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借出差跟女下属耍了两天,一路手机静音,到家后我只说一句:你爸昨晚走了,十几个来电全被你秘书挂断
你爸昨晚走了,十几个来电全被你秘书挂断
01.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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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到家时,已经是第三天晚上。
他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鞋尖在门垫上蹭了两下,像是怕把外面的灰带进来。
那件深灰色外套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浓,贴在衣领里面,走近才能闻见。
我坐在餐桌边,把一只没洗干净的碗又冲了一遍。
他看了我一眼。
还没睡?
等你。
不是说了出差吗,临时有事。
什么事?
他低头换鞋,鞋带解了半天。
公司那边。
我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擦手。
你爸昨晚走了。
周成的手停在半空。
谁?
你爸。
他像没听清,抬头看我。
我爸怎么了?
走了。
屋里很安静。
冰箱发出一声轻响,水池里的水没有关严,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
周成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又灭。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点四十六分。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手机静音了。
你秘书接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苏晴?
我点头。
她说你在开会,让我别再打。
她不可能……
她说了三遍。
周成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他没看,直接按灭。
葬礼呢?
办完了。
你一个人?
你妈来了。邻居也来了。殡仪馆的人来了。
我说得很慢,像在报一份采购单。
他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那只黑色布袋。
里面装着老人的旧帽子、钥匙、眼镜,还有一张被揉皱的公交卡。
那顶帽子是他爸戴了很多年的,帽檐歪着,里边夹着一根白线。
周成蹲下去,伸手碰了碰。
你为什么不再打给我?
打了十七个。
我是说后来。
后来要守灵。
林静,你知道我在外面有多忙吗?
我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脸色难看。
我和苏晴只是去处理客户的事。
你们处理了两天。
住在同一个酒店,不代表……
我没问这个。
他一下住了口。
我把桌上的碗筷一只只摆好。
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吃饭,还是摆了两副。
周成看见了。
你还给我留饭?
锅里有粥。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是东西?
你自己说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变了。
我一直这样。
他盯着我,像是在等我哭,或者骂他。
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
人可以晚一点回家,不能晚到连告别都赶不上。
我端起那碗粥,放到他面前。
喝吧,已经凉了。
他没动。
我转身去关厨房的灯,走到门口时,听见他问:
我爸最后说了什么?
我停了一下。
他说,别把你叫回来。
为什么?
他说你忙。
这句话说完,周成坐在那儿,半天没再出声。
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床头柜上放着老人的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最后一通未接来电停在我的名字下面。
十七次。
一个都没接通。
02.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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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一夜没睡。
我早上起来时,他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他爸的东西。
他把钥匙、眼镜、公交卡按大小排成一列,排完又全部推乱。
锅里的粥没动。
你不是说他昨晚走的吗?
嗯。
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我妈?
你妈就在旁边。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公司的其他人?
我联系过苏晴。
她说你在开会?
她说你手机没电。
周成抬头。
她怎么知道?
你问她。
你就不会多问一句?
我问了。她说让我别影响你工作。
他说不出话,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
杯沿磕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有人在楼下拖纸箱,轮子卡在台阶上,拖一下,停一下。
周成拿出手机,拨了苏晴的号码。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可能在睡觉。
我看着他。
你们昨晚几点睡的?
他的手指停住。
林静。
我问工作。
别这样。
那怎么问?
他把手机放下,揉了揉额头。
我们去了平城,客户临时改了方案。苏晴喝多了,我送她回房间。之后我也喝了点。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们睡了。
他看着我,没有否认。
客厅里那只老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一下都像卡住。
你想听我解释?
你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刚刚已经承认了。
我只是……
他停在那里,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去阳台收衣服。
周成跟过来,站在晾衣架旁边。
他很少进阳台,嫌这里有洗衣液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衣领上有香水。
这能说明什么?
不能。
那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你会说不是。
他靠着墙,脸上有一块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我把他的袜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
袜口松了,洗得发白。
我不冷静。
你看起来不像。
我只是没时间给你看。
他张了张嘴。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篮子里。
老人的那件旧毛衣还没洗,袖口上沾着一点米粒。
我捏下来,扔进垃圾桶。
你爸最后一天一直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
他问了三次几点了。
你可以告诉他我马上回来。
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
我说你马上回来,不代表你真的会回来。
周成把脸别开。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重,便低头整理衣服。
阳台地上有一只塑料衣夹,蓝色的,裂了半边。
我弯腰捡起来,扔掉。
他有没有怪我?
没有。
他说我什么?
说你忙,说你从小就这样。
从小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完。
周成又拨了一次苏晴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没人说话。
他先开口:你在哪儿?
那边很安静,过了几秒,苏晴说:周总,昨天的文件我发到邮箱了。
你为什么不接林静的电话?
我不知道。
你挂了十七个。
我只挂过一次。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句,手里的衣服没有叠下去。
周成看了我一眼。
什么叫只挂过一次?
苏晴沉默。
说话。
她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在你房间。
周成的脸色变了。
苏晴说:后来那些电话,不是我挂的。
电话断了。
周成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中央。
我把衣服放进篮子。
你不是没空解释,你只是习惯了让我自己把难听的话说完。
他盯着我。
她是什么意思?
你问她。
她已经挂了。
那就等她接。
林静,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爸没等到你。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又很快弯腰捡起来,像那不是手机,是某种不能损坏的证据。
我去厨房煮面。
水开了,锅盖被顶起一点,汤汁沿着边缘流下来。
我关小火,拿抹布擦灶台。
周成站在厨房门口,低声说:
我没想让他这样走。
没人问你想不想。
他说不出话。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碗给他。
吃吧。
你呢?
我吃过了。
其实没有。
他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放下,又拿起来。
我没看他。
03.转
苏晴第三天才来。
她没有带文件,也没有化妆。
头发扎得很低,眼睛下面有一层青色。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只有一部旧手机。
周成开门时,先看见了她。
你来干什么?
找林静。
我在客厅擦桌子,桌上其实没有灰。
抹布在手里来回推,推到桌角,又推回来。
让她进来。
周成回头看我。
你确定?
她已经进来了。
苏晴换鞋时,把自己的高跟鞋摆得很整齐。
她低头看见门边那双老人穿过的布鞋,脚往旁边挪了一下。
我不知道叔叔去世了。
你知道我打了电话。
我知道第一次。
你挂的。
是。
周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为什么?
苏晴看了他一眼。
你让我挂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挂了?
你说,林静如果再打,就说客户还在,不要让她进来。
我没说让你挂电话。
你说得比这个更清楚。
周成转过身,看着我。
你别听她胡说。
苏晴把旧手机放到桌上。
我没有胡说。
你拿一个破手机来证明什么?
这是你的备用手机。
周成脸色沉下来。
我停下擦桌子的动作。
苏晴按亮手机,屏幕上没有密码。
她点开通话记录,第一通是我的号码,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二分。
这通我接了。
你说你在开会。
是你让我这么说的。
之后呢?
之后你把手机拿走了。
我拿走以后发生什么?
你去洗澡。手机放在床上。
她说得很慢,像在会议上做汇报。
每句话都不多,一个字也不多。
林静后面打来的电话,为什么都显示被拒接?
苏晴没有回答。
周成盯着她。
说。
是我按的。
你不是说不是你?
后面不是电话,是系统自动拦截。
什么系统?
苏晴把手机翻过来,指着侧面的裂痕。
手机摔过,屏幕一直乱跳。它自己按了拒接。
周成冷笑。
你觉得我会信?
我也不信。
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苏晴低头,把文件袋里的纸拿出来。
是一张酒店账单,两个房间,连续两晚。
我没有去看。
周成伸手拿过去,扫了一眼。
这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我没有和你住一个房间。
林静没问这个。
我知道。
苏晴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磨了一下。
她的指甲断了一块,边缘起毛。
你们都以为我跟周总有关系。
不是吗?我问。
有。
她说得很快。
周成看她。
苏晴把目光移开。
我喜欢他。喜欢过。现在也没有完全不喜欢。
屋里没有人接话。
她继续说:但我没和他睡。
周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两天你们去哪儿了?
去见客户,之后去酒吧。
你不是说客户改方案?
方案是真的。酒也是真的。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间。
你后来去了我的房间。
因为你吐了。
我吐在门口,不是房间里。
周成闭了闭眼。
苏晴笑了一下,笑得不体面。
周总,你每次要说谎,都会先摸右边眉毛。
周成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见他慢慢放下来。
你为什么替他遮?
苏晴看着我。
我不想丢工作。
就这么简单?
也不全是。
她把旧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孩子爸爸不管,房租每个月都要交。周总说只要项目拿下来,就给我升职。我不能在那时候得罪他。
所以你挂我的电话?
是。
她没有躲。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升职,想要工资多一点,想让别人看得起我。也想过如果他离婚,我是不是有机会。
周成低声说:苏晴。
别叫我。
她第一次打断他。
你不配摆出被我拖累的样子。
周成没有再说话。
我拿起那部旧手机,按开录音。
里面先是一阵杂音,像有人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随后传来老人的声音,远,断断续续。
静静,别叫他。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老人又说:他忙,别叫。
录音到这里断了一下。
然后是我的声音,应该是我那天在厨房接电话时说的:爸,您等会儿,我去给您倒水。
再后来,是老人很轻的一句。
钥匙给她。
录音结束。
周成盯着手机。
这是什么?
苏晴说:叔叔打给我的。
他为什么有你号码?
你给的。
他找你干什么?
他让我去一趟老房子。
什么时候?
两周前。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
他说你不会带林静去看。
我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头上缠着一小截红线,红线已经起毛。
周成伸手要拿,我按住了。
他说这是给我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
昨天。
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们两个都说,是我害了他。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我昨天在楼下站了很久,没敢上来。
周成背过身去,肩膀缓慢地塌下来。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
老房子在哪儿?
旧城南巷。
那是他爸住了三十年的地方,离公司不远。
周成却从没带我去过几次。
我问:他为什么不叫你带我去?
苏晴说:他说你总在忙着体面,不肯进那间屋子。
我笑了一下。
他倒是了解我。
我没有赢过谁,我只是终于不替你把错处藏回口袋里。
没人回应。
苏晴站起身,把那张酒店账单留在桌上。
周总,升职的事不用了。
我还没说不给。
你会给,但我拿了也会一直觉得欠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林静,叔叔最后那几天,问的不是周总。
我抬头。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04.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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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南巷的房子比我记忆里小。
门锁很涩,钥匙转了三次才开。
周成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袋口露出两个苹果,红得有些假。
你以前来过?
你爸住院那次。
这是他住了三十年的房子。
我知道。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樟脑丸味。
桌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饼干,盖子扣歪了。
墙边的电风扇没有插电,扇叶上积着一圈灰。
周成把水果放到桌上。
我走到里屋,看见那只木柜。
柜门的锁孔旁边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上有几根灰白色的毛。
钥匙插进去,很顺。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房产证。
只有一个旧铁盒。
周成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你爸让我看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他的儿子吗?
你可以别这么说。
那我说什么?
我把铁盒拿出来,放到桌上。
盒盖上有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两个字:静静。
周成看见那两个字,往后退了一步。
他什么时候写的?
你问他。
话说完,我自己停了一下。
屋里没有人能回答。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收据,一本存折,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只用布包着的手表。
手表的表盘停在十点四十六分。
周成把手表拿起来。
这不是我送他的。
是我的。
你什么时候给他的?
结婚那年。
你不是说坏了吗?
坏了,他拿走修。
他把表翻过来,后盖上刻着一行小字:给林静,回家吃饭。
周成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着。
我没有解释。
他也没问。
铁盒最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我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中途停过好几次。
我拆开。
里面只有几句话。
“静静:
你别嫌屋子小。
周成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后来他不愿意提。
人长大了,总要装作自己不是从旧地方出来的。
你不用替他遮。
你要是想回来,就拿钥匙。
饭在锅里,凉了也能热。
爸。
周成没有看信。
他走到窗边,掀开旧窗帘。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全是烟头。
他爸戒烟很多年了,这些烟头看起来却很新。
他又开始抽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你的父亲,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那段时间很忙。
你一直都忙。
他把窗帘放下。
林静,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看不起你?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不是觉得。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愿意来这里?
你每次带我来,都只让我在门口等。
我爸不喜欢你?
他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夹菜。
就因为这个?
他从来不给你夹。
周成没有说话。
我把那只手表放回铁盒,动作很轻。
你爸知道我们要离婚吗?
我们没说过离婚。
你带苏晴出差,住两个房间,去酒吧,给她承诺升职。你回来以后,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你。周成,你以为我们还在过日子?
我承认我做错了。
你承认得很快。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说出来以后,屋里忽然空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撒谎,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家,知道他在外面有人,知道他爸快不行了,知道葬礼要怎么安排,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把话吞回去。
可是那一刻,我只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
周成站在我面前。
我去接他的时候,苏晴在车上。
嗯。
她说项目不能停。
嗯。
我以为只要这次签下来,家里就不会再为钱吵。
家里什么时候为钱吵过?
你不是总说不够用吗?
我说的是你不回家。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
我没听懂。
我笑了一下。
笑完,鼻子发酸。
我低头把铁盒里的收据重新按日期排列,一张一张叠齐,手指却总碰到同一个角。
那是给我买药的收据。
药名被撕掉了,只剩下日期和金额。
我拿着那张收据,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这附近还有卖豆腐的吗?
周成愣住。
什么?
你爸以前买的那家豆腐。
我不知道。
你小时候不是常吃吗?
我那时候不记得。
我把收据放回去,忽然开始擦桌面。
桌面上落着一层灰,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抹布脏了,我去水池洗,回来继续擦。
周成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别擦了。
我看着他。
松手。
你别装了。
我没有装。
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
我不打人。
那你哭。
我哭给你看,你就会觉得自己还有用吗?
他松开手。
我继续擦桌子。
擦到第三遍时,手里的抹布掉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没捡起来。
腰弯着,半天没动。
周成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林静。
我说:我只是想让他等到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爸让我别叫你回来。
为什么?
他说你回来,也只会站在门口。
周成低下头。
我没站过。
你站过很多次。
我可以改。
现在改给谁看?
他没有回答。
那只停在十点四十六分的手表,落在铁盒旁边。
周成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到自己耳边。
没有声音。
你不是失去了一次告别,你是把每一次回家都推迟到了没人等你的时候。
周成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旧手表。
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一直眨眼。
后来他低头,把水果袋里的两个苹果拿出来,放在桌上。
苹果滚了一下,撞到铁盒,停住。
我走到门口,等他。
他问:你还回家吗?
回哪个?
我们的。
我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先把这间屋子的灰擦完。
05.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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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旧屋里坐到天黑。
周成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收据、旧衣服、发票、照片,堆在桌上。
他不擅长整理,分类时总把同一年的票据放到不同的袋子里。
我一遍遍给他纠正。
这个放左边。
你不是说不用整理吗?
我现在想整理。
行。
别把药盒和电池放一起。
我没放。
已经放了。
他说:你以前也这么管我。
我以前没管住。
你可以继续。
我没有接话。
柜子最里面还有一只纸盒,盒子上写着周成的名字。
打开以后,是他小时候的几张奖状、一个缺了半边的木头车,还有一摞已经发黄的信。
信封都是我写的。
最早的一封,是我们结婚第二年。
“爸:
周成最近总加班,您别催他。
他不是不想回去,他只是事情多。
第二封,是他第一次升职。
“爸:
周成说公司有点麻烦,您不要当着他的面问太多。
他脸皮薄。
第三封,只有一句。
“爸:
我们挺好的,您放心。
周成拿起最后那封,手指把纸捏出了褶皱。
这些你什么时候写的?
忘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告诉谁?
我爸。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半夜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说要出差?告诉他我已经三个月没和你一起吃过饭?
周成把信放回盒子。
我以为你愿意。
我愿意什么?
维持这个家。
我愿意维持家,不代表愿意替你维持一个假象。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再看我。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她说项目的尾款已经到账,辞职申请放在公司前台。
周成看完,把手机扣下。
她辞职了。
为什么告诉我?
她说不想再欠谁。
她欠你什么?
她说不清。
那就别替她说。
周成把那叠信重新整理好,放进纸盒。
我给她升职,是因为她真的能干。
我知道。
我没有只把她当成……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我没你想的那么迟钝。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看着那把旧钥匙。
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把钥匙给我。
周成沉默了一阵。
现在知道了。
还不够。
还要知道什么?
为什么不把这些直接给你。
他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能他知道我会藏起来。
藏什么?
藏丢脸。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
我怕你看见我爸住在这种地方,怕你知道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我从没以为你是什么人。
你以为我有能力,有体面,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那是你自己演的。
我知道。
他把手表装进盒子,盖上盖。
那两天我没回你的电话,是因为我不想听你说家里的事。我知道你会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知道你会让我去看我爸。我不想看。
为什么?
他一见我就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吃没吃饭,问你是不是还在等我,问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
我没有说话。
我不想回答。
所以你去找苏晴?
我想证明自己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证明了吗?
证明了。
证明什么?
他抬头看我。
证明我离开你以后,还是一个很空的人。
这句话没有让我好受。
我把纸盒合上,起身去烧水。
水壶里只剩下一点水,我倒掉,又重新接满。
周成坐在桌旁,忽然问:
你是不是也想过离开我?
想过。
什么时候?
你爸给我钥匙那天。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没给。
那钥匙……
我把水壶放到炉子上。
他让苏晴转交。
周成低头看着桌面。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
你爸在旧屋里等我。
你去了?
去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
你也听他的?
那天他还活着。
水开了。
我拿两个杯子,一个放茶叶,一个只放温水。
周成看见后,笑了一下。
我不能喝浓茶,晚上睡不着。
你以前不是很能喝?
老了。
才四十三。
你说得像我六十了。
你爸走的时候七十一。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把温水推给他。
喝吧。
周成没有碰杯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我没有打开。
你要卖惨?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再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工作。
辞职以后呢?
先把旧屋收拾出来。
然后呢?
我不知道。
你可以继续不知道。
嗯。
他把旧钥匙推到我这边。
这间屋子归你。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房子,是给你的地方。
我有家。
你在那个家里一直像借住的。
我看着他。
他没躲开。
林静,回不回去,你自己决定。
我忽然想起老人那句饭在锅里,凉了也能热。
那天他把钥匙放到我手里时,掌心很凉,手指却还在轻轻用力,像怕我不接。
我伸手拿过钥匙。
不是原谅。
也不是答应。
周成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纸盒。
他把每一张收据都按日期放好,动作笨拙,偶尔放错,又拿出来重来。
我坐在旁边,没有帮他。
过了一会儿,他问:明天还来吗?
来。
你会带什么?
抹布。
还有呢?
洗洁精。
没有别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吃什么?
他低下头。
豆腐。
我拿起手机,搜了很久,也没搜到那家店。
老城区还有卖豆腐的吗?
我去问。
你知道吗?
我问人。
他把纸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不能碰坏的东西。
我不是等你变好才留下,我是想看你不再装好的那一天,能不能跟我一起吃顿饭。
06.尾声
周成没有马上搬回来。
他的辞职申请被公司退了两次,第三次才签字。
苏晴也没有离开公司,她去了另一组,工资没有升,工作量少了一点。
她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旧屋的窗帘要不要换。
我说不用。
她说那窗帘有霉味。
我说先洗洗。
她回了一个好。
这件事最后没有谁赢。
我把家里的衣柜空出一半,周成的东西没有搬回来,只拿走了几件衬衫。
他住在旧屋,晚上睡沙发,白天去帮邻居修门锁,修一次收一点钱。
他以前不会这些。
他以前连灯泡坏了都要等我找人。
周末我们去旧城南巷买豆腐。
卖豆腐的是个老人,记性不太好,找钱时把五十元钞票看了半天,又塞回自己围裙口袋。
周成提醒他:您多找了。
老人抬头看他。
你爸是不是姓周?
周成说:是。
小时候总来买两块豆腐,走路一蹦一蹦的。
周成笑了。
我那时候几岁?
谁记得。
老人把钱重新数了一遍,多找了我们两毛。
周成没有说。
走出巷口,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提醒?
他算错了。
你不是发现了吗?
他高兴。
你什么时候学会占便宜了?
跟你学的。
我不占这种便宜。
你会在超市多拿一根葱。
那是别人送的。
你还会把洗衣液瓶子里的最后一点兑水。
那叫节约。
占便宜就是占便宜。
我看了他一眼。
他拎着豆腐,走得很慢。
袋子底下渗出一点水,他换到另一只手,没说话。
晚上我把豆腐切成小块,放进砂锅里。
周成站在厨房门口,不进来,也不离开。
你要不要放盐?
你放。
淡了别说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做饭不好吃?
你没说过。
那不就行了。
我把火调小。
他忽然问:你还会不会走?
会。
他的脸一下绷紧。
我是说,哪天你想走,提前告诉我。
我以前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每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听见。
这次听见了?
尽量。
我没有再说。
周成把厨房门口那双旧布鞋摆正。
那是他爸留下的,鞋底已经磨平。
他不舍得扔,放在门边,偶尔会拿出去晒,晒完又收回来。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旧屋。
他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厨房时,把灶台上没盖好的盐罐拧紧。
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听见了,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周成起得比我早。
他把豆腐切碎,放进小碗,留了一半给邻居家那个孩子。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个了?
昨天看你做的。
切得太大。
孩子吃得了。
你又不是他爸。
那孩子爸爸不管。
我没接话。
他把小碗放进保温袋,又想了想,拿出一只勺子。
他用这个。
你记得?
我见过。
你见过的事还不少。
你不知道。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把勺子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勺柄上有一道旧划痕,是我结婚第二年买的,家里一直没人舍得扔。
周成拿起钥匙准备出门。
晚上回来吗?
他回头。
回来。
几点?
我不知道。
那就别说。
我尽量。
他把门打开,又停住。
林静。
嗯。
你爸叫我什么?
你爸?
你爸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叫我什么?
我想了想。
他说,周成,别站门口。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锅里的豆腐盛出来。
砂锅边沿沾了一点汤,我拿纸巾擦掉,擦到一半,门外又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成探进半个身子。
忘了拿什么?
忘了拿饭盒。
饭盒在桌上。
我知道。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手指摸了摸右边眉毛,像是又准备说一个不太擅长的谎。
回来看看你在不在。
我看着他。
他把饭盒拿起来,低头换鞋。
有些人不是回来了才算到家,是他终于不敢再假装自己不需要回家。
他没有回应,弯腰把门边那双旧布鞋又往里挪了半寸。
锅里的豆腐还在冒热气。
我把他的那只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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