲下来摸它,它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龇牙。我吓了一跳,缩回手。它盯着我,嘴里开始流口水。黏黏的,拉丝的那种。它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走了两步,撞在墙上。然后它开始叫。声音很怪,不像狗叫。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嘶哑的,断断续续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干了六年宠物店,见过不少病狗。但这个样子,我没见过。我打电话给我认识的兽医老陈。老陈说:“你拍个视频给我看看。”
我拍了。发过去。过了五分钟,老陈打电话来。他的声音很沉。他说:“周敏,你赶紧把它关起来。别碰它。我马上过来。”
我说:“怎么了?”
他说:“可能是狂犬病。”
我站在店门口。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狂犬病。这三个字,我听过。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一旦发病,百分百死亡。没有药治。而且,会传染给人。
老陈来了。他穿着防护服,戴着双层手套。他看了看来福,又问了问情况。他跟我说:“周敏,你给它清理伤口的时候,戴手套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你手上有没有伤口?”
我低头看我的手。我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倒刺。前天撕的。撕破了,有点红。我清理来福伤口的时候,用的是右手。碘伏和脓水,从我的食指上流过。我当时没觉得疼。现在想起来,那个倒刺,是破的。
老陈说:“你赶紧去疾控中心。现在就去。别耽误。”
我说:“来福呢?”
他说:“我处理。”
来福被老陈带走了。后来我知道,它被安乐死了。样本送去了市里。三天后,结果出来了。狂犬病。阳性。
我是在疾控中心接到电话的。那天是我来打第三针疫苗的日子。护士给我打完针,让我坐着观察半小时。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机响了。是老陈。他说:“周敏,来福的结果出来了。阳性。你那边怎么样?”
我说:“我在打针。”
他说:“你手上有伤口,属于三级暴露。你打免疫球蛋白了吗?”
我说:“打了。第一针的时候,医生给我打了。打在伤口周围。疼得要命。”
他说:“那就好。你坚持打完。五针。一针都不能少。”
我挂了电话。坐在疾控中心的走廊里。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我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那个倒刺,已经结痂了。痂很小,像一个句号。就是这个小口子。就是这个小口子,让我坐在这里。
我回想那天。如果那天我戴了手套。如果那天我手上没有倒刺。如果那天我没有捡来福。如果。很多如果。但世上没有如果。
我在疾控中心打第一针的时候,医生问我:“怎么弄的?”
我说:“给狗清理伤口。没戴手套。”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他摇了摇头。他给我开了单子。狂犬疫苗,五针。免疫球蛋白,按体重算,我一百零二斤,要打六支。免疫球蛋白是打在伤口周围的。右手食指。他扎了六针。围着我食指那一圈。一针一针扎。我疼得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没哭。但打完的时候,我手在抖。
护士说:“好了。去那边坐着。观察半小时。别走。”
我坐在观察室里。旁边有个小孩,五六岁,被他妈抱着。小孩手上缠着纱布,在哭。他妈说:“被猫抓了。打针。”小孩哭着说:“我不打。疼。”他妈说:“不打针会死。”小孩不哭了。我也没哭。但我想哭。
我打了五针。第一针是暴露当天。第二针是第三天。第三针是第七天。第四针是第十四天。第五针是第二十八天。每一针,我都准时来。不敢晚一天。医生说,晚一天,效果就打折扣。我不敢打折。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还不想死。
打第三针的时候,我出现了不良反应。发烧。三十八度五。浑身酸痛。躺在床上,起不来。我以为是感冒。打电话问医生。医生说:“正常。疫苗反应。多喝水。休息。”我喝了两壶水。睡了一天。第二天好了。
打第四针的时候,我感冒了。咳嗽。流鼻涕。医生问我:“有没有吃药?”我说:“吃了感冒药。”他说:“有些感冒药跟疫苗有冲突。你以后别乱吃。先问医生。”我说:“好。”他说:“你这个人,心大。”我说:“我不是心大。我是忘了。”
打第五针的时候,是第二十八天。我去疾控中心抽血。查抗体。三天后出结果。那三天,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想起我妈。她七十了。一个人住在老家。我没告诉她。我怕她担心。我想起我儿子。他八岁。跟着他爸。我每个周末去看他。我想,要是我没了,他怎么办。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抗体阳性。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疾控中心门口。阳光照在上面。阳性的“阳”字,很刺眼。但我知道,这个“阳”,是好的。它意味着,我安全了。我身体里有了抗体。病毒被我挡住了。
我给老陈打电话。我说:“抗体阳性。”他说:“好。你没事了。”我说:“谢谢。”他说:“别谢我。谢你自己。你来得及时。你要是不来,或者晚几天,就不好说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我不常抽烟。但那天,我抽了一根。我想起来福。想起它舔我手的样子。想起它发抖的样子。想起它流口水的样子。它是一只流浪狗。它不知道它带着病毒。它不知道它咬了我一口,或者舔了我一下,就可能要了我的命。它不知道。它什么都不懂。它只是病了。然后死了。
我不恨它。我恨我自己。我干了六年宠物店。我学过宠物护理。我知道狂犬病。我知道接触流浪动物要戴手套。我知道有伤口不能碰。但我那天忘了。我图省事。我心疼它。我心软了。我心软的结果,是我进了疾控中心。打五针。打免疫球蛋白。发烧。失眠。害怕。恐惧。
我写这些,不是想吓唬谁。我是想告诉所有人:被动物咬伤、抓伤、舔到伤口或黏膜,哪怕伤口很小,哪怕只是一道倒刺,都要立刻处理。用肥皂水和流动清水冲洗至少十五分钟。然后消毒。然后去疾控中心。打疫苗。打免疫球蛋白。不能拖。不能侥幸。不能觉得“没事”。
狂犬病一旦发病,死亡率百分之百。没有药治。没有后悔药。你只有疫苗。疫苗是唯一的防线。你必须在病毒到达大脑之前,把它挡住。你只有几天时间。几天。
我打了五针。我抗体阳性。我安全了。但我再也不会徒手碰流浪狗的伤口了。我再也不会图省事了。我店里现在备着三盒手套。柜子上面一盒,柜子下面一盒,收银台旁边一盒。谁来了,我都让他先戴手套。
来福走了。我把它埋在店后面的树下。那棵树是桂花树。秋天开花。香。我有时候坐在店里,闻到桂花香,就想起它。想起它舔我手的样子。想起它摇尾巴的样子。想起它最后那几天,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
我不怪它。我只怪我自己。但我原谅我自己了。因为我打了针。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就能告诉别人:别学我。戴手套。冲洗。打针。别犹豫。
你犹豫的那几天,可能就是生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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