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邻座女子盯了我一路,突然凑过来低声说:你看着好面熟。
我下意识往窗外偏了偏头。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四十岁,胡子三天没刮,眼袋浮肿,像一条被生活拧干又随手丢掉的毛巾。从上海虹桥开往成都东的G1974次列车,还有两个小时到站,我已经在座位上窝了六个钟头,膝盖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连调整坐姿的余地都没有。邻座的女人是在南京南站上车的,拖着一只银灰色登机箱,穿米色风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很淡的栀子花香味。她坐下来时冲我点了一下头,我礼貌地回了一下,然后各自看手机。可没过多久,我就感觉到左边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脸上。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多心。高铁上邻座之间偶尔对视很正常,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了。我假装看窗外,其实玻璃反光里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确实在看我,不躲不闪,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什么。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掏出手机翻来翻去,屏幕上是我女儿的照片,七岁,缺了两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去年秋天拍的,现在她已经跟着她妈搬去了成都,我已经四个月没见到她了。
“你看着好面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前后排的人听见。
我转过头,近距离看她的脸,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我确定我不认识她。我干装修这行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但这张脸没有印象。
“可能认错人了。”我说。
她摇摇头,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看画质像是很多年前的手机拍的,像素不高,颜色发灰。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灰蓝色工装,蹲在地上铺地砖,旁边有个小女孩蹲着玩沙子。那个背影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后颈有一颗小痣。
我的手僵住了。
那颗痣我也有,位置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叫沈瑶。”她收回手机,目光还黏在我脸上,“照片里那个小女孩是我。蹲在地上铺砖的那个人,是你。”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记忆像一列从很远处驶来的火车,轰隆隆地逼近,带着铁轨的震颤和煤灰的气味。二十年前,我在苏州郊区的一个工地干活,给一户人家铺院子里的地砖。那家人有个女儿,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旁边看我干活。她叫我叔叔,有时候给我递水,有时候拿粉笔在地上画画。我那时刚二十出头,从安徽老家出来讨生活,干一天挣三十块钱,晚上睡工棚。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个木匠,女主人很和气,偶尔留我吃饭。我在那个工地干了半个月,走的时候小女孩送了我一张画,画的是我蹲着铺砖,旁边站着她,太阳在左上角,光芒画得像一根根针。
那张画我夹在钱包里好多年,后来钱包丢了,画也没了。
“你是……小瑶?”我几乎有些不敢认。
她点点头,眼眶突然红了。“我找了你很多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在高铁上被邻座认出来的中年男人,一个被生活磨得只剩疲惫的装修工,突然被人告知有人找了他很多年,这种感觉像是走在路上被雷劈中,却发现自己没死,还站在原地。
“我爸后来生病走了,”沈瑶的声音有些哑,“我妈带着我搬去了南京。那个院子卖了,我走之前把你的照片从我爸手机里传到我的小灵通上,后来小灵通坏了,照片又转到电脑里,电脑坏了,我又存到网盘里。我怕丢,存了好多份。我一直在想,那个铺地砖的叔叔去哪儿了。”
我喉咙发酸。我早就不铺地砖了,现在带了个小装修队,接些旧房翻新的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老婆跟我离婚的时候说我没出息,说她受够了跟一个身上永远有腻子粉味的男人过日子。她带着女儿回了成都娘家,我每个月打两千块抚养费,有时候打不上,就得跟工友借。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问。
“你后颈那颗痣,还有你蹲着的时候喜欢把左手搭在膝盖上,小拇指会翘起来。刚才你睡着了,头往左边歪,我看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小拇指确实微微翘着,那是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注意过的习惯。
“我找你没什么事,”沈瑶擦了擦眼角,“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那年你走之后,我爸说,那个叔叔干活特别认真,每一块砖都敲得平平整整。他说做人要像你那样,把手里的事做好。后来我做什么事都想起你蹲在地上敲砖的样子,就觉得不能糊弄。”
我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什么。一个七岁的孩子记住了我二十年前蹲在地上铺砖的样子,而我早就忘了自己曾经那样认真过。这些年我敷衍过很多活,糊弄过很多甲方,心里想着反正给的钱少,差不多就行了。我甚至糊弄过自己的日子。
列车过了汉口,窗外的田野渐渐变成了丘陵,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沈瑶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画,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打开来是一幅蜡笔画,画上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穿着灰蓝色衣服,矮的那个扎着两个辫子,太阳在左上角,光芒画得像一根根针。
“一直留着,”她说,“搬了五次家都没丢。”
我把画接过来,手指有些抖。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铺砖的叔叔。那字迹稚嫩得让人心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折好,还给她。
“我现在不铺砖了。”我说。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我在网上搜过你的名字,搜不到。后来我想,你可能改行了。但我还是想找。我做了个梦,梦里你在一个很大的工地上,带着好多人干活,特别神气。醒来我就想,要是能找到你就好了。”
我没有告诉她我现在过成什么样。没有告诉她我住在一个月八百块的城中村单间里,没有告诉她我女儿在成都读小学一年级,我只能通过视频看她写作业。没有告诉她我上个月因为甲方拖欠尾款,跟人吵了一架,差点动手。这些事说出来太沉,而她记忆里的那个叔叔应该还是蹲在地上敲砖的样子,认真,专注,值得一个七岁女孩记二十年。
“你现在过得好吗?”她问。
我点头:“挺好的。”
“你女儿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她大概是看见了我翻手机。我把手机点亮,给她看那张缺门牙的笑脸。
“七岁,跟她妈在成都。”
“你这次是去看她?”
“嗯。她妈再婚了,我过去看看。”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上印着“沈瑶 室内设计师”几个字,还有电话和邮箱。
“我在成都开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家装和旧房改造的活。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我这儿看看。”她顿了顿,“我一直在找会认真铺砖的人。”
我捏着那张名片,纸质很好,边缘有点割手。二十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了穿风衣的室内设计师,而那个蹲在地上铺砖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被生活压弯腰的中年男人。我们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张高铁票的距离,还有无数个被糊弄过去的白天和夜晚。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说成都东站快到了。沈瑶站起来取行李,我帮她把登机箱从架子上拿下来,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女儿叫什么?”
“陈诺。”
“名字好听。”她把箱子拉杆拉出来,“来了成都就给我打电话。我工作室正好缺个管工地的。”
我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车门打开的时候,人流涌出去,她被挤在前面,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看着她米色风衣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
出站口外面,成都的天灰蒙蒙的,飘着毛毛雨。我站在广场上点了一根烟,手机响了,是前妻发来的消息:到了吗?诺诺在楼下等你。
我把烟掐灭,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后颈那颗痣,然后打开手机相册,把沈瑶给我的那张画拍了下来,设成新壁纸。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一个小区名字,然后把名片上的电话存进通讯录,名字那一栏打了两个字:小瑶。
车在雨里开得很慢,高架桥两边的楼房灰扑扑的,像一张没铺平的地砖。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外面的一切都在往后跑。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院子,想起那个蹲在地上看我铺砖的小女孩,想起我那时候敲每一块砖都特别认真,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进地里,让它永远待在那儿。
现在我敲的是别的东西。我敲过甲方办公室的门,敲过工头的电话,敲过前妻娘家的门,敲过很多扇对我关着的门。我很久没有敲过一块砖了。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我看见诺诺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小伞。她看见出租车停下来,踮起脚往这边看。我推开车门,她认出我了,从台阶上跳下来,踩着水坑跑过来,小伞歪到一边,雨落在她脸上。
“爸爸!”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她比上次重了,门牙已经长出来了,头发长了,扎着两个小辫子。我抱着她往单元门走,她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说:“爸爸,我给你画了一张画。”
“画了什么?”
“画了你。妈妈说我画得不像,但是我觉得像。”
我把她放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打开来,上面用蜡笔画了一个人,蹲在地上,旁边有一堆方块。那个人穿着灰蓝色的衣服,后颈画了一个黑点。
“妈妈说你在铺地砖。”诺诺仰着头看我,“爸爸,铺地砖是不是很厉害?”
我蹲下来,把画举到眼前,看了很久。雨落在纸上,把那个灰蓝色的身影洇开了一点点。
“嗯,”我说,“很厉害。”
我牵着诺诺上楼,前妻开的门,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屋里很暖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个男人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看见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我也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诺诺坐在我旁边,一直给我夹菜。前妻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那个男人很客气地给我倒酒,我说我不喝酒,他说那就喝茶。饭桌上的气氛不算尴尬,但也说不上融洽,像一块铺了二十年还没敲平的地砖,踩上去总有一点高低。
吃完饭,我陪诺诺在房间里画画。她画了很多方块,用不同颜色的蜡笔涂满,然后说是地毯。我看着她趴在桌上撅着屁股画画的样子,突然想起沈瑶说的那些话。一个七岁的孩子记住了一个铺砖的叔叔二十年,那我的诺诺会记住什么?她会记住一个每个月只能见一次面的爸爸,一个蹲在地上陪她画方块的爸爸,还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爸爸?
“爸爸,”诺诺转过头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很快。”我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转回去继续画画,没再追问。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院子里的小女孩,她们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却都是七八岁的年纪,都有一个蹲在地上的人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那天晚上我住在小区旁边的快捷酒店,一百六一晚,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高架桥,车流声一整夜都没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从钱包里翻出沈瑶的名片。名片夹在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之间,边角已经被我攥得有些发软。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小瑶”那两个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第二天早上我去前妻家楼下接诺诺,带她去吃肯德基。她吃薯条的时候蘸了很多番茄酱,嘴角红红的一圈。我问她新爸爸对她好不好,她说好,给她买了新的画板。我说那就好。她突然抬头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也想搬来成都?”
我愣了一下。我说:“爸爸在老家有活干。”
“那你不能在这儿干活吗?”
我没回答上来。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在单元门口抱住我的腿不松手,前妻下来把她抱上去,诺诺哭了,我也差点没忍住。我转身走的时候,前妻叫住我,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你拿着。我说我有,她说你拿着吧,诺诺的画画班要交钱了。我把信封推回去,说我下个月一起给。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路上经过一片正在施工的楼盘,工地围挡上印着效果图,里面的人笑得像假人。我忽然想起沈瑶说的那个梦,梦里我带着好多人干活,特别神气。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上面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沈瑶,我是陈建国。”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陈叔。”
“你说的那个管工地的活,还缺人吗?”
“缺。一直缺。”
“我明天来。”
挂了电话,我让司机掉头,回快捷酒店退了房,然后坐地铁去了沈瑶工作室的地址。她在一个老小区的一楼租了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刻着“瑶室设计”。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量一面墙的尺寸,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啦。”
“嗯。”
她带我看了几个正在施工的工地,都是旧房改造,拆墙、改水电、铺砖、刷漆,活儿不轻松,但看得见摸得着。我在其中一个工地蹲下来,摸了摸地上铺了一半的瓷砖,指尖敲了敲,有空鼓。
“这块得返工。”我说。
她蹲下来,学着我的样子敲了敲,然后点头:“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住下来,铺了张旧床单,盖了条薄被子。板房漏风,十月的成都夜里有些凉,但我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天还没亮透,我蹲在院子里刷牙,看见远处楼顶的天际线慢慢泛白,晨光从高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工地的水泥地上。
我站起来,把牙刷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后蹲下去,敲了敲脚边那块地砖。声音很实,很稳,像是我二十年前敲过的那些砖,一块一块,敲进土里,敲进时光里。
诺诺周末会来工地找我,戴着我的安全帽,拿粉笔在地上画画。她画了很多方块,然后蹲在旁边看我一块一块铺上去。有一次她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每一块都要敲?”
我说:“敲平了,踩上去才踏实。”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跑过去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小人,蹲着,旁边一堆方块。小人后颈画了一个黑点。她画完回头冲我笑,门牙露出来,整整齐齐。
沈瑶有时候来工地送图纸,站在院子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有一次她蹲在我旁边,看我铺完一整片阳台的地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半天。
“二十年前你就是这样蹲着的,”她说,“我在旁边看,觉得你能蹲一辈子。”
“蹲一辈子也挺好,”我说,“至少把脚下这块地方蹲踏实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像二十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院子角落里,看一个年轻工人把地砖一块一块敲进土里。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我在成都待了下来,每周接诺诺放学,带她去吃肯德基或者路边摊。前妻的丈夫有时候会留我吃饭,我们三个大人围着一张桌子,诺诺在旁边画画,气氛像一块慢慢敲平的地砖,虽然还有些缝隙,但踩上去已经稳当了。沈瑶的工作室接的活越来越多,我带着几个工人从早干到晚,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晚上躺在板房里,能听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和二十年前苏州郊区工地上的虫鸣一样,细细碎碎地响着,让人觉得日子还在往前淌。
有一次下雨,工地停工,我坐在板房里翻手机,翻到沈瑶存的那张蜡笔画,又翻到诺诺画的那张。两张画隔了二十年,画的是同一个姿势,一个蹲在地上的人,旁边一个小孩。我把两张画拼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给沈瑶。
她回了一条:你蹲着的时候,左手小拇指还是翘着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小拇指果然翘着。我把手放在膝盖上,雨打在板房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响,像二十年前工地上的雨,像诺诺画上洇开的灰蓝色,像一块地砖敲下去之后那一声沉闷的回响。
我蹲下去,敲了敲脚边最后一块砖。
声音很实,很稳,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敲进了该去的地方。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蹲在阳台上铺最后一块砖,诺诺蹲在旁边给我递橡皮锤。沈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们俩蹲在地上的样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陈叔,”她叫我,“我工作室旁边那间房子空出来了,你要不要搬过来住?省得天天睡板房。”
我接过诺诺递来的橡皮锤,敲下最后一块砖,然后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诺诺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爸爸,你要搬去小瑶阿姨那里吗?”
我低头看了看铺好的地面,每一块砖都平平整整,敲得实实的。二十年前我铺过很多这样的地面,后来我忘了怎么铺,现在我又记起来了。
“嗯,”我说,“搬。”
诺诺跳起来拍手,手里的橡皮锤挥来挥去。沈瑶站在门口笑,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一个,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橘子很沉,皮上带着南方的湿气。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间里,窗户外面是沈瑶工作室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橘子树,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诺诺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匀。我打开手机,翻到沈瑶那张名片,把名字从“小瑶”改成了“沈瑶”,然后又改回“小瑶”。我想了想,最后打了一行字:铺砖的叔叔。
我没发出去。只是看着这行字,想起高铁上她凑过来低声说话的样子,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院子,想起那块被我敲进土里又拔出来的砖,现在终于稳稳当当地铺在了脚下。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板房漏风的日子过去了,这一夜很暖和。外面下起小雨,雨点打在橘子树叶上,沙沙响,像二十年前工地上的虫鸣,像诺诺的蜡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一块地砖被敲平之后,那一声踏实而绵长的回响。
第二天早上,我蹲在院子里刷牙,沈瑶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她站在台阶上看我,晨光照在她脸上,细纹比高铁上那会儿淡了一些。
“陈叔,”她说,“今天去看一个新工地。”
我漱了口,把杯子放好,站起来。
“走。”
她走在前面,风衣下摆被晨风吹起来。我跟在后面,左手小拇指习惯性地翘着。我们穿过老小区的巷子,经过那棵橘子树,经过正在苏醒的早点摊和公交站,走向一个还没开始铺砖的地方。
路很长,但脚下踏实。
我蹲下去系了一次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沈瑶在前面等我。她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那个动作让我想起高铁出站口那天,她也是这样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但这一次她没有消失,她站在原地,等着我走过去。
我走过去,和她并排走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踩实了。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也落在前方还没铺砖的地面上,那里有无数个方块等着被敲进去,敲进土里,敲进时光里,敲进一个七岁女孩记了二十年的那个背影里。
我忽然觉得,那趟高铁上她盯了我一路,也许不只是因为我面熟。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在等一个蹲在地上的人站起来,然后走过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