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镇上有个恶霸,叫蒋大强。
这三个字搁在镇上,跟骂人差不多。谁家孩子哭,大人就说一句蒋大强来了,孩子立马不哭了。我小时候也怕他。他个子高,嗓门大,走路两条胳膊甩得开,谁挡在跟前他就那么看着你,也不说话,你自己就让开了。
他在镇上横了十几年。街口的摊位他想摆哪儿摆哪儿,别人不敢吭声。镇上谁家办事,他得坐主位,主位没给他留,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那一桌子人就都吃不下饭。他也不打人,就是那么个人。你说不上他犯了哪条法,可镇上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我嫁过来那年,我妈跟我说,见了蒋大强离远点。
我说知道了。
我妈又说,你们那店,他要是去了,你让着点。
我说知道了。
我家那店开在老街中间,一间门脸,卖点烟酒零食、油盐酱醋。是我爸留下的。我爸走了六年了,店没挪过地方,招牌也没换,还是那块掉漆的木牌子。我妈说换了不好,老主顾认这个。
我跟我男人周建平守着这个店,一天到晚也没什么大事。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来几个买烟的,几个买酱油的,几个小孩买辣条的。店里那个挂钟还是我爸那时候的,走得快,快三分钟,一直没调。
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蒋大强从来不来我们店。
不是不来买烟,是不来。他连我们店门口都不停。老街就这么一条,从东头到西头,他一天能走好几趟。走到我们店门口那一段,他就走快了,头也不往这边偏,眼睛看着前头,一步不落就过去了。
有一回下大雨,他在对门屋檐下躲雨,躲了得有二十分钟。我们店门口也有檐,还比对门宽。他就站在对门,雨浇到脚脖子,也没过来。
我那时候正在擦柜台,看着外头的雨,看着他站在对门。我心里想,这人是不是跟我们家有仇。
可要是有仇,他又没动过我们。十几年,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我把这事跟周建平说过一回。他正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那人拿个锅在敲。周建平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不来正好。
我想想也是。
不来正好。
02
我妈住在镇西头,离我们店二十分钟路。她腿不好,我不让她走远,隔三差五给她送点东西过去。
那天我给她送了一袋挂面,两斤鸡蛋,还有她爱吃的桃酥。她那个桃酥别人买不对,就认街口那家。街口那家现在换了个年轻人做,桃酥没以前酥了。我妈吃了一口说,不是那个味了。
我说,那以后不买了。
她说,买,还是买。
我就笑了。
我妈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剥豆子。豆子是隔壁李婶给的,说是自己家地里摘的。我坐下陪她剥。剥了一会儿,我妈忽然说,你爸以前跟蒋大强,认识。
我手停了一下。
我说,啊?
她说,你别多想,就是认识。
我说,怎么个认识法。
她说,就是认识。
我说,妈。
她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你爸那个人,嘴严。他走了我才知道有些事。他也没跟我说全。我哪知道。
我说,那你知道多少。
她把手里的豆荚往盆里一扔,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了。问这些干什么,人家没招你没惹你。
我说,我就是好奇。
她说,好奇害死猫。
我说,妈,现在不兴这么说话。
她就不理我了,低头剥豆子。剥着剥着,她说,你那店,好好开着。你爸留下的。
我说,知道。
她说,你爸那个人啊。
她就说了这半句,又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李婶家的收音机在放戏,唱得呜呜咽咽的。我妈跟着哼了两句,哼跑了调,自己还笑。我看着她笑,心里那点事也就先放下了。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蒋大强了。
他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条鱼。他看见我,隔着半条街就拐了弯,进了旁边那条巷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巷子。巷子口有个垃圾桶,桶边上堆着两个纸箱,不知道谁扔的,堆了好几天了。
03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周建平睡得跟什么一样,打着呼噜。他那个呼噜一阵一阵的,像谁在拉锯。我推了他一下,他翻个身,不打了,过一会儿又开始。
我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好几年前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只鸭子。我看了好几年了,越看越像鸭子。
我想蒋大强。
我想我爸。
我爸这个人,话少。他开那个店的时候,我还小。放学回来就趴在柜台上写作业,他就在旁边给人称盐,称酱油。他有一把蒲扇,夏天一边扇一边看店,扇子边都磨毛了。那把扇子后来不知道哪去了。我妈说扔了,破成那样了。
我小时候问我爸,蒋大强是不是很凶。我爸说,还行。
就这俩字。还行。
后来我长大,我嫁人,我爸走。走之前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话更少了。有一天他清醒,看着我,张嘴要说什么。我以为他要交代什么大事,我凑过去,他说,店里的盐,该进了。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他又糊涂了。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本来想跟我说蒋大强的事,结果说成了盐。也有可能他压根就没想说,是我自己瞎想。
我翻个身,摸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有条短信,卖房子的,说某某楼盘开盘。我删了。
周建平又打起呼噜。我拿脚踹了他一下。
他哼了一声,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翻个身,又睡了。
04
那天下午,来了个老太太。
镇东头的,姓什么我不知道,见过几回。她拿着一袋盐,说昨天在我这儿买的,回去一拆,结成块了。我说大妈,盐受潮了,您是不是放灶台边上了。她说没有,就放柜子里。我说那您拿回来我给您换一袋。她说不用换,你这盐有问题,你得退我钱。
一袋盐。
我说行,我退您。
她又不干了,说不是钱的事,是你这店卖东西不实在。我说大妈,我卖东西这么多年。她说,你们这些开店的。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她。她声音越来越大,门口路过的人都往里头看。
我那时候想说什么,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蒋大强从门口过去了。
他走得挺慢,手插在兜里。他往店里看了一眼,就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跟没看见一样。
我心里那一下挺怪的。我一边觉得,你倒是进来帮我说句话啊。一边又想,人家凭什么帮你,你是谁。这两个念头搁一块儿,我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老太太还在说。我从抽屉里拿了钱给她,她拿了钱,还嘟囔了两句,走了。
店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拿抹布开始擦柜台。
柜台是木头做的,我爸那时候打的,用了快二十年,上头一层漆都掉了。我擦了一遍。擦完,我又擦了一遍。
我妈说过,这柜台不能拿湿抹布擦,木头会涨。我知道。我还是擦了两遍。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我手背上滴了一滴水。我抬头看了看屋顶,没漏。我才知道是我自己的。
我擦了擦脸,接着擦柜台。
周建平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擦。他放下东西,说,你擦什么呢,擦了一下午了。
我说,脏。
他说,哪儿脏了,这不挺干净。
我说,你懂什么。
他就不说了,去里屋看电视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第二天没下。
那天晚上我把柜台擦了三遍。擦完我去洗碗。就一个碗,我洗了挺久。水开着,我就那么冲着。周建平在外头喊,你洗什么呢洗那么久。
我说,马上。
我洗完碗,站在门口。街上没人了。对门那家的灯还亮着,窗户上糊着一张报纸,挡了一半。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张报纸上写的是什么。
05
蒋大强他妈走了,是在冬天。
镇上人都去了,不去不合适。我也去了。
蒋大强站在院门口迎客。他穿着件深色的外套,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是青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轮到我上前的时候,他看着我,忽然说,你爸那年……
他说了这四个字,就停住了。
我说,什么。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进去坐吧。
我进去了。坐了半个钟头,吃了一碗豆腐,就回来了。
他在门口跟人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他说,我妈走了,没人骂我了。
就这一句。说完他就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地。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四个字。你爸那年。
哪年。
我爸开店那年。我爸走的那年。还是别的哪年。
我到家,周建平问我,怎么样。
我说,没怎么样。
我进了店,柜台后头那个搪瓷缸还在。白底,红字,上头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边上磕了个口子。我爸用了好多年,我爸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装笔。
我看着那个缸子,看了半天。
我想,我爸那年。
我想不出来。
06
那件事之后,我没再问过谁。
我问我妈,我妈说她不知道。我问周建平,周建平说,你管他呢。我想去问蒋大强,走到半路又回来了。问什么呢。人家要是想说,早说了。人家要是不想说,你问也是白问。
后来我就没想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我妈的桃酥还是买街口那家的,她还是说不是那个味,还是让我买。
蒋大强还是不来我们店。老街他还是天天走,走到我们这一段,还是走得快。就是有一回,我看见他走到店门口,脚步慢了那么一下,也就一下,然后还是过去了。
我那时候在门口择菜。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谁都没说话。
他走了。
我把菜择完,端进店里。
那个搪瓷缸,我洗了洗,从柜台后头挪到了窗台上。里头还是装笔。窗台上有点晒,缸子晒得温温的。有时候我拿笔,手碰到缸子,能感觉到那点温度。
周建平在里屋喊,睡了。我说,来了。我把抹布搭在柜台角上,拉了灯。台阶上有点湿,不知道谁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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