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人后来都说,杨文斌是让那两张彩票把魂勾走了。
杨文斌是青禾镇的副镇长,三十七岁,分管农业农村和危房改造。他不是那种一上台就咋呼的干部,常年穿一双磨边皮鞋,下村不打伞,裤腿卷到脚踝,鞋面上总沾着东沟村的红泥。老婆叫周兰,在镇卫生院做收费员,早八晚五,中午带饭盒,里面一半白菜豆腐,一半自己腌的辣萝卜。儿子杨小树读初二,校服袖口永远蹭着蓝墨水。
杨家住在镇政府后头老家属院,两室一厅,墙皮泛黄,暖气片一到腊月就嘶嘶响。周兰常念叨:“这房子比小树岁数都大。”杨文斌就笑:“镇里多少人家还住平房呢,咱有暖气有马桶,算福气。”
变故发生在三月十七号。
那天杨文斌去县里开完会,在汽车站旁福彩店买了两张机选。他本来只买两块钱,卖票的老郑说:“杨镇,今天手气旺,再补一张?”他摸出兜里零钱,又添了两块。晚上周兰在厨房洗碗,他在桌边拿手机扫票面。扫到第二张,屏幕卡了一下,随后跳出一行字:一等奖,奖金 2200 万元。
碗碟磕在池沿的声音停了。周兰探出头,围裙湿了半边:“你耍我?”
杨文斌自己也没信。他又扫一遍,又看票面号码,又上官网对开奖公告。手开始抖,不是高兴,是像踩空了台阶,心往下坠。
“别声张。”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可两千二百万这种东西,藏不住。
头一个星期,杨文斌还照常上班。下村看大棚,听种粮户老曲抱怨农资涨价,他点头,口袋里那张彩票却烫得像块炭。夜里他翻来覆去,周兰背对他睡,忽然说:“文斌,咱别飘。”他“嗯”一声,没接话。
第十天,周兰先破的戒。她跟卫生院药房小赵随口说“我家文斌最近运气好,中个小奖”,小赵问多少,她伸出两根指头:“二十万。”小赵“哟”一声,转头就跟挂号处刘姐说:“周姐家副镇长中了两百万。”刘姐又跟她表哥说——她表哥在镇砖厂拉砖——传到砖厂老板耳里,成了“杨镇中五百万”。等传到镇党委书记马洪江那儿,已经是“杨文斌买彩票中了两千多万,准备往省城挪”。
马洪江把杨文斌叫进办公室,茶缸往桌上一搁:“文斌,外头传你发财了。”
杨文斌头皮发麻,只好半真半假:“中了个一等奖,税后一千七百多万。本来想稳两年再说。”
马洪江盯着他三秒:“你分管项目、经手补贴,突然横财,躲不过人嘴。车别换太扎眼,房别在本地买,亲戚也别借太多,明白吧?”
杨文斌说明白。可明白归明白,钱躺在卡里,周兰的眼睛变了。
她先提车。“你下村那辆破桑塔纳,门都关不严,镇上企业老板哪个不是 SUV?你一个副镇长,出去协调项目,掉价。”杨文斌劝:“镇里看见不好。”周兰冷笑:“你不当贪官,自己中奖也不配开好车?”
最后提了辆黑色途锐。四十五万,周兰说“低调点的豪车”,杨文斌知道这玩意儿在县里已经够扎眼,可他架不住她连着三晚睡沙发,也架不住小树说“爸,同学他爸接他都是大车,越野的那种”。
房子更瞒不住。老家属院隔壁有人说梦话都能听见,周兰早受够了。她相中城西“澜园”一套联排别墅,一百八十平,带小院,一百六十万。杨文斌不同意:“镇上干部住别墅,明天纪委电话就到。”周兰红了眼:“我跟你十几年,没享过一天松快。你以前穷,我认;你现在有钱还装穷,我心里寒。”
别墅还是买了。装修周兰做主,岩板背景墙、中央空调、院子里砌防腐木亭子。杨文斌只提了一句“别搞太豪华”,周兰回:“你中奖的时候没嫌我多嘴,花钱就我显摆了?”
两个月里,钱像沙漏里的沙。
车四十五万,别墅首付加装修一百一十万,周兰给娘家弟媳妇介绍生意转手“借”出去三十万,小树转去县城私立中学交了择校费八万,杨文斌自己发小庆生包了五万红包。剩下钱看着还有,可镇里、县里、市里,眼睛都盯上了。
四月底,东沟村危房改造台账出了岔子。
按政策,每户补贴两万二,名单由村里报,杨文斌签字。可村里老会计图省事,把已去世的刘长福、常年在外务工的张三斤都填进去了。杨文斌本来该退回去重核,那阵子他正琢磨别墅物业费,批了“同意”。
五月中旬,镇纪委收到匿名信:杨文斌突然暴富,别墅豪车,来源不明;危房改造名单有鬼,副镇长拿项目做人情。
来信的是砖厂老板的远房表侄——就那个被传“中两百万”的版本里多出来的闲人。镇上消息从来这样:你中二十万,别人替你加到两千万;你没问题,别人也能给你编出三两个问题。
县纪委介入那天,杨文斌刚把途锐洗得锃亮,停在政府院里。马洪江亲自下来,拍他肩:“跟几位同志去趟县里,把事说清。”
周兰在别墅新厨房里剁排骨,电话里听见“纪委”俩字,刀咣当掉地砖上。
谈话室不大,白灯。核查组老邵翻材料:“中奖 2200 万,完税凭证有;车 45 万,别墅 160 万,来源说得通。但杨文斌,你三月以来三次未按规定申报个人重大事项——配偶购车、异地房产、子女转学收费学校,全都过了线。”
杨文斌喉结动:“以为中奖不算……”
“法律规定领导干部如实报告财产变动,你学过文件。”老邵不凶,但字字钉人,“更麻烦的是危房改造。刘长福死亡信息民政有底,张三斤务工记录人社有底,你签的字。主观有没有贪款另说,失职失察、违规审批,跑不掉。”
杨文斌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三月十七号夜里那句“别声张”——他没声张,可钱替他喊了。
周兰也被叫去谈话。她一进门就哭:“车是我闹着买的,别墅是我非要住的,钱没脏,真没脏……”核查组小陈递纸:“周姨,我们查的是他职务行为。你买什么,不犯法;他签什么,犯规矩。”
最难受的是小树。
孩子从私立学校回来,书包扔在别墅玄关,问:“我同学说爸被抓了。”周兰捂他嘴,自己先哭了。杨文斌那晚回到临时留置住所,枕头潮了一片。他不是怕丢官,是怕儿子以后被人说“那谁,他爹是出事干部”。
六月,结论下来。
中奖所得合法,不追缴。但:
一、未如实报告个人重大事项,给予党内警告;
二、危房改造审核失职,造成财政资金风险,政务记过;
三、调整分工,不再分管项目资金,改负责镇志修编、档案、妇联联络这类“清闲活”;
四、镇里通报,县里备案。
途锐没没收,可杨文斌再不敢开。停进澜园地库,车衣一盖,像头死去的牛。别墅也没收,但物业费一年两万四,他工资降了档,周兰算了算:中奖剩下的钱还在,可往后二十年都背个“被处理干部”的名声,比没钱还沉。
七月,东沟村老曲来镇上送西瓜,顺道看他。老曲把瓜放门房:“杨镇——哦,杨同志,俺们不知道你中大奖。可你以前下村,鞋帮子全是泥,俺信你不是坏官。”
杨文斌没接瓜,眼圈红了:“曲叔,我坏在飘了。钱一多,就觉得规矩是给穷人定的。”
周兰后来把别墅挂牌。挂了半年没卖出去,城西新盘太多,二手别墅没人接。她也不再提“享受生活”,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小树做早饭,坐公交去卫生院,中午饭盒还是白菜豆腐加辣萝卜。
有回小树写作文,题目《我的家》。写的是:“我爸以前很忙,鞋上有泥。后来我爸有钱了,买了大房子,可家里不高兴。现在我爸又变回去了,下班在院里修水龙头,我妈在厨房哼歌。我觉得这样最好。”
杨文斌看到这句,没说话,把作文本压在抽屉里,上面压着那份处分决定书。
八月汛期,镇里排涝。马洪江带队去低洼村,杨文斌主动扛沙袋。他穿回那双磨边皮鞋,裤腿卷到脚踝,红泥溅上来,和从前一样。年轻副镇长小何说:“杨哥,你如今有千万存款,还跟咱们蹚水?”杨文斌抹把脸:“存款是运道,鞋上的泥才是本分。”
年末,澜园别墅终于租出去,租给县里一个牙医做工作室。周兰拿租金补家用,自己回老家属院收拾旧房。杨文斌跟她搬回去,墙皮还泛黄,暖气片还嘶嘶响。小树说“新房子没住热乎就走了”,周兰答:“房子大装不下人心,这儿小,你爸的拖鞋就在门后。”
年三十夜里,镇上放炮。杨文斌站在老阳台,看见东沟村方向有星火——那是村民烧荒肥田。他摸出手机,彩票 APP 还在,可再没买过。
周兰端饺子出来:“韭菜鸡蛋,你爱吃的。”
他接过碗,热气糊了眼。
“兰,我这辈子就这两千二百万最虚,最实的还是你腌的辣萝卜。”
周兰啐他:“酸。可下回再敢飘,我连车带房全捐了。”
杨文斌笑出声。楼下有小树喊:“爸——炮仗给我留一个!”
风把炮仗味吹进老家属院的窗缝里。杨文斌想,人这一生,横财像雷,响过就散;能留下的,是雷声里还肯给你留一碗热饺子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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