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端着啤酒杯子,满嘴酒气地拍我肩膀:"周强,你到底是去当保姆还是去当贴身佣人?一个大男人伺候老太太吃喝拉撒,说出去不丢人吗?"
我没吭声,把烟按灭在桌角。
那是周六晚上,我难得歇半天,约了两个老乡在路边摊吃烤串。我本来不想出来,架不住他们打电话催,说好久没见了聚聚。结果一坐下,没聊三句就拐到我工作的事上来了。
"一万块是不少,可你这干的都是啥活啊?"另一个老乡嘴里的羊肉串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换我,我可干不下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手上捏着那串烤馒头片,凉了也没吃。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具体干什么。我只跟人说在高档小区当住家保姆,照顾一个独居老太太。细节我没提过,不是隐瞒,是说不出口。
我叫周强,今年四十二,老家在农村。文化不高,也没什么一技之长。之前在工地干活,风吹日晒,挣的都是血汗钱,还经常被拖欠。
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孩子在上中学,学费、生活费、药费,每个月的钱刚到手就漏完了。压力大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盯着天花板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去年冬天,我在中介所无意间看到一则招聘信息——住家男保姆,照顾独居老人,要求身体健康、手脚麻利、有耐心,月薪八千到一万。
我心里一动。现在女保姆多,男保姆少,说不定真能吃上这碗饭。没多想就报了名。
第二天中介通知我去面试。雇主姓林,六十二岁,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国外,住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房子很大,三室两厅,采光好,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大妈穿一件灰色羊绒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说话不急不缓。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能不能吃苦,会不会做饭,能不能长期住家,有没有不良嗜好。
我一一老实回答。她点了点头,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只要你踏实肯干、听话懂事,每月给你一万块,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账,绝不拖欠。"
一万块。我在工地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四千多,被人拖欠是常事。这个数字砸过来,我脑子嗡了一下。
"大妈您放心,我什么苦都能吃,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没多说别的,让我当天就搬进来。
我欢天喜地回家收拾行李。老婆听了也替我高兴,反复叮嘱我好好干,别偷懒,别惹老人生气。我嘴上应着,心里已经在算这一万块钱怎么分了——三千寄回家里,两千还欠账,孩子学费留两千,剩下的攒着给老婆看病。
可真正住进林家之后我才明白,这一万块钱有多难拿。
第一天早上六点,我起了个大早。三层的独栋小楼,从客厅到厨房到卫生间,我拖了两遍地,擦了一遍灰,把杂物归置整齐。到了饭点,我主动去厨房做饭。大妈口味清淡,我就做得清淡细致,白粥配清炒时蔬,一小碟蒸鱼。
吃完饭我洗碗收拾,大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跟我聊两句家常。问我老家哪里的,孩子多大了,老婆做什么的。态度很亲切,像跟邻居拉家常。
我心里暗喜——这工作也太轻松了,月薪一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可到了下午,大妈说:"周强,你扶我上楼,我该活动活动了。"
我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胳膊,跟着上了二楼。她的卧室很大,窗边有一把特制的椅子,靠背上搭着一条折叠好的浴巾。大妈慢慢坐下来,看着我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落下了腰病和腿病。年纪大了,肌肉僵硬,自己动不了,每天需要按摩、拉伸、扶着走动,不然浑身疼得睡不着觉。"
我点头,表示理解。
可她接下来的一番话,让我当场僵在原地。
"我儿女不在身边,女保姆力气小,搬不动也扶不住我,所以我才找男保姆。从今天起,你每天要做这几件事——早上扶我起床、穿衣、洗漱;上午、下午各给我全身按摩一次,每次不少于四十分钟;傍晚扶我在房间和楼道里慢走两圈;晚上帮我泡脚、擦身,扶我上床睡觉。"
按摩、泡脚、扶着走动——这些我能接受。可擦身、穿衣、伺候洗漱,都是很贴身的事。我一个大男人照顾一个非亲非故的大妈,做这些,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可一想到每月一万块工资,想到家里等着用钱的老婆和孩子,我把话咽了回去,硬着头皮点了头。
"行,大妈,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的日常就固定了下来。
每天清晨六点,我轻手轻脚走到大妈卧室,轻轻叫醒她。然后扶她坐起来,帮她穿衣服、穿鞋。她腿脚不方便,使不上劲,整个过程都要我用力托着、扶着。
她左侧腰不听使唤,胳膊伸不进袖子里,我得半蹲着帮她一点一点捋进去。穿一只袖子的功夫,我已经出了一脑门汗。
等她洗漱完,我下楼做早饭。
上午九点,准时给她按摩。从肩膀、后背、腰到腿脚,每一处都要按到位。力度不能太轻,轻了她说没感觉;也不能太重,重了她腰受不了。
大妈的腰椎做过手术,那道疤在后腰中间,我不敢马虎。按完四十分钟,我常常累得胳膊发酸,额头上全是汗。
下午三点,再来一轮。
傍晚,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在楼道里慢慢走。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脚尖先落地,确认站稳了才敢挪重心。我全程稳稳扶住她的腰和胳膊,一刻不敢松劲,生怕她摔了。走两圈下来,我的后背也湿透了。
到了晚上,最让我难熬的就是泡脚和擦身。
我打好热水,帮她脱鞋、脱袜子,把她的脚放进水盆里。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我用手腕试过温度才敢放进去。泡脚的时候,我蹲在地上,轻轻按揉她脚背上的穴位。等泡完了,我拧一条温热的毛巾,帮她擦脸、擦脖子、擦手臂和腿脚。
每次做这些,我都尽量低着头,目光盯着手上的毛巾,不敢往别处看。长这么大,除了我老婆,我没跟别的异性有过这么贴身的接触,更何况是照顾对方的起居。
有好几次,我蹲在地上给她擦脚,手都是抖的,不是因为累,是心里发虚。擦完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发软,不是蹲久了,是那种说不清的窘迫把自己逼的。
除了贴身照顾,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也全是我的。换水桶、搬东西、修水管、清理阳台、打理花草。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我能做的,都是我干。
大妈人其实很好。从不骂我,也不刁难。我做得慢一点,她不催。看我累了,她会让我坐下歇一会,自己拿水果递到我手上。逢年过节额外给我发红包,让我寄回家里。有一次我看她冰箱里的水果快坏了,她说:"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可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憋屈。
就是那天晚上在路边摊,老乡们你一句我一句,把我心里的那根弦拨到了极限。
"一个大男人伺候老太太吃喝拉撒,说出去不丢人吗?"
"一万块钱是不少,可你这干的都是啥活呀?"
"换成我,我可干不下来。"
我没辩解。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反驳。我也有自尊心,也爱面子。白天累点无所谓,可每天做那些贴身又尴尬的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委屈和没面子像两块砖头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回到林家,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盯着墙角的行李箱看了很久。里面装着我来时带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袋老婆给我装的咸菜。收拾一下,连夜就能走。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跟大妈怎么开口——就说家里有事,干不了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准时起来,走到大妈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她还没醒。靠在枕头上,呼吸很轻,花白的头发散在枕面上。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皱纹很深,嘴角微微下坠,睡梦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老。
我突然想起我妈。我妈走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一个人住在老家的土房子里,最后那两年也是腰腿不好,没人照顾。我那时候在工地干活,一个月请不了几天假,回去看她,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轻轻叫了一声:"大妈,该起了。"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笑了一下:"周强啊,你来了。"
我扶她坐起来,帮她穿衣服。那天早上穿袖子的时候,她突然轻轻按了一下我的手背,说:"小周,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眼睛红的。"
我说没有,就是风吹的。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她的眼神里,分明什么都明白。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上午我给她按摩腰部,手上的力道没掌握好,掌根压到她腰椎手术那块疤旁边,她猛地一缩身子,闷哼了一声。
我当时脸都白了,连忙把手收回来:"大妈,对不住,我——"
我以为她会发火,会骂我,甚至会让我卷铺盖走人。毕竟这份工作靠的就是手上的分寸,出了这种岔子,搁谁都有理由发火。
可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缓了几秒,说:"没事,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尽力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人老实,心细,比我之前请的人都靠谱。"
那天晚上泡完脚,她没让我马上走,让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周强,我知道让你一个大男人做这些事,委屈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委屈。
她摆了摆手,接着说:"我也实在没办法。儿女都在国外,打电话回来张嘴就是问吃了没、身体怎么样,挂了电话我该疼还是疼。找过好几个保姆,要么嫌累走了,要么糊弄事——按摩敷衍两下就说按完了,泡脚随便拿凉水对付。上回请了个女的,说我的脚臭,泡完一脸嫌弃地走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独居老人的无助。
"只有你踏实,稳重,有耐心。从不多嘴,也从不偷懒。你放心,只要你好好照顾我,工资我每年都给你涨。将来我要是动不了了,也还指望你。"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看着窗外,声音轻了下去。窗外是小区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花园。那天是十一月,天黑得早,六点钟就全黑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喉咙发紧。
我想起我妈最后那两年,一个人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挪,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她没请过保姆,也请不起。我妈要是当年有个人能扶她走两步、给她泡泡脚,她最后那些日子也不至于那么难。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行李箱还在墙角,没有打开,也没有收拾。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推开大妈的卧室门,叫她起床。帮她穿衣服的时候,我手上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也稳了。不是刻意控制,是心里那个拧着的东西松开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上网查按摩手法。手机搜视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拿自己胳膊试力度。腰上的穴位、腿上的经络,哪个地方该轻、哪个地方该重,我一点一点琢磨。
练了大概两个月,大妈说:"你这手法比之前好多了,按完以后腿上不那么僵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真,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在夸自己的孩子。
走路的时候,我时刻扶紧她的腰。她走得慢,我就配合她的节奏,一步一步,不催。有时候走到窗边,她停下来看看楼下花园里跳广场舞的人,站一会儿,叹口气。我就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她喜欢讲过去的事。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腰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老伴是厂里的技术员,人好,话少,走得早。儿子去了加拿大,女儿去了澳洲,一年到头最多视频通两回电话。
"他们忙,我理解。"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可我听得出来。
时间长了,我对她的身体比对自己还熟。她左边的腰比右边僵硬,按摩的时候左边要多花十分钟。她的脚一到冬天就冰凉,泡脚水要比平时热一点。
她睡觉只能朝右侧躺,左边压着疼。她吃鱼只吃清蒸的,红烧的嫌腻。她喜欢看戏曲频道,声音开得不大,但每次都能看进去。
邻居和小区里的人,一开始看我一个中年男人天天陪着一个老太太进进出出,眼神确实怪。有人在背后嘀咕,也有人当面问过大妈:"这是您什么亲戚?"
大妈每次都坦然回答:"我请的保姆,人好,对我比亲儿子还贴心。"
后来大家看久了,也看出来我是真心实意照顾人,不图别的。楼下遛狗的老太太还跟林大妈说过:"您找的这个男保姆真是找对了,比我们家的强。"
转眼我在林家做了快一年。每月一万块,十五号准时到账,一分不少。我把钱大部分寄回家里,老婆的药没断过,孩子的学费生活费不用愁了。
老婆打电话跟我说:"你别在乎别人说什么。踏踏实实照顾好大妈,这是积德的事,也是正经工作。"
她那句话说得我鼻子发酸。我自己老婆比谁都了解我,她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有时候晚上给大妈泡完脚、擦完身,扶她躺下,帮她盖好被子,关灯之前她会说一句:"小周,你也早点歇着。"
我应一声,带上门,走到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放着一段唱腔。我把电视关了,灯灭了,检查了一遍门窗,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躺下之后,我盯着天花板想,这份工作没什么丢人的。我凭力气、凭良心、凭耐心挣钱,不偷不抢。那些看起来尴尬、琐碎、不起眼的事,撑起了我的家,也让一个独居老人的晚年不至于那么冷。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穿上衣服去厨房烧水,把今天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化着。然后轻手轻脚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大妈,该起了。"
她睁开眼,看见我,笑了。
"周强,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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