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一个开公司的朋友老韩,喝醉了以后红着眼说的。
那天一桌子人,都是些做生意的、开厂的、搞实体的小老板。几杯酒下肚,话题就从家长里短,聊到了各自的营生。
老韩五十出头,做五金加工,厂子不大,二十来号人。这些年起起落落,勉强还能撑住。
酒过三巡,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骂了一句:"这年头做实业,真不是人干的。"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诉苦,说原材料涨价,利润薄得跟纸片一样;有人抱怨,说招工难,年轻人都不愿意进厂了;还有人叹气,说欠款难收,三角债能把人活活拖死。
听着这些,老韩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说的,都是外因。"他摆摆手,"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自己,也有问题?"
"自己?"有人不解,"咱们有啥问题?"
老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地说:"我问你们,你们有几个,是真心把工人当人看的?"
这话一出,满桌子都安静了。
老韩环视一圈,眼神有些发冷:"我算是看透了。国内好多民企老板,嘴上喊着企业家,心里却根本不懂什么叫资本。"
"他们学的,是旧社会地主老财那一套。"
"他们不是资本家,他们是奴隶主。"
"奴隶主"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热闹的酒局里。气氛瞬间就变了。
老韩却不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们别不服。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第一,你们厂里,有几个是给工人足额交社保的?"
没人吭声。
"第二,你们有几个是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的?加班给不给足额加班费?"
还是没人吭声。
"第三,你们有几个,是逢年过节给工人发福利,而不是只发一句'大家辛苦了'的?"
依旧是沉默。
老韩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也知道咱们这些小老板难,税重,费多,竞争激烈,利润薄如蝉翼。"
"可难,不是咱们压榨工人的借口啊。"
"你们想想,咱们是怎么起家的?是靠耍小聪明、钻政策空子?还是靠克扣工资、拖欠社保、把工人当牲口使?"
老韩越说越激动:"我告诉你们,真正的资本家是什么样的人?"
"真正的资本家,是懂得'人力也是资本'的人。是明白'把员工当人、当合伙人,才能把企业做大做强'的人。"
"他们舍得给员工高薪、高福利、高成长。因为他们知道,员工好了企业才能好,员工有奔头,企业才能有未来。"
"可咱们呢?"
"咱们多少人,是把员工当成随时可以呼来喝去的'下等人'?多少人,是抱着'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工人遍地是'的心态在管理企业?"
"多少人,是一边拖欠着农民工的血汗钱,一边自己住豪宅、开豪车、纸醉金迷的?"
老韩说到这里,眼睛已经红了。
"咱们这哪是在搞企业?咱们这分明是在用最原始、最野蛮的奴隶主思维,在开血汗工厂啊。"
那一夜,老韩说了很多。
他说他亲眼见过,有同行为了省几个钱,不给工人上工伤险。结果工人出了事,老板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说他也见过,有老板把"996"当成理所当然,把员工的牺牲和奉献当成天经地义,甚至美其名曰"福报"。
他说他更见过,有老板把企业当成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员工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想怎么压榨就怎么压榨,想怎么侮辱就怎么侮辱。
"这样的老板,"老韩一字一句,"不配叫资本家。"
"他们是在侮辱'资本家'这三个字。"
"资本家好歹还讲个投入产出,讲个可持续,讲个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这些奴隶主呢?他们只想着怎么把工人榨干、榨净,榨到一滴血都不剩。"
"他们是在竭泽而渔,是在杀鸡取卵,是在用最愚蠢的方式,毁掉自己的企业,也毁掉整个行业的未来。"
老韩这番话,让我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我想起了很多人。有那些在城市里起早贪黑,却依然租不起房的外卖小哥;有那些在工厂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机械劳动的流水线工人;有那些为了一份微薄薪水,不得不忍受职场PUA的年轻白领。
他们是这座城市最庞大的群体。他们用自己的汗水,甚至鲜血,撑起了经济的大厦。
可他们得到的又是什么?是被拖欠的工资,是被克扣的社保,是无休止的加班,是不被尊重的尊严。
而压在他们头上的那些所谓的"老板"、所谓的"企业家",又有多少是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寒。
老韩是对的。
真正的资本家,懂得尊重人力,尊重规则,尊重可持续发展。
而那些只知道压榨、只知道掠夺、只知道把员工当成赚钱工具的人,不配叫资本家。他们是披着资本家外衣的奴隶主。
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几百年前那个野蛮的、血腥的、原始资本积累的时代。
而这种奴隶主思维,才是我们这个社会最深处的病灶。它让劳动者活得没有尊严,让企业难以做大做强,让整个经济陷入一种低水平的内卷和恶性循环。
老韩最后说了一段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一个真正有格局的企业家,应该像农民对待土地一样,对待自己的员工。"
"你给土地施肥、浇水,土地才会回报你丰收。你如果只知道一味地索取、压榨,那再肥沃的土地也会变得贫瘠、荒芜。"
"而一个只知道压榨员工的企业,也注定走不长远。因为员工不是傻子。"
"你怎么对待他们,他们就会怎么对待你的企业。"
"你把他们当奴隶,他们就只会给你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把他们当合伙人、当家人,他们才会跟你一条心,把企业当成自己的事业去拼命。"
"这才是真正的经营之道。这才是真正的资本该有的样子。"
老韩说完,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他重重地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那一刻,满屋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他们都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老韩一个人的酒后真言。这是一个时代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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