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从蟒蛇肚子里拉出那只黑山羊的时候,一双手抖得连刀都攥不住。
晒谷场上围满了人,毒辣辣的日头直直地烤着,地面烫得能冒烟。可那条蟒蛇肚子一划开,一股凉气顺着刀口就往外钻,跟掀开了地窖门一样,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颤。没有血水,没有腥臭味,蛇肚子里头干干净净,那只黑山羊蜷成一团,像是睡着了。羊毛一根一根贴着,蓬蓬松松,连一颗泥沙都看不到。旁边一个后生当场弯下腰干呕,不是恶心,是吓得。老李蹲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后背的汗把褂子洇湿了一大片。他看见羊脖子上那根红布条,红得扎眼,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他认得那是自己的羊,可那根布条,两年前是他亲手系上去的,早就褪了色,边也毛了。
事情得从头一天夜里说起。
老李家住十堰市下面一个叫老鸦沟的山村,养了十几年黑山羊。羊圈搭在院子西墙根下,青石垒的墙,木板钉的门,晚上用一根铁销从外面插紧。那天夜里,老李睡得正沉,忽然被“咚”的一声闷响惊醒。声音是从院墙外传来的,像有什么重东西撞在了栅栏上。他披上袄子,抄着手电筒出去看,羊圈里的羊挤成一团,都在冲着西墙根叫唤。墙根那边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他用手电照了照,地上多了一小片水迹,以为是下雨漏的,没当回事,骂了两句就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喂羊,数来数去,少了一只。圈门关得好好的,铁销也插着,墙上没有洞,地上没有外人脚印。可墙根底下那片水迹比夜里大了一圈,跟泼了盆水一样,伸手一摸,冰凉冰凉的。老李心里发毛。他在那片水迹旁边蹲了半晌,发现水迹的形状像一个大脚印,比人脚宽,也长得多,五个脚趾的印子清清楚楚。他想不出这是什么脚印,是人的话,谁光着脚走夜路?他琢磨了一早上,心里头乱糟糟的,最后进屋提了把镰刀,顺着羊圈后头的山路找上去。
老鸦沟的山又深又密,杂草齐腰深。老李沿着一条羊踩出来的小径走,越走心越慌。山里头静得出奇,鸟叫虫鸣全没了,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走了一截,他在地上看见一道拖痕,像是什么重东西被从草丛里拖过去,草根都翻了,露出一道新鲜泥土。他顺着拖痕往前走,拖痕在一棵老松树跟前消失了,松树底下盘着一条蟒蛇。
那蟒蛇有他腰那么粗,黑褐色的鳞甲在树荫里泛着冷光,盘成一大团,中间鼓着个大包,还在轻轻起伏。老李一眼就认出那包的大小,正好是他那只黑山羊的个头。他腿肚子发软,转身就跑,跑丢了一只鞋,脚底下被石子割了几道口子也没觉出疼。
跑回村,他连喊带比划,叫来了七八个男人。大家一听是那么大的蟒蛇,脸都变了色,有人说不该去招惹,有人说羊不要了。老李舍不得那只羊,那只黑山羊是他从羊羔一点点喂大的,温顺得很,他不想就这么扔掉。最后他咬了咬牙,说谁跟他去,晚上他家管饭。几个后生被激了起来,扛着锄头、砍刀,还有两杆土猎枪,一路小跑上了山。
到了荒沟,蟒蛇还在那儿盘着,一动不动。见人来,它抬起头,吐着黑红的信子,冷冰冰地盯着人群。有人被吓住了,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喊了一声“打”,两杆土猎枪同时响了,铁砂子打在蛇身上,溅起血花。蟒蛇猛翻起来,尾巴扫断了一棵小树,碎石乱飞。几个后生冲上去用砍刀照着头猛砍,砍了好几下才把它放倒。
众人喘着粗气,围着蟒蛇站了一圈。它死透了,可尾巴还在神经质地抽动。有人用手摸了一下蛇肚子,硬邦邦的,确实有东西。几个人用麻绳捆住蛇头,连拖带抬弄回晒谷场。那蟒蛇真长,脑袋到尾巴尖,快有一辆小货车那么长。拖到场上的时候,一个后生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脸色发白,说刚才蛇尾巴好像勾了他一下。众人看了看,蛇尾巴瘫在地上,没什么异样。
剖蛇的时候,围了十来个人。一个后生用镰刀从蛇脖子往下划,刀锋切开鳞甲,嗤嗤作响。蛇皮很厚,割开以后是一层白花花的肉,再往下才碰到胃囊。有人用刀尖挑开胃囊,哗啦一下,一团东西滑了出来。
正是那只黑山羊。
可是它完全不像被蟒蛇吞过一夜的样子。羊毛干燥蓬松,没有粘液,没有血水,四个蹄子干干净净,连泥都不沾。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跟睡着了一样。最扎眼的是羊脖子上的红布条,红得发亮,边角整整齐齐。老李伸手去摸羊毛,指尖传来一股温热,跟活羊一样。他吓得缩回手,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下。有人拿来一杆秤,把羊钩起来一称,老李报了个数,那数字跟他丢羊前一晚上称的一模一样,一两不少。老李说这不可能,羊在蟒蛇肚子里待了一天一夜,怎么也该掉几两肉。可秤就是那个数。
晒谷场上一瞬间没了声音。有人退了一步,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腿一软,蹲在地上直冒汗。老李颤抖着解下红布条,布条一落在手上,冰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他把布条塞进裤兜,听见有人嘀咕:“这羊咋像刚放进去的?”另一个老人接话:“蟒蛇吞东西都是从脑袋开始吞,可你们看这羊,头朝外,蹄子朝里,正好反了。”他这话一说,大家全都看向羊的姿势。那羊确实不是正常被吞进去的样子,更像是被人摆进去的。
当天下午,老李在村后山坡上挖了坑,把羊埋了。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羊还是那副安详样子。他伸手摸了摸羊肚子,羊胃空空的,瘪得贴在一起,像好几天没进食。可这只羊明明丢之前还吃得饱饱的。老李的手又抖起来。填土的时候,他一锹一锹往坑里扔,扔得满头是汗。
回到家,他把红布条掏出来放在堂屋桌上,媳妇看见了,问哪来的红布条,颜色这么鲜。他说是羊脖子上解下来的。媳妇凑近看了一眼,说:“这布条料子好,不像是咱家用过的。”老李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那根旧布条是他在集上买的便宜红布,两块钱一尺,哪有什么好料子。
晚上老李翻来覆去睡不着。羊圈那边安安静静,可他觉得窗外总有细细的呼吸声,像有什么东西趴在窗户底下。他披衣起来看了一趟,月光下,那片水迹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椭圆形的暗印子,像一只眼睛。他打了个激灵,回屋后把门栓插得紧紧的。
第二天天刚亮,老李爬起来去看桌上的红布条。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红布条还是那个位置,可颜色灰白,边角磨成了毛絮,上面沾着黑黑的泥垢,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冰凉刺骨。他媳妇也看见了,惊得叫出来:“这怎么一夜就变成了这样?”老李没说话,拿起布条走到院子里,太阳底下,水珠落在地上,渗进土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那天上午,老李把红布条塞进了灶膛。火苗舔上来,布条发出滋滋的响声,跟水浇在火上的声音一样。火光大起来的时候,他恍惚看见火光里有一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什么都没了。灰烬里剩下一小团黑渣,他用火钳拨了拨,碎了。
他后来又去找过镇上兽医。兽医听说这事,连连摆手,说蟒蛇吞了羊,羊不可能那么干净,红布条更不可能一夜褪成那样。兽医还说,蟒蛇的胃酸厉害得很,别说一个晚上,几个小时就能把羊皮沤烂。老李听完,心里更凉了。他又去找村里九十多岁的老人,老人说民国年间山那边也出过一档子事,也是蟒蛇肚子里有头猪,猪身上系着红绳,后来没人敢去追查。老李追问后来呢,老人摆摆手,不肯再往下说。
从老人家里出来,老李在村口碰上邻村的放羊人刘二。刘二听说他家的事,压低声音说,去年他家羊也丢过一回,找回来的时候羊干干净净躺在草窝里,脖子上一根红绳,第二天红绳就成了旧绳子,他吓得把那羊活埋了。老李问他那羊后来呢?刘二说:埋了三天后,我去看,坟头空了。说这话时,刘二的脸煞白,没再往下说。老李听完,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打那以后,老李再没养过羊。羊圈拆了,墙根用水泥抹平。可一到下雨天,水泥地面上还是会渗出一片暗色的水痕,跟当初那片水迹一模一样。他夜里经常惊醒,一坐就坐到天亮,总听见村后的山坡上有人在叫羊,那声音细细的,像小羊羔。
村里人也不再提那只羊。可每次路过晒谷场,都会不自觉地绕开中间那块地方。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但就是有一股子阴气,大太阳底下,人从那儿过,后背上都是凉的。
老李后来再没上过那片山坡。有人问起,他只是摆手说:“想不明白的事,就别想了。”说完就低下头,再也不吭声。
那根红布条烧完的第七天,老李的媳妇在晒谷场捡到一截一模一样的红布条,颜色鲜红,像刚有人系上去的。老李攥着那截布条,手心里的汗把布条浸湿了,他把它扔进村口的河沟里,看着河水把它冲走。可当天夜里,他又梦见那只黑山羊站在水边,脖子上系的,还是那根红布条。
注:本篇为虚构故事演绎,源自民间二次创作,人物地点均为杜撰,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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