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四十多年过去了,每到阴雨天,我右腿膝盖里那根“气象筋”还会隐隐发酸。老伴儿春妮总笑我:“比天气预报还准。”我咧嘴一笑,不接话。有些疼,疼在骨头上;有些暖,暖在心窝里。1976年那个秋天,后山野鸡岭上的三天两夜,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年我十九岁,春妮十八。我们是青柳村土生土长的娃,她家在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中间隔着一口老井。那时候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但天很蓝,水很清,人心也简单。谁家蒸了白面馒头,隔着墙头都要递半个过来。
我叫陈建军,春妮大名叫刘春妮。村里人都说,这俩娃打小就投缘。可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会把我们俩的命运死死地捆在一起。更没人想到,从那个山洞里爬出来之后,等着我们的,是一场比暴雨更猛烈的风言风语。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只野鸡。
第一章 一只野鸡引发的约定
1976年农历八月初六,天高云淡,地里的玉米刚收完,秸秆还在地头堆着,金灿灿的棒子挂满了各家各户的屋檐。生产队刚分了秋粮,家家户户的灶膛里难得冒出了白面香气。
那天晌午,我正蹲在自家院里修补一把旧镰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抬头一看,是春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两条乌黑的辫子搭在胸前,手里攥着一块玉米面饼子,边走边啃。
“建军哥,后山上的野鸡最近可肥了,我听赵大叔说,他前天套了两只,炖了一大锅。”春妮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饼渣,“我爹这两天咳嗽得厉害,我想弄只野鸡给他炖汤补补身子。”
我放下镰刀,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你想去后山?”
“嗯。”春妮点点头,又有些犹豫,“可后山太深了,我一个人不敢去。你……你能陪我去吗?”
后山叫野鸡岭,离村子有十来里地,山高林密,平日里除了几个老猎户,很少有人进去。我爹生前是村里的猎户,我从小跟着他跑山,对那片林子熟得很。可自从我爹三年前病逝,我就再没进过深山。
“行。”我几乎没犹豫,“明儿一早,我带上套索,咱们去转转。”
春妮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说定了。我回去准备点干粮。”
她转身跑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两只黑蝴蝶。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趟进山,会走出我一生都解不开的缘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敲门声叫醒了。春妮挎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四个玉米面窝头、两块咸菜疙瘩,还有一壶凉白开。我背上我爹留下的旧帆布包,里头装着三副套索、一把柴刀、两个用苞米皮编的草垫子,还有一盒火柴。
“你穿这么单薄,山里冷。”我看她只穿了那件碎花布衫,外头罩了件薄褂子。
“没事,走起路来就热了。”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走吧,趁早凉快。”
我们沿着村后的羊肠小道上了山。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林子里雾气氤氲,鸟叫声此起彼伏。春妮走在前面,时不时弯腰摘几朵野花,又回头问我:“建军哥,这是什么花?”
“那是山丹丹,能入药。”我随口答着,眼睛却盯着路两旁的树丛,寻找野鸡的踪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们进了野鸡岭深处。这里的松树有脸盆粗,灌木丛密得下不去脚。我示意春妮放轻脚步,自己猫着腰,在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边缘下了三副套索。
“咱们去那边等。”我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大石头,那里背风向阳,视野也好。
春妮跟着我坐下,从包袱里掏出窝头递给我。我们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盯着草甸子。山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
“建军哥,你以后想干啥?”春妮忽然问。
“我?”我愣了一下,“我想去当兵。我爹说过,好男儿就该去部队上锻炼锻炼。”
“当兵好啊。”春妮托着腮,“我听广播里说,部队上能学文化,还能开汽车。”
“你呢?你想干啥?”
春妮想了想,笑了:“我想当赤脚医生。孙大夫说我有天分,认药草认得准。要是能去公社卫生院学两年,回来就能给村里人看病了。”
那天早晨,我们坐在大山深处,聊着各自的梦想。阳光穿过树梢洒下来,照在春妮的脸上,她的笑容比山花还好看。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该多好。
就在这时,草甸子那边传来“扑棱棱”一阵响。我猛地站起来——三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正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其中一只已经中了套索,正在拼命挣扎。
“套住了!”春妮压低声音欢呼。
我拔腿就往那边跑,春妮紧跟在后头。可就在我们快要跑到草甸子边上时,天忽然暗了下来。我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山那边压了过来,黑沉沉地罩在头顶。
“不好,要下暴雨!”我一把拽住春妮的手,“快,往回跑!”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紧接着,一道闪电撕开天幕,雷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春妮吓得一哆嗦,我攥紧她的手:“别怕,跟着我!”
我们拼命往山下跑,可雨太大了,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汤子,脚下一滑一滑的,根本跑不快。我认得山腰处有个石洞,是我爹以前打猎时歇脚的地方,便拉着春妮往那边奔。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能凭着记忆摸索。春妮摔了两跤,膝盖磕出了血,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死死抓着我的手。
“到了!”我摸到一块突出的岩壁,下面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我先把春妮推进去,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大概能容下四五个人。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还有我爹以前留下的一个破铁罐和几根柴火。洞口被雨帘遮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春妮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白。我赶紧把包袱里的草垫子铺开,让她坐上去,又从角落里翻出干草,用火柴点着了一小堆火。
“把湿衣裳脱了烤烤,别着凉。”我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春妮小声说:“好了。”
我转过身,看见她把碎花布衫搭在火堆旁,身上裹着我那件干褂子,缩成一团。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建军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我看了看洞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山洪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一样滚过山谷。
“不好说。”我把柴刀放在手边,“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春妮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火堆旁挪了挪。我脱下自己的外衣递给她:“披上。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别出去!”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外面太危险了。”
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我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来。火堆噼啪作响,洞外的雨声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那一天,我们从上午一直待到天黑。雨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我们分吃了两个窝头,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留给春妮。到了后半夜,春妮开始发低烧,额头滚烫,嘴里说着胡话。我把所有的干草都铺在她身下,用湿布巾敷在她额头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雨还在下。春妮的烧退了一些,但人很虚弱。我把最后一个窝头掰成两半,逼着她吃下去。自己啃了两口咸菜疙瘩,喝了几口山洞岩壁上渗下来的水。
“建军哥,我们会死在这儿吗?”春妮靠在山壁上,声音很轻。
“不会。”我盯着洞外的雨幕,“雨总会停的。我爹说过,野鸡岭的暴雨,最多下三天。”
“三天……”春妮苦笑,“我爹还在家等着我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等雨停了,我背你下山。”
春妮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第三天,雨终于小了。到了下午,只剩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我探出洞口看了看,山路上全是泥石流冲下来的碎石,但那棵大松树还在,顺着它旁边的斜坡能爬到山脊上。
“春妮,能走吗?”
“能。”她扶着洞壁站起来,腿有些打颤,但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我自己能走……”
“别犟,上来。”
她趴到我背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她的脸贴在我后颈上,呼吸温热。我深吸一口气,钻出山洞,踩着湿滑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段路,我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春妮在我背上,轻得像一片叶子。爬到山脊上时,我看见了远处的青柳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像是另一个世界。
“建军哥,你看!”春妮忽然指着山下。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村口的大槐树下,黑压压站了一群人,领头的正是春妮她爹刘老栓和我娘。他们在雨中张望着,显然是在等我们。
那一刻,我的眼眶猛地热了。
可我们谁也没想到,等待我们的,不光是亲人的拥抱,还有一场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
第二章 流言如刀
我们是第四天清晨回到村里的。我背着春妮,浑身泥泞,蓬头垢面,活像两个野人。春妮她爹刘老栓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春妮,老泪纵横:“丫头啊,你可算回来了!爹以为你……”
我娘站在人群后面,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走过去,叫了声“娘”,她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然后死死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村里的赤脚医生孙大夫给春妮检查了身体,除了虚弱和膝盖上的擦伤,没什么大碍。我腿上的划伤也简单包扎了一下。生产队长赵大叔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有种!要不是你,春妮这丫头就交代在里头了。”
那几天,村里人见了我就竖大拇指,说陈家小子仁义、有担当。春妮她爹专门提了半篮子鸡蛋上门道谢,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啊,叔记着你的恩。”
可这股热乎劲儿只维持了不到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去井台打水,碰见几个妇女在洗衣裳。往常她们见了我都热络地招呼,那天却一个个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我听见一个叫王秀芝的嫂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孤男寡女在山洞里待了三天两夜,谁知道干了啥……”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紧接着,更多的话传进了我的耳朵。有人说我早就对春妮“不安好心”,有人说春妮是“故意”跟我进山的,还有人说我们俩在山洞里“该干的都干了”。最恶毒的一句是从村西头的赵大勇嘴里传出来的——就是那个生产队长的侄子,平时游手好闲,早就对春妮有想法。
“三天两夜,一个被窝里滚出来的,还能是干净的?”他在打谷场上说得唾沫横飞。
我冲上去就要揍他,被几个乡亲死死拉住。赵大勇躲到人群后面,阴阳怪气地喊:“怎么?敢做不敢认啊?”
那天晚上,我娘把我叫到跟前,眼眶红红的:“建军,你跟娘说实话,你跟春妮……到底有没有……”
“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娘,我陈建军要是做了半点对不起春妮的事,天打雷劈!”
我娘叹了口气:“娘信你。可村里人的嘴,堵不住啊。”
更让我揪心的是春妮的处境。第二天我去她家,刘老栓堵在门口,脸色铁青:“建军,以后……你别来了。”
“叔,我跟春妮清清白白的……”
“我知道!”刘老栓闷声打断我,蹲在门槛上,狠狠抽了一口旱烟,“叔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春妮是个姑娘家,名声比命还重要。她还有两个弟弟没说媳妇呢……你让叔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那天傍晚,春妮从屋里冲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建军哥,你别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变了一个人。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我闷着头,不跟任何人说话。晚上回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一遍地擦我爹留下的那把柴刀。
那些天,我尝尽了什么叫“人言可畏”。那些曾经夸我“仁义”的人,现在见了我像躲瘟神一样。赵大勇在村里四处散布谣言,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生产队里派活,都没人愿意跟我一组。
最让我寒心的是,村里有几个平时跟春妮要好的姑娘,也开始躲着她。有一回我在井台边远远看见春妮,她瘦了一大圈,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攥紧了拳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我爹生前说过的话。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猎户,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他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做人要堂堂正正,但也不能让人骑在头上拉屎。该讲理的时候讲理,讲不通的时候,就用拳头把理打出来。”
可我知道,打赵大勇一顿解决不了问题。谣言就像野火,你越扑它烧得越旺。我得想个法子,从根上把火灭了。
转机出现在第七天。
那天我去公社供销社买盐,碰见了孙大夫。孙大夫是个明白人,五十多岁,在村里行医二十多年,说话有分量。他把我拉到一边,问:“建军,你跟春妮那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原原本本把山洞里三天两夜的事说了一遍。孙大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进山那天,是不是八月初七?”
“对。”
“那天是不是下大暴雨?”
“对,就是那场暴雨。”
孙大夫一拍大腿:“这就对了!那天公社气象站发了暴雨警报,后山好几个村都有人被困。你们俩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哪还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给春妮检查过身子——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能看不出来?”
我愣住了:“孙大夫,您……”
“我什么我。”孙大夫瞪了我一眼,“我是大夫,我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建军,你要是信得过我,明天晌午,你把春妮和她爹叫到我家来。再把赵大叔也叫上——他是生产队长,得有个公断。”
第二天晌午,孙大夫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春妮和她爹坐在左边,我娘坐在右边,赵大叔坐在正中。赵大勇也被叫来了,站在角落里,一脸满不在乎。
孙大夫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开口说:“今天叫大家来,就为一件事——把建军和春妮的事说清楚。我是村里的大夫,我说的话,大家信不信?”
众人点头。
“第一,那天暴雨,公社气象站有记录,谁要是觉得我在胡说,可以去查。第二,我给春妮检查过,她的身子清清白白。第三——”孙大夫看向赵大勇,“大勇,你那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赵大勇脸色一变:“我……我就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孙大夫追问。
赵大勇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赵大叔一拍桌子:“大勇!你整天在村里嚼舌根,我早就听说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把话说清楚!”
赵大勇额头上冒了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瞎猜的……”
“瞎猜的?”赵大叔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瞎猜就能毁人家姑娘的名声?你瞎猜就能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你知不知道,建军和春妮差点把命丢在山里!你倒好,人在家里坐着,嘴一张一合,就把人家往死路上逼!”
赵大勇被骂得抬不起头。赵大叔当众宣布:“从今天起,大勇去后山看林,三个月不许回村。谁要是再传闲话,扣工分!”
春妮她爹刘老栓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看孙大夫,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建军,叔……叔对不住你。”
我站起身,走到春妮面前。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春妮,”我说,“你信我吗?”
她抬起头,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行。”我笑了,“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那天晚上,我送春妮回家。月亮很亮,照得村道上明晃晃的。春妮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建军哥,我想去公社卫生院学医。”
“去。”
“那你呢?”
“我啊,”我抬头看了看月亮,“明年春天征兵,我想去试试。”
春妮停住脚步,看着我:“那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好好学你的医,我好好当我的兵。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怎样?”
“等你回来,我就娶你。”
春妮的脸腾地红了,抬手捶了我一下:“谁要嫁你!”
可她没跑。她站在月光下,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三章 各奔前程
1977年春天,我穿上了军装。
临走那天,春妮来送我。她没哭,只是塞给我一个蓝布包,里头是一双纳好的鞋垫,针脚密密麻麻,底子上绣着四个字——平安归来。
“到了部队好好干。”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别惦记家里。”
“你也好好的。”我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像堵了棉花。
绿皮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探出头,看见春妮站在月台上,拼命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春天的雾里。
部队在西北,戈壁滩上风沙大,训练苦。可我咬着牙,样样争第一。白天练射击、练越野,晚上在煤油灯下学文化。连长说我是个好苗子,第二年就推荐我去了军校。
这期间,我和春妮一直通信。她的信不长,字迹工工整整,说她在公社卫生院学得不错,孙大夫夸她有悟性。还说村里通了电,打了机井,日子好过多了。信的末尾,她总写一句:“家里都好,勿念。”
可有一封信,她露了口风。她说赵大勇从后山回来了,托人来说媒,被她爹轰了出去。她爹说:“我就算把闺女嫁给山上的石头,也不嫁他。”
我捏着信笑了很久。
1979年,我提了干,当上了排长。那年秋天,我回家探亲。火车到县城的时候,春妮在车站等我。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清爽利落。
“陈排长,欢迎回家。”她笑着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刘大夫,客气了。”我回了个标准的军礼。
我们俩都笑了。
村里变化很大。生产队解散了,土地包产到户,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地。我娘的身体还硬朗,把家里的几亩地种得井井有条。春妮已经在村卫生所当了医生,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村后的小河边,听着蛙声一片。
“赵大勇呢?”我问。
“出去打工了。”春妮说,“他在这村里待不下去,去年跟着邻村的建筑队去了南方。”
“走了也好。”
春妮看着我,忽然问:“建军哥,你在部队……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布包,鞋垫已经磨破了边,但洗得干干净净,“天天想。”
春妮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那年从山洞里出来,我以为咱俩这辈子都……都完了。村里人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我那时候真想一死了之。”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带着药草的味道。
“可你挺过来了。”我说。
“因为我信你。”她抬起头,“你说过,别人说什么,你不在乎。那你呢?你在乎吗?”
“我在乎你。”我说,“就够了。”
1980年秋天,我和春妮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在村小学的操场上摆了几桌,请了乡亲们。孙大夫当了证婚人,赵大叔做了主婚人。春妮她爹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好女婿,好女婿。”
我娘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上,春妮穿着红棉袄,辫子上扎着红头绳。她给我敬酒的时候,小声说:“建军哥,你说过的,等你回来就娶我。你做到了。”
“你也做到了。”我说,“你说要当赤脚医生,你也做到了。”
我们相视一笑。那些流言,那些委屈,那些夜里的泪水和白天的冷眼,都化在这杯酒里了。
婚后,我回了部队。春妮留在村里,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医生。她背着药箱,走村串户,接生了上百个孩子,治好了无数乡亲的病。谁家有个急事,半夜敲门,她披上衣服就走。
那些年,我们聚少离多,但感情越来越好。每次探亲回家,春妮都会跟我说村里的变化——谁家盖了新房,谁家买了电视机,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
有一回,她忽然跟我说:“建军哥,赵大勇回来了。”
“嗯?”
“在南方挣了点钱,回来想包村里的鱼塘。可没人愿意跟他合伙。”
“为什么?”
春妮笑了笑:“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当年做过什么事。不过——”她顿了顿,“我给他娘看过病。他娘风湿病犯了,是我给扎的针。”
“你不恨他?”
“恨过。”春妮说,“可后来想想,他也就是嘴碎、心眼小。那年月,大家都穷,都憋着一口气。他不过是把那股气撒在别人身上罢了。”她看着我,“再说了,要不是他那些话,咱俩能那么早把心掏出来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那些流言像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遮掩和犹豫,反倒把两颗心炼在了一起。
1990年,我从部队转业,回到县里工作。春妮也调到了县医院。我们在县城安了家,把两边的老人都接了过来。
赵大勇后来在村里承包了鱼塘,踏踏实实干起了养殖。他娘去世那年,是春妮守在床边,给老人送了终。赵大勇在灵前跪了一夜,第二天红着眼圈来找春妮,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刘大夫,以前的事……对不住。”
春妮摆摆手:“都过去了。”
后来赵大勇逢人就说:“刘大夫是菩萨心肠。”再后来,他成了村里致富能手,还当了几年村主任,修了路,打了井,干了不少实事。
有一年过年,他提着两瓶酒来我家,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哥,当年是我混账。我那时候就是眼红——眼红你有本事,眼红春妮看上你不看上我。那些话,是我造的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他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春妮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城灯火,忽然说:“建军哥,你说那三天两夜,是不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
“怎么说?”
“要不是被困在山洞里,咱俩可能就跟村里其他人一样,到了年纪,经人介绍,找个差不多的,凑合过一辈子。”她转过头看我,“可那三天两夜,让咱俩把命都交到对方手里了。这辈子,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我这么信得过。”
我握住她的手。四十多年了,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柔软,可依然温热。
“春妮。”
“嗯?”
“下辈子,咱俩还去后山打野鸡。”
她笑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笑容还跟十八岁那年一样好看。
“好。不过你可得看准天气。”
尾声
去年秋天,我和春妮回了一趟青柳村。
村子变了样,土坯房都换成了砖瓦房,村道铺了水泥,路边停着小轿车。只有后山还在,郁郁葱葱的,像一位沉默的老人。
我们沿着当年的小路上了山。春妮走不动了,我就拉着她,像四十多年前那样。山路还是那么窄,露水还是那么重,松涛声还是那么响。
走到半山腰,我找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已经被灌木遮住了大半,我拨开树枝,往里看了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个破铁罐还在,那堆干草还在,那些夜晚的火光、雨声、春妮的呼吸、我自己的心跳——都还在。
“进去看看?”春妮问。
“不了。”我摇摇头,“就让它在那儿吧。”
我们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像当年一样。阳光穿过松林洒下来,照在春妮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建军哥。”
“嗯?”
“你说,要是当年咱们没进这个山洞,会怎样?”
我想了想,笑了:“那我可能娶了隔壁村的张桂兰,你可能嫁了公社的王技术员。然后各自过一辈子,到老了,坐在自家院子里,偶尔想起来——哎,当年有个叫春妮的姑娘,跟我去打过野鸡。”
春妮捶了我一下:“你倒是想得美。”
我哈哈笑起来。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四十多年的光阴,像一场大梦。梦里有过委屈,有过眼泪,有过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可梦醒的时候,身边的人还在,手还牵着,心还热着。
值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村里的老屋。春妮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躺在她旁边,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我娘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建军啊,人这一辈子,吃的苦、受的屈,都是给后来的甜攒着的。”
我娘说得对。
那些流言,那些委屈,那些在黑夜里咽下去的眼泪——都化成了后来的甜。甜得踏实,甜得长久,甜得让人心里安稳。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春妮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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