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几天?
她记忆里的江佑泽,永远是一身月白长衫,腰悬玉佩,发束玉冠。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润得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
他骑马过长街,街边的小姑娘会假装低头买东西,偷偷拿眼角去瞟。
他十六岁中状元,金殿对策时侃侃而谈。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江家玉树”。
那时候的他,风姿卓然,意气风发。
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光都偏心地多分了他一束。
可现在呢?
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裤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
那些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她不敢想。
他的头发披散着,脸上有淤青,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
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缩在墙角,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姒小姐,到了。”狱卒停在厚重的铁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他压低声音又叮嘱了一句,“一刻钟,到时辰必须走。”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睁开眼。
一双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直直望过来。
目光将她扫视了一圈,在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两秒。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来退婚的么?
也对,他在天牢里等了她这么多天,她没来。
他被按在净身房行刑的时候,她没来。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她倒来了。
除了退婚,还能有什么事?
他想撑着身体从稻草上起来,想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伤口,眉头刚皱起就被他迅速调整好。
可姒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虽说他家刚出事时,她真打算把婚事推个干净。
不是不喜欢他了,而是喜欢也没有用。
江家满门获罪,他一个判了宫刑的罪人,她拿什么嫁?
拿整个尚书府陪葬吗?
如今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本来只是佯装的眼泪,此刻却真真切切地落了下来。
“佑泽哥哥......你别动!”
姒嫣提起裙摆就冲了进去,也顾不上脏不脏了,蹲到他面前。
裙摆散在肮脏的稻草上,素色的绸缎瞬间沾上了污渍。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墙上。
距离太近了。
他身上的味道冲入她的鼻腔,胃里又是一阵翻滚。
她强压下干呕的冲动,借势转头将东西拿过来。
“我给你带了伤药,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丸,全是最好的。”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还在巴巴地掉,落入江佑泽的眼里。
他眼里的死寂淡了一些,换上以往的温柔,但很快又阴郁。
她这么做都是因为要退婚的。
先给一颗糖,再捅一刀,这样心里好过一点?
姒嫣掀开食盒的盖子,拿出在繁楼里买的补汤。
香气顿时飘出来,掩盖住那股难闻的味道。
她偷偷深吸了一口,觉得自己的胃终于好受了一点。
“佑泽哥哥,你饿不饿?我喂你喝点汤。”
她用调羹舀了一勺汤,放在唇边吹凉,借机闻那股香味。
她把调羹递到江佑泽的唇边,抬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他。
“你尝尝,繁楼的药膳鸽子汤,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江佑泽没应声,目光从她腰间的玉佩上移开,落到她脸上。
她脸上没有胭脂水粉的痕迹,素着一张脸。
眉毛没有画,口脂没有点,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亮晶晶地打着转,鼻尖也红红的。
不像是装的。
可他如今这副模样,有什么值得她哭的?
姒嫣举着调羹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好几息,他都没有张口的意思。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是真的委屈了。
“佑泽哥哥是怪我没有早点来么?”
她垂下了眼眸,微微抬下巴,将苍白的脸露在光亮下。
“我病了,烧了三天三夜,差点就没命了,今天刚能下床就来了。”
“娘亲拦着我不要我来,说天牢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你在这里头受罪,我怎么能不来?”
江佑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确实瘦了。
下巴比上次见的时候尖了不少,脸色也白得没什么血色。
不像是说谎。
所以是为了他家的事才病倒的么?
醒来能下地就赶着来退婚了。
“你不用费这些心思。”
江佑泽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退婚的事,我应了就是,不耽误你另觅良缘。”
他偏过头去,不看她手里的汤勺,也不看她。
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忍不住反悔。
“玉佩放下,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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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嫣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
要不是做了那个梦,她现在肯定顺着台阶就下了,而且下得比谁都麻利。
人家都主动开口放她走了,还不赶紧把玉佩撂下跑?
多待一秒都是傻子。
但她没跑。
她把汤勺往碗里一搁,往前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身侧。
“谁说我要退婚了?”
她抬起脸,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却从委屈变成了恼怒。
江佑泽慢慢地转过头来,沉寂的眼底露出一丝愕然。
“你不想退婚?”
姒嫣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想。”
想也没用。
“江家没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风光霁月、令人艳羡的江家二公子。
不是那个骑马游街、满城争看的状元郎。
而是一个阶下囚,甚至还是——
他握紧了拳头,低头看着囚裤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那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带走的不仅仅是他的一部分。
还有他十七年所有的骄傲、尊严、前程,和站在她面前说“我娶你”的资格。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阉人。”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看她的反应。
他怕看到她脸上的嫌弃,怕看到她眼里的恐惧。
更怕看到她因为这两个字而终于下定决心退婚。
哪怕他刚才亲口说了“退婚的事我应了就是”。
可只要她还没走,只要玉佩还在她腰间。
他心里就还有一个声音在卑鄙地、贪婪地、不依不饶地喊着:不想让她走。
“我知道。”
姒嫣重新舀了勺汤,往前递了递,碰到他干裂的嘴唇。
“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
江佑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每一个表情他都熟悉。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赌气、什么时候在撒娇、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现在这张脸——是认真的。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得浑身都在抖,扯到伤处也不停,眼眶泛着骇人的红。
那双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他的痛苦。
“姒嫣,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囚衣、镣铐、半条命。”
他把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发霉的墙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你跟我说未婚夫?”
姒嫣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哽咽:“那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只要他开口说“是”,她立马撂下玉佩头也不回地走。
真的。
她已经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了,他不要她,她就不欠他了。
老天爷来了也不能说她对不起他。
梦里那个九千岁要报仇也该报不到她头上。
可他没说话。
江佑泽就那么靠墙看着她,呼吸变得又沉又急。
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稻草被他的手攥成了碎末,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说“是”啊。
说不要她啊。
说了她就解脱了,他就可以自暴自弃了,他就可以在这间牢房里安心地烂掉了。
说啊。
嘴张开,舌头抵住上颚,一个音就能解决的事。
可他张不开嘴。
不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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