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为虚构故事,文中人物、情节均为创作,请勿当作真实事件,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中秋前一天,我给公婆转了6800元过节费。
钱转过去不到两分钟,婆婆电话就打来了。
“晓芸,你咋又转这么多?去年就给了五千,今年还涨了,你们年轻人挣钱也不容易,留着自己花。”
她嘴上这样说,声音里的高兴却压不住。
我靠在办公室茶水间的窗边,笑着说:“妈,今年我和陈浩都回不去,钱就当我们回家了。您跟爸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婆婆还在念叨:“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了您就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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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正好同事喊我去会议室,我拿着手机往外走。
“妈,我这边开会了,先不说了。”
“行行行,你忙。”
我以为电话已经挂断。
实际上没有。
手机屏幕黑了,我顺手塞进外套口袋里,走了几步,耳机里忽然传出一道很熟悉的声音。
“妈,嫂子又转钱了?”
是小姑子陈倩。
我脚步停了一下。
婆婆说:“嗯,六千八。”
陈倩“啧”了一声。
“她可真能显摆。”
我眉头一下皱起来。
茶水间外的走廊上来来往往全是人,我低头看手机,才发现通话还在继续。
刚才婆婆大概也以为挂断了,把手机放在桌上,所以声音有点远,却听得清清楚楚。
陈倩还在说。
“中秋人不回来,转点钱就算孝顺了?不就是现在挣得比以前多点吗?每次一转就是几千块,搞得好像我们家多缺钱似的。”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手指已经按到屏幕上,准备开口。
这些年我自认对陈家人不差。
公公做白内障手术,我跟陈浩出了两万七。
婆婆六十大寿,我买的金镯子。
陈倩生二胎坐月子,我送了一万红包,还把自己那台用了不到一年的婴儿消毒柜给她寄过去。
她以前当着我的面一口一个“嫂子最好了”,背后居然说我显摆。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出声,就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
“你少说两句。这钱,我本来也没打算花。”
陈倩问:“那你留着干啥?”
婆婆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留着给你哥离婚。”
我的手停在半空。
走廊上的中央空调吹得很冷,我后背却突然出了一层汗。
陈倩也明显愣了。
“我哥要离婚?”
婆婆说:“现在还没提。”
“那你说啥呢?”
“早晚的事。”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会议室里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没听见似的。
耳机里,陈倩声音更低了。
“妈,你是不是知道啥?”
婆婆叹了口气。
“前两天你哥跟我打电话,说他那张卡里只剩两万多了。”
“这跟离婚有啥关系?”
“他的钱都去哪儿了,你不知道?”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浩有几张银行卡,我当然知道。
工资卡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我们结婚七年,从来没有实行过那种谁把工资卡上交的模式。
我负责房贷、物业和家里的大头支出,他负责车贷、日常吃喝和双方父母的人情。
我们收入差不多。
准确说,这两年我的工资已经比他高了不少。
但我从没查过他的账户。
因为我一直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什么都攥在手里。
陈倩问:“他花哪儿了?”
婆婆说:“他不是花了。”
“那是啥?”
“借出去了。”
“借给谁?”
“赵磊。”
听见这个名字,我整个人彻底僵住。
赵磊是陈浩从初中玩到大的朋友。
三年前开餐饮店赔了钱。
两年前做装修,又赔。
去年年初还因为一笔工程款跟人打官司。
我对这个人谈不上讨厌,但一直不赞成陈浩跟他有太深的金钱往来。
因为赵磊有个毛病。
借钱的时候一口一个兄弟,到了还钱的时候永远都是“再缓缓”。
以前几千一万的小钱,陈浩帮过几次,我知道。
可婆婆现在说,他卡里只剩两万多。
我下意识算了一下。
陈浩去年税后收入至少二十四万。
即使扣掉车贷和家里的日常支出,也绝不可能只剩两万。
电话那边,陈倩果然追问:“借了多少?”
婆婆又沉默了一阵。
“听你哥那意思,有三十来万。”
我扶住了旁边的墙。
三十来万。
不是三万。
是三十多万。
陈倩声音都变了。
“妈,你没听错吧?我哥哪来这么多钱?”
婆婆说:“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还有十几万是从网上借的。”
我闭上眼。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半个月前的一件事。
陈浩洗完澡坐在床边,装作随口问我:“咱们手上现在现金多吗?”
我当时正在回工作消息,没抬头。
“十来万吧,怎么了?”
他说:“没啥,就问问。”
我还开玩笑:“你要跑路啊?”
他笑着推了我一下。
“跑也带你一起跑。”
我那时真以为只是夫妻之间一句玩笑。
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
陈倩还在电话里骂。
“赵磊脑子有病,我哥也有病?自己没钱还网贷借给别人?”
婆婆说:“你小点声。”
“嫂子知道吗?”
这次婆婆沉默得更久。
“不知道。”
我站在走廊尽头,盯着玻璃窗里的自己。
脸色很白。
陈倩问:“那我哥怎么想的?”
“你哥说赵磊十一月份一笔项目款下来,就能把钱全还了。”
陈倩冷笑。
“这话赵磊说多少遍了?他去年还说卖房还钱呢,房呢?”
婆婆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
“所以我才说,这六千八不能花。”
“万一你嫂子知道了,俩人真闹起来,你哥手里一点钱没有咋办?”
陈倩说:“那也是他自己作的。”
“他再作也是你哥。”
“那嫂子呢?”
婆婆不说话。
陈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妈,你不会早就知道吧?”
婆婆轻声说:“一个多月了。”
我手指瞬间攥紧。
原来不是刚知道。
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我去过公婆家两次。
第一次给婆婆送中秋单位发的礼盒。
第二次带她去医院复查血压。
她坐在我的副驾驶上,一路都在跟我聊菜价、聊楼下谁家儿子结婚、聊陈倩家孩子上幼儿园。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一句都没跟我提。
甚至上周她还给我发微信:
“晓芸,最近天凉,晚上别老加班,女人身体最重要。”
我还回了个笑脸。
现在再看,那几个字突然有点刺眼。
会议室那边,同事又叫了我一声。
我这才回神。
我没有在电话里质问。
也没有让婆婆知道我听见了。
我按掉通话,站了几秒,把手机调成静音,进了会议室。
那场会开了四十多分钟。
讲了什么,我几乎一句没听进去。
领导问我数据,我还答错了一次。
散会以后,同事小周追上来。
“芸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特别差。”
我说:“没事,没睡好。”
她看了看我。
“要不你早点回去?”
“嗯。”
我进洗手间,把门锁上。
坐在马桶盖上,我第一件事不是给陈浩打电话。
而是打开了我们的家庭记账软件。
这个软件最开始是为了记房贷和装修账。
后来我嫌麻烦,断断续续就不怎么用了。
陈浩倒偶尔还记。
我往前翻了几个月。
很快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从今年三月份开始,他记进去的家庭支出明显变少。
以前加油、吃饭、超市,哪怕一两百都会顺手记。
后来很多日常支出都没了。
我当时只以为他懒了。
现在看来,可能根本不是懒。
是他开始缺钱。
我给银行经理打电话,把自己名下几个账户都查了一遍。
共同还贷的账户没问题。
我的工资卡没问题。
装修时剩下的一笔定期,也没动。
我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他暂时没碰共同账户。
但紧接着,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家里保险柜里放着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我们准备提前还一部分房贷的钱。
一共十五万左右。
那张卡是我的名字,但密码陈浩知道。
我立刻请了半天假。
开车回家。
路上堵得厉害。
导航一直提示前方拥堵,我心里越来越烦。
有几次我甚至想直接给陈浩打电话。
问他到底借出去多少钱。
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问他凭什么觉得一个已婚男人可以背着妻子去借网贷,再把钱借给朋友。
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真正让我害怕的,还不是钱。
是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藏了多少层。
如果不是今天电话没挂。
婆婆不会告诉我。
陈倩不会告诉我。
陈浩也没有告诉我。
那他们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十一月?
年底?
还是等赵磊彻底还不上,催款电话打到我这里?
到家以后,我连鞋都没换,直奔卧室。
保险柜打开。
银行卡还在。
我拿出手机查余额。
十五万,一分不少。
我靠着柜门坐在地上,心跳慢慢缓下来。
接着我开始翻家里的资料。
我知道这样像查贼。
可那一刻,我已经顾不上了。
陈浩有个习惯,所有纸质单据都喜欢塞在书房第二个抽屉。
车险、体检单、合同、银行回执,全堆在那里。
我翻了十来分钟。
什么都没找到。
正准备合上抽屉的时候,里面一只旧文件袋掉了出来。
袋口没封。
几张纸滑到地板上。
最上面一张是借款协议。
借款人:赵磊。
出借人:陈浩。
金额:人民币贰拾万元整。
日期是四月十二日。
下面还有一张转账凭证。
二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协议写得挺正规。
约定六个月归还。
利息年化百分之六。
甚至还有赵磊的身份证号和手印。
如果只看这张纸,陈浩似乎不是完全没脑子。
可我继续往后翻。
第二份。
八万元。
六月二十三日。
没有协议。
只有银行转账截图。
备注两个字:周转。
第三份。
五万元。
七月九日。
这次不是银行,是某消费金融平台的放款记录。
我手都凉了。
放款五万。
下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里,是陈浩把同样的五万元转给赵磊。
也就是说,婆婆没说错。
他真的借了网贷给朋友。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把所有资料摊开。
二十万。
八万。
五万。
三十三万。
而这还只是我找到的。
我突然很想笑。
半年前,我想换一台电脑。
旧电脑用了六年,剪视频特别卡。
一万二。
我犹豫了两个月。
陈浩还劝我:“该花就花,咱又不是没钱。”
我最后还是等到活动,九千多买了。
买回来以后还觉得自己奢侈。
结果他转手能把三十三万借给朋友。
最讽刺的是,六月那笔八万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在为装修厨房吵架。
我看中一套一万六的橱柜。
他嫌贵。
“柜子就是柜子,能用就行。”
最后我们选了九千八的。
那天晚上,他还夸我会过日子。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张八万元的转账截图,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陈浩。
我盯了几秒,接起来。
“喂。”
他那边挺吵。
“你下班没?”
“还没有。”
我撒了谎。
“晚上吃啥?”
“都行。”
“我今晚可能晚点回,公司这边有点事。”
我看着满地的借款凭证。
“几点?”
“八九点吧。”
“行。”
他顿了一下。
“你声音咋了?”
“有点累。”
“那你别做饭了,我回去路上给你带。”
多自然啊。
自然到我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我面前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结婚七年。
他每天出门会顺手把垃圾带走。
我怕冷,他冬天会提前把我的电热毯开上。
我胃不好,加班晚了,他会给我留一碗小米粥。
我爸前年住院,他请了三天假陪着跑上跑下。
那些都是真的。
可这三十三万也是真的。
人最难受的时候,不是发现对方一无是处。
而是你清清楚楚知道,他有很多好的地方,却还是干出了一件让你没法接受的事。
晚上八点四十,陈浩回来。
手里拎着两盒打包的牛肉粉。
一进门就喊:“老婆,我买了你爱吃那家,加了卤蛋。”
我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三份转账记录。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
整个人像被人突然按了暂停。
过了好几秒,他才走过来。
“你翻我东西了?”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看着他。
“你先回答我,这些是什么。”
他把牛肉粉放在桌上。
塑料袋底下一层水汽。
“就是你看到的。”
“总共多少?”
“三十三。”
“还有吗?”
他不说话。
我心里一下沉下去。
“陈浩,我问你,还有吗?”
他拉开椅子坐下,低着头。
“还有两万。”
“哪来的?”
“信用卡。”
我差点笑出来。
“三十五万。”
他点了一下头。
我问:“你去年一年到手多少钱?”
“二十六左右。”
“那你觉得三十五万是个什么概念?”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声音不大。
甚至很平静。
“你要知道,就不会借网贷给别人。”
他抬头。
“赵磊那边不是完全没资产,他工程款马上就下来了。”
“什么时候?”
“十一月。”
“哪天?”
“这个……”
“哪家公司欠他的?”
陈浩皱眉。
“你别这么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
“那你给我讲简单点。”
他没说。
我又问:“合同看过吗?”
“看过。”
“工程验收了吗?”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晓芸。”
他有点烦了。
“赵磊跟我二十几年兄弟,他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去年他最难的时候都没跑路,现在项目确实有回款,只是甲方压着。”
“所以你贷五万给他?”
“那五万是他工人工资。”
“跟你有什么关系?”
“人家工人堵门了,他当时真没办法。”
我看着陈浩。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愣住。
“你什么意思?”
“你们二十几年兄弟,所以你愿意背债替他发工资,这是你的选择。”
“可你结婚了。”
“这三十五万里,有你自己的工资,有本来该属于这个家庭的结余,还有你以已婚身份借下来的债。”
“你做这些的时候,有一次想过跟我说吗?”
陈浩揉了揉脸。
“我就是怕你不同意。”
“那你还做?”
“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垮吗?”
我反问:“那你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家跟着他一起冒险?”
他一下没话了。
屋里特别安静。
牛肉粉还冒着一点热气。
卤蛋泡在汤里。
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陈浩低声说:
“我本来准备钱一回来就告诉你。”
我笑了。
“钱回来以后告诉我,那叫通知,不叫商量。”
“再说,如果回不来呢?”
“怎么可能回不来?”
“你凭什么觉得不可能?”
“赵磊给我看过项目资料。”
“资料呢?”
“他那儿。”
“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陈浩又沉默。
我盯着他。
“那二十万有借条,八万、五万、两万呢?”
“微信聊天都有。”
“给我看。”
他把手机拿出来。
没有立刻递给我。
我伸着手。
“给我。”
他坐了十几秒,终于解锁。
我打开他和赵磊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越翻我越心凉。
六月二十三日。
赵磊:“兄弟,再救我最后一次,八万,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肯定给。”
陈浩:“你上次也这么说。”
赵磊:“这次真的,甲方付款流程走完了。”
陈浩:“我媳妇最近查钱比较紧。”
看到这句话,我手停了。
我什么时候查过钱?
从来没有。
继续往下。
赵磊:“嫂子管得严啊?”
陈浩:“女人都这样,家里有点钱就喜欢攥着。”
我抬眼看他。
陈浩脸一下变了。
“那就是我随口说的。”
“往下看。”
七月。
赵磊:“五个能不能搞到?”
陈浩:“我真没了。”
赵磊:“你不是还有装修备用金?”
陈浩:“那卡是晓芸名字,我不能动。”
赵磊:“信用贷呢?”
隔了半小时。
陈浩:“我看看。”
两个小时后。
“批了五个。”
赵磊回了三个抱拳。
“兄弟这辈子记你。”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手指有点抖。
我问陈浩:“他连我们家装修备用金都知道?”
陈浩说:“喝酒的时候提过。”
“还知道卡在我名下?”
“晓芸,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钱会回来。”
“我看重点就是,你们两个在讨论怎么从我们家继续弄钱的时候,我这个老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什么叫弄钱?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该怎么说?”
我看着他。
“兄弟互助?”
“江湖救急?”
“还是你很仗义,我很小气?”
陈浩猛地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你小气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
“你自己写的。”
他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
“我就是为了不让赵磊一直问,顺嘴那么一说。”
“顺嘴。”
我点点头。
“那你妈知道,也是顺嘴?”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我妈知道?”
“知道一个多月了。”
“谁告诉你的?”
我没回答。
“你妹也知道。”
陈浩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我给你爸妈转了六千八。”
“电话没挂。”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听见你妹说我显摆。”
“还听见你妈说,这六千八不花。”
“得留着给你离婚。”
陈浩脸色瞬间难看。
“她胡说八道什么!”
“她没胡说。”
“她知道你借钱。”
“她知道你借网贷。”
“她知道你瞒着我。”
“她甚至已经替你考虑好,如果我知道了要离婚,你手里不能没钱。”
陈浩立刻拿起手机。
“我现在给她打电话。”
我按住他的手。
“别打。”
“为啥?”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他不说话。
我重复一遍。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为什么告诉她?”
“网贷那边有一次打我电话,我正好在她家,她听到了。”
“她怎么说?”
“她就骂了我几句。”
“然后呢?”
“没然后。”
“她有没有劝你告诉我?”
陈浩沉默。
我已经明白了。
“没有,是吧?”
“她就是怕你知道以后闹。”
“所以她的选择是帮你瞒。”
“你别把我妈扯进来,这事是我干的。”
“可我今天才知道。”
“你妈一个多月前就知道。”
我看着他。
“陈浩,你明白区别吗?”
他站在餐桌对面,好半天没说话。
那晚我们没有吃那两碗牛肉粉。
十一点多,汤凉透了。
表面浮着一层油。
陈浩睡在客房。
我一个人躺在卧室里,一夜没睡。
凌晨两点,我收到婆婆的微信。
“晓芸,你睡了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没回。
五分钟后,又一条。
“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还是没回。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
陈浩多半还是给她打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婆婆直接来了。
开门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袋自己蒸的包子。
像平时一样。
只不过人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
“晓芸。”
我让开。
“进来吧。”
陈浩从客房出来,看见她就皱眉。
“妈,不是说了让你别来吗?”
婆婆瞪他。
“我不来,让你俩在家打仗?”
“我们没打。”
“没打就好。”
她把包子放厨房。
洗了手。
又把盘子拿出来。
动作特别忙。
仿佛只要一直做事,就可以不用说正事。
我坐在餐桌旁。
最后还是我开口。
“妈,昨天电话里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背对着我,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陈浩跟你说了?”
“嗯。”
她把包子放下。
坐到我对面。
“晓芸,妈昨天那话,说得不对。”
“哪句话不对?”
她一愣。
我看着她。
“是说我可能跟陈浩离婚不对,还是你想把我给你的过节费留下来给他离婚用,不对?”
婆婆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这孩子。”
“妈那不是防着你。”
“那是什么?”
“我就是想着,真闹到那一步,他一个大男人,总得有点钱傍身。”
我点头。
“那我呢?”
她张了张嘴。
“什么?”
“如果他欠三十五万还不上,我有没有钱傍身,您想过吗?”
婆婆急了。
“那钱又不用你还。”
我看向陈浩。
再看婆婆。
“您真这么觉得?”
她声音弱了一点。
“不是他借的吗?”
“他已婚。”
“有些债务是不是夫妻共同债务,要看具体用途、签字、家庭是否受益,不是你们嘴上说一句跟我没关系就没关系。”
“更何况,现在谁能保证他后面不会为了填这个窟窿继续借?”
婆婆立刻说:“不会不会,我昨晚已经骂过他了。”
我笑了一下。
“您一个月前也知道。”
婆婆不说话。
“那时候您怎么没骂到让他告诉我?”
她叹气。
“晓芸,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
“他是我儿子。”
“他做错了,我肯定生气。”
“可他跟我说赵磊十一月就还,我能怎么办?我跑来跟你告状?”
“你俩万一因为这个真离了,我不是把自己儿子的家拆了吗?”
我没立刻说话。
因为这话其实很真实。
真实得让我更难受。
她不是恶婆婆。
也未必是处心积虑要害我。
她只是本能地先站在儿子那边。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说:“所以您宁愿让我最后知道。”
婆婆嘴唇动了动。
“我想着能瞒过去就瞒过去。”
“对。”
我看着她。
“这就是我最难受的地方。”
“您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大。”
“就是因为知道大,才想瞒我。”
屋里没人说话。
婆婆低头捏了捏衣角。
半晌,她说:“那你想咋办?”
我说:“先把债和借款全部理清楚。”
“赵磊欠的钱,今天开始正式催。”
“所有聊天记录、转账、合同、欠条全部备份。”
“陈浩名下所有信用卡、网贷、消费贷,全部列出来。”
“还有,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私自借钱出去。”
婆婆马上点头。
“应该,应该。”
陈浩却突然说:“最后一条我接受,但你别去逼赵磊。”
我扭头看他。
“你说什么?”
他说:“项目款十一月就下来了,现在去逼他没有意义。他正是最难的时候。”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问: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你最大的问题只是没跟我说?”
陈浩皱眉。
“我承认我有错。”
“但赵磊那边也确实……”
“别说了。”
我站起来。
“你今天跟我去见他。”
“见谁?”
“赵磊。”
“你去干什么?”
“确认债务。”
他立刻拒绝。
“没必要。”
我看着他。
“那就离婚。”
这句话一出来,婆婆整个人都站起来了。
“晓芸!”
陈浩脸也白了。
“你至于吗?”
“至于。”
我说。
“你们不是已经替我想过这一步了吗?”
“那今天就别绕了。”
“你不让我碰这三十五万的事,那这婚我没法过。”
陈浩瞪着我。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
我说:“是选择。”
最后,他去了。
赵磊的店在城西。
说是装修公司,其实就是一个临街门面。
门头挺大,里面没几个人。
我们到的时候,赵磊正坐在茶桌旁抽烟。
看见我,他明显一愣。
“嫂子也来了?”
我说:“嗯。”
陈浩脸一直很臭。
“把你那些借款的东西给她看看。”
赵磊马上笑。
“浩子,你这是干啥呀?嫂子还不放心我?”
我没接他这个话。
“赵哥,你现在一共欠陈浩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三十来个吧。”
“具体多少?”
他看陈浩。
我说:“不用看他。”
“我今天来就是对账。”
“你拿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拿的,什么时候还。”
赵磊笑容慢慢淡了。
“嫂子,这事是我跟浩子的事。”
“不是。”
我看着他。
“他借给你的钱里,有他婚后的收入,还有他为了借给你而产生的个人贷款。”
“现在已经影响到我们家庭。”
“所以跟我有关系。”
赵磊把烟按灭。
“那你想怎么样?”
“把账认清。”
“二十万有合同。”
“六月八万,七月五万,后来两万。”
“总共三十五万,对不对?”
他点头。
“对。”
“什么时候还?”
“十一月。”
“十一月几号?”
“这个得看甲方。”
“最迟呢?”
“年底之前。”
我笑了。
“从十一月,变年底了?”
赵磊有点烦。
“工程上的事,谁能给你卡死一天?”
“那你现在能先还多少?”
“嫂子,我要有钱,我还跟浩子借?”
我点点头。
“你名下那辆奔驰呢?”
他脸一下拉下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只是好奇,一个需要朋友去借消费贷替你给工人发工资的人,为什么还开三十多万的车。”
赵磊脸色难看。
陈浩拉了我一下。
“晓芸。”
我甩开他的手。
赵磊冷笑。
“车是公司的。”
“公司现在能正常经营吗?”
“能。”
“那为什么不能还钱?”
“资金都压项目上。”
“哪个项目?”
“嫂子,你查户口呢?”
我没再争。
直接拿出手机。
“那这样。”
“今天重新签一份确认书。”
“确认你欠陈浩三十五万。”
“写清每笔借款。”
“再给一个还款计划。”
“你说十一月能回款,那十一月底先还十五万。”
“十二月底还剩下二十万。”
赵磊看着我。
“要是项目款没下来呢?”
“那就是你的问题。”
他一下笑了。
“嫂子,你这就有点不讲情面了。”
我也笑了。
“我丈夫借网贷给你,我还得跟你讲情面?”
“那网贷是他自己借的,我又没逼他。”
话音落下。
房间突然静了。
我转头看陈浩。
他脸已经很难看。
赵磊大概也意识到话说重了,立刻补一句:
“我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我却问他:
“你没逼他?”
“当然。”
“那你聊天里问信用贷是怎么回事?”
赵磊表情一僵。
“你看过聊天记录?”
“看过。”
“你还知道我们家有十五万装修备用金。”
“知道卡在我名下。”
“这些都是陈浩告诉你的。”
他没说话。
我说:“既然你们兄弟之间这么透明,那今天也别藏了。”
“确认书签不签?”
赵磊往椅背上一靠。
“我要是不签呢?”
我点头。
“那二十万按原协议走。”
“剩下十五万,今天开始我会让陈浩正式催款。”
“该发书面催告发书面催告。”
“如果有必要,我们咨询律师。”
“你别拿律师吓我。”
“我没吓你。”
我看着他。
“欠钱而已,又不是犯罪。”
“但欠钱就得还。”
“这有什么可怕的?”
赵磊没说话。
脸却沉得厉害。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这种关系里,真正撑着借款不断扩大的,并不只是陈浩所谓的仗义。
还有双方默认的一套规则。
赵磊觉得,兄弟的钱可以慢慢还。
陈浩觉得,催得太紧伤感情。
只有我这个后来出现的妻子,一旦要求白纸黑字、还款日期,就成了“不讲情面”的人。
最后,确认书还是签了。
可就在赵磊写身份证号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孙”。
他接起来。
“喂。”
对面声音很大。
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总,你答应我周一那十万到底什么时候给?我这边真顶不住了!”
赵磊立刻起身往外走。
“我等下回你。”
对面还在说:“你上个月就这么说!你要再不给,我只能找你老婆了!”
电话挂断。
我看了一眼陈浩。
他脸色明显变了。
赵磊回来后,强装镇定。
“一个供应商。”
我问:“你还欠别人钱?”
他不耐烦。
“做生意哪有不欠账的?”
陈浩终于开口。
“磊子,你现在外面到底多少欠款?”
赵磊看他。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你别听他瞎喊。”
“我问你多少。”
赵磊脸色也变了。
“陈浩,你现在什么意思?带嫂子过来审我?”
陈浩说:“我借你钱的时候,你跟我说只差几十万周转。”
“本来就是。”
“那刚才那十万呢?”
“供应商款。”
“还有别的吗?”
“做生意当然有。”
“多少?”
赵磊不说。
陈浩往前一步。
“你跟我说实话。”
“到底多少?”
两个人僵了快一分钟。
最后赵磊坐下。
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
“五六十吧。”
陈浩愣住。
“什么?”
“加上你这边,一百来个。”
陈浩整张脸都僵了。
我反而没那么震惊。
因为我早就觉得不对。
赵磊继续说:“但我应收也有一百多个,只要工程款下来就没事。”
我问:“应收账款有完整合同吗?”
他瞪我。
“有。”
“能看吗?”
“凭什么给你看?”
我没说话。
陈浩却说:
“给我看。”
赵磊看他。
“你也不信我?”
陈浩喉结动了一下。
“我借你三十五万,我看一下不过分吧。”
这大概是第一次,他真正站到了催债那一边。
赵磊最后没拿出完整合同。
理由很多。
财务不在。
资料在电脑。
电脑密码财务知道。
甲方还有补充协议。
说来说去,就是拿不出来。
回程路上,陈浩一句话没说。
我开车。
开到一半,他忽然问我: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他有问题?”
“对。”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差点被他气笑。
“我说过。”
“三年前他第一次借你两万的时候,我说过。”
“前年他让你替他担保,我也说过。”
“你每次怎么回我的?”
陈浩不说话。
我替他说。
“‘你不了解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不是那种人。’”
“‘人都有困难的时候。’”
“对不对?”
他靠在副驾驶上,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半天,说:
“我真没想到他外面还有那么多。”
“你不是没想到。”
我说。
“你是不想问。”
这话以后,他一路没再开口。
第二天,是中秋节。
本来我们说好各自在外地过。
结果一家人全坐到了公婆家的餐桌边。
陈倩也回来了。
她看见我,明显有点尴尬。
进门没像以前那样扑过来叫嫂子,只说了一声:
“来了。”
我点点头。
“嗯。”
公公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只知道我们夫妻吵架。
他端着菜出来,一直打圆场。
“过节呢,啥事吃完饭再说。”
没人接。
桌上八个菜。
清蒸鱼,红烧肉,莲藕排骨汤,还有婆婆自己炸的丸子。
以前我最爱吃她做的炸丸子。
每次刚端出来,我都要先偷两个。
那天我一个也没动。
婆婆几次夹到我碗里。
“晓芸,吃啊。”
“嗯。”
“是不是没胃口?”
“还行。”
气氛僵得连孩子都看出来了。
陈倩六岁的女儿小声问她:“妈妈,舅妈是不是生气了?”
陈倩说:“吃你的饭。”
吃到一半,陈浩手机响。
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挂了。
过两分钟,又响。
还是那个号。
我抬头。
他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说:“接吧。”
他看我一眼。
按了免提。
对面是个女声。
“请问是陈浩先生吗?您在我们平台的借款还有三天到期,本期应还……”
陈浩立刻关了免提。
公公筷子掉在桌上。
“啥借款?”
没人说话。
婆婆低头。
公公看看陈浩,又看看她。
“你知道?”
婆婆小声说:“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他借朋友钱……”
公公猛地一拍桌子。
“你再说一遍?”
孩子吓得哭了。
陈倩赶紧把她抱去客厅。
公公气得脸通红。
“三十多万?”
“你疯了?”
陈浩低声说:“爸,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
公公指着他。
“你小时候我怎么教你的?自己多大能力办多大事!”
“你有三十万吗?”
“没有你借出去三十万?”
“还贷款借给别人!”
婆婆拉他。
“过节呢,你小点声。”
公公一把甩开。
“你还好意思说过节?”
“你知道一个月,不告诉晓芸?”
婆婆脸一下变了。
“我也是怕他们吵架。”
“怕吵架就瞒?”
公公瞪着她。
“那要是那人跑了呢?”
“要是催债催到家里呢?”
“你是不是还帮着儿子骗媳妇?”
婆婆红了眼。
“我没想骗她。”
“那叫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公公这么骂婆婆。
以前他俩感情很好。
公公脾气也一直温吞。
可那天,他是真急了。
陈倩从客厅回来,把孩子交给她老公。
然后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
“嫂子。”
我抬头。
“昨天我说你显摆那话,你听见了吧?”
“嗯。”
她脸有点红。
“那我跟你道个歉。”
“我当时嘴欠。”
“我其实是看见你老给爸妈钱,心里有点酸。”
她扯了下嘴角。
“我嫁出去以后给得少,每次回来妈还老说你买这个买那个,我听烦了,就说难听了。”
我没说没关系。
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
她反倒松了口气。
接着,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但还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
陈浩马上看她。
“你又要说什么?”
陈倩看着他。
“哥,你别瞪我。”
“这事再不说,真要出事。”
婆婆也紧张了。
“倩倩。”
“妈,你别拦。”
她翻出一张照片。
递给我。
是一张车辆登记证书的照片。
车主是陈浩。
车辆是一辆大众SUV。
我皱眉。
“这是什么?”
陈倩说:“咱家那辆旧车。”
我当然知道。
那辆车三年前已经卖了。
至少陈浩告诉我,卖了。
当时卖了十二万左右。
钱去哪儿了?
他说拿去提前还了一部分现在这台车的贷款。
可陈倩下一句话,让我手心彻底凉了。
“这车没卖。”
“去年过户给赵磊老婆了。”
我转头看陈浩。
“什么意思?”
他脸色铁青。
“陈倩,你闭嘴。”
“我凭啥闭嘴?”
陈倩也火了。
“都到这一步了还瞒?”
“你真准备把嫂子当傻子?”
我没看陈倩。
只盯着陈浩。
“解释。”
他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坐下。
“那辆车当时赵磊想买。”
“他手里钱不够。”
“我就先过给他老婆。”
“钱后面再给我。”
我笑了一声。
“所以那十二万,也没回来?”
“回来过一部分。”
“多少?”
“六万。”
“剩下六万呢?”
“算在……”
他不说了。
我已经明白。
“算在他欠你的钱里?”
陈浩点头。
我慢慢把筷子放下。
“三十五万,加六万。”
“四十一万。”
婆婆也愣了。
“不是三十五吗?”
陈浩低声说:“车那个我没算。”
公公气得站起来,照着他肩膀就是一下。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
陈浩没躲。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少了。
我问:
“还有吗?”
他摇头。
“没了。”
“想清楚。”
“真没了。”
陈倩冷冷地说:“你最好真没了。”
我站起来。
“我吃饱了。”
婆婆赶紧说:“晓芸,你坐会儿,月饼还没切。”
“不吃了。”
我走到门口。
婆婆追出来。
“晓芸。”
我穿鞋。
她站在旁边,声音很低。
“那六千八,妈转给你。”
我没看她。
“您留着。”
她脸一白。
“你还生妈气?”
“钱是我给你和爸过节的。”
“跟陈浩没关系。”
“更不能拿去给他离婚用。”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继续穿鞋。
“妈。”
“以后我们俩的事,您可以心疼儿子。”
“我理解。”
“但别再拿我给您的钱,替他兜底。”
她点头。
“不会了。”
我拉开门。
身后陈浩追出来。
“你去哪儿?”
“回家。”
“我跟你一起。”
“不用。”
“晓芸。”
我停了一下。
“今天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让我安静一天。”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财务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共同账户。
房产证。
车贷。
保险。
双方收入。
现有存款。
陈浩名下的负债。
我列了一张表。
欠款不是三十五万。
也不是四十一万。
加上平台利息、信用卡分期手续费,还有一笔我后来才发现的两万六备用金贷款。
总风险接近四十四万。
而赵磊真正给陈浩出具正式借款协议的,只有最开始那二十万。
剩下的钱虽然有转账和聊天记录,但追起来会麻烦很多。
我约了律师。
不是为了立刻离婚。
而是先把债务性质搞清楚。
律师看完资料,问我:
“这些贷款你知情吗?”
“不知情。”
“借款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吗?”
“没有。”
“款项基本都流向这个叫赵磊的人?”
“对。”
“那从现有证据看,可以往个人债务方向主张,但具体还要看每笔资金流、贷款用途和后续情况。”
我点头。
律师又问:
“你丈夫现在什么态度?”
我想了想。
“开始害怕了。”
律师笑了一下。
“害怕有时候比讲道理有用。”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陈浩真正害怕,不是我会不会骂他。
而是赵磊的钱可能真的回不来。
中秋过后的第三天,赵磊突然还了三万。
转账备注:还款。
陈浩把截图发给我。
后面跟一句:
“我已经让他后面所有还款都写清备注。”
我回:“知道了。”
晚上回家,他正在厨房做饭。
看见我,问:“今天想吃鸡还是鱼?”
“都行。”
我们的对话客气得像合租室友。
吃饭的时候,他主动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张表。
所有负债。
每个平台。
剩余本金。
还款日。
利息。
总共六笔。
他说:“我都列了。”
我看完。
“有没有漏的?”
“没有。”
“征信拉了吗?”
“拉了。”
他又把报告拿出来。
我一页页看。
确实基本对应。
我问:“以后怎么办?”
他说:“我奖金下来先把利息高的两笔结掉。”
“车我卖。”
我抬头。
“现在这辆?”
“嗯。”
“还剩两年车贷。”
“卖了以后先还贷款,剩下应该能腾七八万。”
“上班呢?”
“坐地铁。”
我没表态。
他又说:
“我妈那边给了我五万,我没收。”
“她哪来的?”
“存款。”
“为什么不收?”
他低下头。
“这次如果再让他们填,我觉得这事永远过不去。”
这是出事以后,他第一次说了一句让我觉得像真正明白了什么的话。
我放下筷子。
“陈浩。”
“嗯。”
“我不是非要你穷一次、吃一次苦,我才舒服。”
“我知道。”
“我怕的是你出了事以后,所有人都冲上来替你擦屁股。”
“你妈拿养老钱。”
“我拿存款。”
“最后赵磊继续拖。”
“那你学到的还是,下次出了事有人救。”
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说:
“我知道。”
我看着他。
“别老说知道。”
“做出来。”
十月份,陈浩把车卖了。
卖车那天我没去。
他一个人办的。
晚上下班回来,他鞋上全是灰。
以前车位就在楼下。
现在他从地铁站走回来要十五分钟。
进门的时候外面下雨。
裤脚湿了一圈。
我正在晾衣服。
他换完鞋,忽然说:
“以前真没觉得十五分钟远。”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笑了一下。
“开车开惯了,人也矫情了。”
我把衣架递给他。
“帮我挂一下。”
他愣了愣。
接过去。
那是中秋以后,我们第一次像以前一样一起做点很普通的事。
十一月一号。
赵磊没有还钱。
陈浩打电话。
没人接。
下午再打。
还是不接。
晚上赵磊发来一条微信。
“兄弟,甲方流程出了点问题,给我十天。”
陈浩把手机拿给我看。
我什么都没说。
他自己回:
“十一号前,先还十五万。还不了按确认书处理。”
赵磊很快回。
“你真让嫂子洗脑了?”
我看见以后,下意识看陈浩。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以前这种话,他大概率会解释:
“她不是那个意思。”
或者:
“我也没办法。”
可这次他直接打字。
“这跟她没关系。钱是我借你的,我现在要你按约还。”
赵磊没回。
十一月五号。
赵磊的装修公司门关了。
十一月六号。
陈浩去了他家。
没人。
打电话关机。
那天晚上,他回来坐在客厅里,一句话没说。
我问:“人呢?”
“不知道。”
“他老婆呢?”
“说去外地了。”
我看着他。
他低头搓了把脸。
“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说:“是。”
他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抬起头。
我继续说:
“但现在问这个没用。”
“材料整理好,明天找律师。”
他眼圈一下红了。
我从没见过陈浩哭。
连他爷爷去世,他也只是躲到阳台抽了一夜烟。
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真没想到他会跑。”
我没安慰。
“你不是没想到。”
“你是不允许自己想到。”
他用手捂住脸。
“二十多年。”
“我跟他二十多年。”
我说:“所以你把二十多年的感情,当成了担保。”
“可感情不能代替偿债能力。”
他坐了很久。
最后问我:
“你是不是还想离婚?”
我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不知道哪家办喜事。
一阵一阵地响。
我说:
“我还没决定。”
他点头。
“行。”
“我等。”
后面一个月,我们正式走了催款和起诉流程。
事情比想象中麻烦。
赵磊不是彻底消失。
他偶尔回微信。
每次都是一句:
“再等等。”
或者:
“我在想办法。”
十二月初,他终于露面。
不是主动回来的。
是因为他母亲住院。
陈浩在医院堵到了他。
那天我没去。
晚上陈浩回来,把一张转账截图放在我面前。
十万。
赵磊先还了十万。
剩下的,说卖掉一套小公寓以后还。
陈浩没再相信口头承诺。
律师重新做了材料。
赵磊也签了。
事情到这里,钱并没有全回来。
我们的婚姻也没有奇迹般恢复原样。
有些东西不像爽文。
你甩一巴掌,对方马上醒悟。
你把账单往桌上一拍,所有人立刻认错。
现实是,信任坏掉以后,修起来特别慢。
陈浩后来主动把自己的征信报告每三个月打印一次。
工资到账以后,先按我们重新定好的比例转家庭账户。
超过五千的支出,我们互相说一声。
这条规则对我也一样。
我没有收他的工资卡。
也没有查他每顿饭花多少。
我不想从妻子变成监管人。
但边界必须重新立。
婆婆后来很少再问我们钱的事。
有一次,她来我家送自己灌的香肠。
临走前偷偷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头三万块。”
“你拿着。”
我没接。
她急了。
“不是给浩子的。”
“妈给你的。”
“你这阵子心里受罪了。”
我说:“妈,我不要。”
“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那您就别拿钱让自己好受。”
她愣住。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以后再有这种事,您能第一时间跟我说,就够了。”
她低头站了几秒。
把卡收回去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我:
“晓芸。”
以前她特别爱叫我“闺女”。
出事以后,再没叫过。
我回头。
她说:
“妈那回,确实做错了。”
我没说“没事”。
因为有事。
我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您现在明白了。”
她嗯了一声。
门关上。
陈浩从书房出来。
问我:“我妈给你什么了?”
“卡。”
“你收了?”
“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
“谢谢。”
我皱眉。
“你谢什么?”
“谢谢你没因为我,彻底跟他们翻脸。”
我看他一眼。
“我跟你爸妈是我跟你爸妈的关系。”
“跟你是另外一回事。”
他苦笑。
“现在分这么清了?”
“以前就是因为分得不清,才容易乱。”
他说不出话。
春节前,赵磊又还了八万。
剩余的钱还在追。
算上前面三万和十万,一共回来二十一万。
离全部还清还有很远。
但至少他没有彻底失联。
陈浩也把自己的高息借款全部结清了。
还剩一笔低息贷款,按月慢慢还。
大年二十八,我和陈浩去公婆家。
那是中秋之后,我们第一次正式一起回去过节。
婆婆一早买了菜。
桌上照样摆得满满当当。
陈倩也在。
看见我,她拎着一袋水果过来。
“嫂子。”
这一次,她叫得挺自然。
我嗯了一声。
她凑过来,小声说:
“我今年没买礼物,给爸妈一人转了一千。”
“挺好。”
她看我。
“你呢?”
“买了两箱牛奶。”
她愣了一下。
“没转钱?”
“没。”
“稀奇。”
我笑:“咋,嫌少?”
她赶紧摆手。
“可不敢。”
婆婆正好从厨房出来。
“别转了。”
她手上还沾着面粉。
“今年谁都别给钱。”
“人回来就行。”
陈倩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说话。
吃饭前,公公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月饼。
陈倩乐了。
“爸,这都过期了吧?”
公公瞪她。
“瞎说,中秋那会儿晓芸单位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日期到明年呢。”
婆婆从厨房探头。
“那你拿出来干啥?”
“今天人齐。”
公公拆开盒子。
里面还剩最后四块。
他说:“一人切点。”
我看着那盒月饼,忽然想起中秋那天。
桌上也有月饼。
婆婆追到门口,叫我留下来吃。
我没吃。
那时候她口袋里还装着我转过去的六千八,心里想的却是万一她儿子离婚,得留给他傍身。
如今半年不到。
那六千八后来一直没动。
十一月底,婆婆把钱原路转回给了我。
备注只写了五个字:
“晓芸,钱收好。”
我没收。
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
她又转。
我又没收。
第三次她没再转。
那天吃年夜饭前,她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信封。
放到桌上。
我下意识说:“妈,我不要。”
她摆手。
“不是给你的。”
她转头看向陈浩。
“给你的。”
陈浩一怔。
“我也不要。”
婆婆把红封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
陈浩打开。
里面不是钱。
是一叠打印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
“家庭借款及还款记录。”
是这半年陈浩所有债务变化。
婆婆大概不会做表。
字是陈倩帮她打的。
下面一行一行写着,哪笔已经结清,哪笔还剩多少,赵磊已经还了多少。
最后一页,是婆婆自己手写的一句话。
字不太好看。
还有两个错别字。
“自己的事情自己担,别再让媳妇替你担心,也别拿一家人的日子讲义气。”
陈浩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婆婆说:
“你中秋那次问我借五万,我当时就准备给你。”
“晓芸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道。
陈浩低声说:“妈。”
“后来我没给。”
婆婆继续说。
“我想明白了。”
“我给你,是救急。”
“可你这不是急。”
“你是自己捅的窟窿。”
“该你自己补。”
陈倩坐旁边,小声来一句:
“老太太现在可清醒。”
婆婆瞪她。
“吃你的。”
大家都笑了一下。
只有陈浩没笑。
过了几秒,他把那叠纸重新装回红包。
“妈,我收了。”
婆婆说:“纸能收,钱别惦记。”
“知道。”
饭后,我去厨房洗水果。
婆婆也进来。
她拿刀切橙子。
切了两个,忽然问:
“晓芸。”
“嗯?”
“妈问一句不该问的。”
“你俩现在还打算离吗?”
我手上的水停了一下。
“暂时没离。”
她点点头。
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管以后咋样,妈不劝你。”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切橙子。
“以前我总觉得,劝和就是为你们好。”
“后来我才发现,我劝你别计较的时候,其实疼的是我儿子。”
“你疼不疼,我没放在最前头。”
我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刀落在砧板上。
咚。
咚。
咚。
特别轻。
我说:“妈。”
“嗯?”
“橙子皮别切那么厚,浪费。”
她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知道了,抠门精。”
这个称呼她以前也叫过我。
第一次听的时候,我还不高兴。
后来才知道她是在逗我。
那天再听见,反而没那么刺耳。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和陈浩坐地铁。
没有车以后,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熟练地知道哪节车厢离出口最近。
车里人多。
我们站着。
到一站时,有个老太太上来。
陈浩让了位置。
老太太坐下以后,他重新站回我旁边。
车一晃,他下意识伸手护住我。
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我看见了。
没说什么。
过了一站,我抓住旁边扶杆。
手刚好碰到他的。
他也没躲。
快到家时,他忽然问:
“今年中秋,你转我爸妈那六千八,为啥是六千八?”
我愣了一下。
“随便转的。”
“不是六千六,也不是八千八。”
“就想给六千八。”
“怎么了?”
他摇摇头。
“没啥。”
走出地铁站,外面很冷。
我们沿着那条走了几个月的路往家走。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
“晓芸。”
“嗯?”
“剩下赵磊的钱,不管最后能不能回来,我不会再让它影响你。”
我看着他。
“这话你现在没有资格保证。”
他苦笑。
“也是。”
“那我换一句。”
他顿了顿。
“剩下的坑,我自己填。”
我没回答。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
回头看。
他还站在路灯下面。
我说:
“愣着干什么?”
“回家。”
他怔了一下。
然后快步追上来。
那晚进门后,我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中秋时单位发的另一盒月饼。
居然还剩一块。
蛋黄莲蓉的。
陈浩看见,笑了。
“还能吃吗?”
我看日期。
“还有一个月。”
我拿刀切成两半。
一半给他。
一半自己吃。
他咬了一口。
“有点干。”
“放半年了,能不干吗?”
“那你还吃。”
“没坏就行。”
他坐在餐桌对面,小口吃完。
桌角还放着那份赵磊剩余欠款清单。
上面的数字依然不好看。
我们的日子也没有回到从前。
至少暂时没有。
但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时,陈浩叫住我。
“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换鞋。
“干嘛?”
“把剩下那笔贷款的提前还款规则再算一下。”
我点头。
“行。”
走到门口,他又说:
“还有。”
“什么?”
“以后我妈那边过节费,你转之前跟我商量。”
我回头。
“怕我又转多了?”
“不是。”
他说。
“爸妈是我们俩的爸妈。”
“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做人情。”
我看了他两秒。
“那今年端午你来。”
“行。”
我拉开门。
外面晨光照进玄关。
他站在餐桌旁,把昨晚那只装过月饼的空盘子收进厨房。
那只盘子旁边,压着婆婆年夜饭时给他的红信封。
里面一分钱没有。
只有那句话。
“自己的事情自己担。”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塞进抽屉。
而是贴在了冰箱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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