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娟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刚把父亲从体检中心接回来。
手机震了三下。第一条是群公告截图,第二条是菜单,第三条才是正题——下周五,云栖路那家馆子,包间订好了,每人1288,转给她就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老陈发了个抱拳表情。小刘说“收到”。还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李娟说这次不行,人太多了,下次。
我打了“我去”两个字。
又删了。
又打:“算我一个。”
也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那天我爸要去医院体检,我去不了了,你们吃好喝好。”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了。我爸坐在沙发上,正用拇指搓着一张体检单的边角,搓得哗哗响,像在捻一根看不见的线。他说,你刚才是不是在跟人发消息?我说没有,垃圾短信。他没再问,继续搓那张纸。
那天下午我陪他做了彩超、抽血、心电图。他七十三了,走路慢,但不肯坐轮椅,说那玩意儿丢人。我扶着他的胳膊,能摸到棉袄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晾衣服的竹竿。抽血的时候他别过头不看针,这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反倒像个小孩。护士说老爷子您放松,他说我没紧张,我就是不爱看。
回来的路上他忽然问我,你那些同事是不是又聚会了?
我说没有,就随便聊聊。
他说哦。
晚饭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他吃了几口说太淡了。我说医生讲了少放盐。他把筷子放下,没再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购物节目,卖按摩椅的,主持人语速快得像在跟谁吵架。
晚上回到自己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点开群里看了一眼。
照片已经刷了几十条。李娟发了合影,八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摆着螃蟹、虾、还有一条清蒸鱼。周姐坐在正中间,穿那件墨绿色的开衫,头发好像新烫过,笑得很开。下面一排人点赞。有人说“周姐今天真精神”,有人说“下次一定来”。
我在那张合影上停了两秒。周姐旁边那个位子是空的。椅子靠在桌边,干干净净的,好像特意给谁留着。
我把手机息屏了。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大概十一点半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不认识的座机号。我一般是不接这种电话的。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接了。
“请问是林素芬吗?”
“是我。”
“这里是云栖路派出所。你认识周明芳吗?”
“认识……她是我以前的同事。”
“你昨天有没有跟她一起吃饭?”
“没有,我昨天有事没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能听见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像我爸搓体检单的那个声音。
“方便的话,你能来一趟派出所吗?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跟你了解一下。”
我握着手机坐起来。窗帘没拉严,有一条光斜着照在床头柜上,正好照到那盒放了快一礼拜的蛋挞。蛋挞皮已经返潮了,软塌塌的。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你过来一趟吧。”
“那……昨晚跟她吃饭的那几个人呢?”
对方又翻了一下纸。
“昨晚跟她一起吃饭的八个人,都在我们这里。有些情况需要核实一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8点42分。然后我又把手机贴回耳边,问了一句。
“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先过来吧。”
他报了地址。我记在一张便利贴上,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把贴纸划破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又待了一会儿。脚上那双棉拖鞋的鞋底踩薄了,脚后跟能感觉到地板的凉。
蛋挞盒旁边放着我爸的体检报告,黄色牛皮纸袋,口没封,里面那叠单子伸出来一个角。
我站起来,先去了趟厕所。然后刷了牙。牙膏挤多了,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洗手的时候水开太大,溅了一身。换了件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对着镜子扯了半天。
出门前我把蛋挞盒扔了。
02
云栖路派出所在一栋老楼的底层,门口停了两辆警车、一辆电动车、还有一辆装着泡沫箱的三轮车。泡沫箱上绑了一根红色塑料绳,被风吹得甩来甩去。
我进去的时候,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小刘。穿着昨天那件灰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夹在腿中间。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椅子很硬,塑料的,坐上去嘎吱响。我们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红色指示灯亮着,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你也是他们打电话叫来的?”我问。
小刘嗯了一声。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摇了摇头。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过了几分钟,她又开口了。
“你昨天要是来了就好了。”
“怎么了?”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昨晚吃到一半,来了两个警察。问了几句话,然后就把我们都叫走了。”
“叫到这儿来了?”
“嗯。”
“问什么了?”
小刘低下头,用羽绒服的袖口蹭了一下鼻子。那个袖口已经蹭得发亮了,灰扑扑的。
“就是问周姐的事。”
“周姐怎么了?”
“不知道。他们也没说。”
我靠在椅背上。墙面刷了半截绿漆,上半截是白的。绿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一直在闪,嗡嗡的,像苍蝇。
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小刘被叫进去了。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盯着饮水机看。它又咕噜了一阵。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从里面出来,手里端了一个纸杯,经过我面前的时候,纸杯里冒出来的热气带了一股茶叶梗的味道。
然后他们叫我。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了一面锦旗,上面的字我没细看。问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察,不高,微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让我坐。
“你别紧张,就是了解点情况。你昨天为什么没去吃饭?”
“我爸要去医院体检。”
“什么医院?”
“城南体检中心。”
“几点去的?”
“下午一点多到的,做完检查大概快四点。”
他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嗤啦嗤啦的,笔头漏油,蹭了一点在他中指上。
“你跟周明芳什么关系?”
“以前在一个单位。她那时候是我们部门主管。”
“你们多久联系一次?”
“不怎么联系。就是群里偶尔说两句。一年聚一次吧。”
“这次聚餐是谁组织的?”
“李娟在群里发的,她收的钱。周姐……周明芳也去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张罗的。”
“她最近有没有找你单独聊过什么?”
“没有。”
“你确定?”
我想了一下。确实没有。
“没有。”
他又翻了翻面前的纸,像是核对什么。
“行。那你先回去吧。有什么需要再联系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问了一句。
“周姐出什么事了?”
他把笔帽盖上,想了一下。
“她丈夫昨晚报的警。说她没回家。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手机关了。现在联系上了。没什么大事。”
“其他人呢?那八个?”
“录完笔录就让他们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这种事以后少掺和。”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小刘已经不在了。门口那辆装泡沫箱的三轮车也骑走了,地上留着那根红色塑料绳,被轮胎碾扁了,贴在柏油路面上。
03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盒酸奶。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锅换了新汤底,以前是清的,现在变成了酱油色。店员是个年轻男孩,正拿勺子戳锅里的萝卜,戳了好几下,溅出来一点汤。
“要不要来两串?”他问我。
“不了。”
“新汤底,比原来的好吃。”
“不了,谢谢。”
他耸了耸肩,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放。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个大妈在吃橘子,剥了一手皮,橘子的味道很冲,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散不出去。我住在七楼,她住四楼。她先下了。门合上之后,橘子的味道还在。
到家换了拖鞋,把酸奶放进冰箱。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三个鸡蛋、一盒豆腐、我爸上次来带来的一罐腌萝卜。腌萝卜的罐子是玻璃的,盖子上印着“再来一瓶”四个字,红底白字,那个“再”字已经掉了一半漆。
我把体检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纸袋的边角被包里的钥匙划了一道口子。我把单子一张张抽出来看。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心电图。每一项后面都有参考值范围。有的指标偏高,标了个向上的箭头。
我爸的血压还是高。
医生昨天说了,让少吃咸的,少喝浓茶,早睡。我爸坐在旁边听着,一直在点头,但我知道他回去之后还是会用那个搪瓷杯泡茶,一泡就是半杯茶叶,苦得我喝不下去。
我把单子重新叠好,塞回牛皮纸袋里。然后放进了电视柜的抽屉。
电视开着。我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美食节目上。主持人在教怎么做红烧肉,说要先焯水,再炒糖色。糖在锅里化了,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地冒泡。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的消息。李娟发的:“昨晚让大家受惊了,改天我请客,给大家压压惊。”
下面几个人回了表情。老陈发了个抱拳。有人说“没事没事”。
我看了半天,没有回。
然后我点开了周姐的头像。她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菜的图片,就是那顿饭。配了一行字:“老朋友们,开心。”
我把手机放下了。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沙发上,照在茶几上那摞没叠的衣服上。衣服是我前天洗的,一直没收,堆在那里,越堆越高。我拿起一件T恤叠了起来,又拿了一件。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一件我爸的旧T恤。上次他来住的时候落在这儿的。领口松了,下摆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我把它叠好,放在最上面。
04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天还黑着,窗外偶尔有一辆车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湿漉漉的,大概是夜里洒水车刚作业过。
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伸出来,大概一拃长。我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住这么多年了,没变大,也没变小。
然后我起来了。
厨房里昨晚的碗还泡在水池里。就一副碗筷,一个盘子。我把水放掉,重新接了热水,挤了洗洁精。海绵擦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油花散开,浮在水面上。冲干净之后,我把碗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又拿下来,重新洗了一遍。
第二遍洗完,用抹布把碗里外擦干,放进了碗柜。
灶台上有几滴油点子,是昨晚炒菜崩的。我拿抹布擦了一遍。擦完蹲下来看,油烟机下面那条缝里还有。我把抹布翻了个面,伸进去擦。指甲刮到铁皮,发出吱的一声。
擦完了灶台,又开始擦台面。台面上有一个杯子,我爸上次来喝水用的搪瓷杯。我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圈水渍。拿抹布擦掉了。又把杯子放回去。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了碗柜里。
做完这些,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手机响了,是我爸。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还没吃呢。”
“那你说吃了。”
“正准备吃。”
他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像是戏曲频道,一个人拖着长腔在唱。
“昨天那个体检报告你看了没有?”
“看了。医生说血压还是高,让你少吃咸的。”
“我吃得够淡了。”
“你那个腌萝卜别吃了。”
“那萝卜是你妈以前腌的方子。不咸。”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声音不对。”
“睡得挺好的。”
“哦。那行。我挂了。”
“嗯。”
“哎。”
“什么?”
“你今天要是不忙,过来把那个腌萝卜拿走。我吃不完。”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冰箱拿了盒牛奶。看了一眼日期,过期三天了。剪开倒进杯子里闻了闻,还好。喝了。
早上八点多,我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是铁丝的那种,外面包着一层彩色塑料皮,有几根已经生锈了,锈迹从塑料皮的破口处洇出来。我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
对楼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水壶是绿色的,水从壶嘴流出来,落到叶子上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能看到叶子一颤一颤的。
衣服挂完了。我站在阳台上没动。楼下有个小孩在骑滑板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有个老人拎着塑料袋从旁边走过去,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
手机又震了。还是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中年以后最通透的活法”,配图是一杯茶和一本书。没有人点开看,下面没有人回复。
我退出了群聊界面。打开通讯录,翻到周姐的名字。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逆光拍的,看不太清五官。
我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05
又过了三天。
这几天里什么也没发生。上班下班,做饭吃饭。我爸给我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问我腌萝卜拿不拿,一次是说楼下修路的噪音吵得他睡不着。我跟他说去药店买副耳塞,他说不用花那钱。
周四中午,我在单位食堂吃饭。餐盘里是番茄炒蛋、炒青菜、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脱骨了,肉掉在米饭上。
手机响了。是周姐的消息。
“素芬,你爸身体还好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这行字。
上次跟她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群里倒是经常见,但私聊好像已经隔了很久。去年过年,我给她发了个拜年表情。她回了一个“新年快乐”。就这些。
我打了几个字:“挺好的,谢谢周姐关心。”
还没发出去,她的消息又来了。
“那天你没来”
然后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
“对方正在输入”又出现。
然后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弹出一条新消息:“改天有空出来坐坐。”
那行“那天你没来”就搁在那里,后面什么也没有。我以前做HR的时候,见过很多人在面试时说半句话就停下来。那种停顿往往比后面说出来的一整段话都沉。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说:“那我约你。”
我说:“行。”
然后我们就没再聊了。
我把手机放下,接着吃饭。那块脱骨的排骨肉已经凉了,凝在米饭上。我用筷子扒了两口,吃不下了。番茄炒蛋的汤汁流到餐盘格子的分界线上,慢慢渗过去。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的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有几盆长得好,叶子油绿油绿的。有两盆已经蔫了,叶子耷拉下来,泛着黄。管后勤的老王从来不浇水。据说是因为他以前浇太多淹死了好几盆,后来索性不管了。
我接了水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开着三封邮件、两个表格、一个没填完的报销单。我把光标放在第一封邮件上,看了半天,点了关闭。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和周姐的对话框,从头往下看。一共就那么几条消息。我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绕到菜市场去买菜。卖豆腐的老陈正在跟人聊天,手里拿个塑料袋扇风。他老婆在案板后面切豆腐,刀起刀落,一块一块齐齐整整地码在盘子里。
我买了块嫩豆腐、一把小葱、几个西红柿。付了钱往外走的时候,有人叫了我一声。
是李娟。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兜苹果。苹果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个头都挺大,红得发亮。她看见我就笑了。
“素芬,你那天没来,太可惜了,那家的清蒸鱼特别好吃。”
“是吗。”
“周姐还念叨你呢。说你要是在就好了。”
“哦。”
李娟把苹果换了只手拎。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头红了一圈。
“你不知道,那天后来……哎,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周姐跟她老公闹了点别扭,她不想回家,手机关机了。她老公急了,到处找人。后来就报了警。警察找到我们,问了几句话。”
她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八卦。但她说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她在看我身后的那排菜摊,上面摆着青椒、茄子、豇豆。
“周姐现在怎么样?”
“没什么事。就是……你也知道,她那个人要强。跟她老公这些年一直拧着。”
李娟把塑料袋换了回来。勒红的那两根指头,她攥了攥,又松开了。
“聚餐那天的钱,”我说,“我还没给你。”
“哎呀,你没来给什么钱。”
“那不行。你们吃了,我没去,我这份不能算你们的。”
“真不用。”
“回头给你转。”
李娟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也行。那改天。”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菜市场那个歪歪扭扭的门框。她走路带风,冲锋衣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袋豆腐在往外渗水,顺着袋子内壁淌下去,滴在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挪了一步,走了。
06
我爸的腌萝卜我最后还是去拿了。
那个罐子放在他厨房的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块白纱布,用橡皮筋箍着。揭开纱布,一股酸味冒出来,冲鼻子。他说:“拿着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说:“你少吃点,太咸。”
他说:“知道了知道了。”
从我爸家出来,太阳快落了。楼下的老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下棋,两个人下,四个人看。围观的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手交叉抱在膝盖上,脖子伸得老长。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抱着那罐腌萝卜往回走。罐子沉,玻璃的,在怀里硌得慌。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想起来家里没有干净的玻璃瓶可以分装,得把这一整罐都塞冰箱。冰箱冷藏室一共三层,我爸上次带来的酱菜还占着一层,再塞这罐进去,那棵白菜就没地方了。要不把白菜拿出来,该吃了。拿出来在阳台放两天,叶子蔫了也能吃。就这么办。
我上了公交车。车上人少,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窗外的树影一明一暗地扫过去,像一个不停眨眼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
周姐发来一条消息:“下周三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公交车报站名的电子音响起又落下,车门开了一次,关了一次。
我打了三个字,没发,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行。”
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她说:“就咱俩。”
我看着这三个字,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抱着那罐腌萝卜。窗外的树还在往后退。旁边座位上有个学生在翻一本单词书,翻页翻得很快,一页一页的,像是赶着要把什么东西翻完。
车到站了。
我抱着罐子从后门下车。天黑透了。路灯是橘黄色的,照着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都踩碎了。站在楼道口,听见楼上有小孩在跑,咚咚咚咚的。掏钥匙的时候腌萝卜的罐子差点脱手,我夹紧胳膊,用下巴抵着罐子盖,一手抽出钥匙。门开了。
进了屋,换鞋的时候看见早上出门太急,被子没叠。就这样摊在床上,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我抱着那罐腌萝卜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那罐酱菜瓶子旁边还有一条缝。我把腌萝卜塞进去,刚好卡住。
冰箱门关上了。门上的贴纸翘了个角,我按了一下,没按牢。
窗台上那盆绿萝,上次浇的水,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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