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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每周来看儿子都住一晚,住着住着我们又睡回了同一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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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九点多,前夫老陈把儿子哄睡后,轻车熟路去阳台收衣服。他踮脚够衣架,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还戴着离婚前那块旧表。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擦桌布,忽然觉得脚底发凉。

这个家又有了他的东西。

门口多了一双灰色拖鞋,卫生间漱口杯里多了一支蓝色牙刷,沙发靠背上搭着他常穿的那件深色外套。每一样都不贵,也不显眼,可它们排在一起,像有人不声不响把日子往回拨。

最要命的是,他现在已经不睡沙发了。

他睡进了我的卧室。

我们离了婚,证换了,饭也分开吃了快一年。可他每周来看儿子,住一晚,住着住着,又睡到了我旁边。

没人提复婚。

没人说以后。

就像一扇门,先是关上,后来虚掩,再后来连搭扣都懒得扣。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床边,脚踩在一团糊涂账里。

老陈收完衣服,回头看见我,声音压得很低:“孩子睡沉了,明天要穿的校服我放他椅子上了。你别进去开灯,一照又醒。”

我点点头,把擦桌布搭到水池边。

他把干衣服放进卧室,动作自然得像这个家的男主人。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堵了一下,却没说出话。

这事要放在刚离婚那会儿,我绝不会让它发生。

刚离婚的头三个月,老陈每周六下午来看儿子。来之前会发消息,问我家里缺不缺东西,方不方便。我每次只回两个字:方便。

其实一点也不方便。

他一进门,儿子像过节一样扑过去,抱着他的腿喊爸爸。我站在旁边,连手往哪放都不知道。

客厅是我们以前一起挑的,餐桌是我们一起还价买的,墙上还有儿子贴歪的奖状。每样东西都在提醒我,这个男人曾经离我的生活很近,后来又被我亲手请出去了。

那时候他不留饭。

陪儿子拼积木、检查作业,天黑前就走。儿子每次送到门口,小手抓着门把手,眼睛红红的:“爸爸下周还来吗?”

老陈都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来,爸爸说话算话。”

门一关上,儿子就闷头回房间。我热好晚饭,喊他两遍,他才拖着书包带出来,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不往嘴里送。

我心里也不好受。

可我总提醒自己,离婚不是赌气,是那些年吵累了。碗谁洗,钱怎么花,孩子谁管,老人哪边先顾,样样都能吵。吵到最后,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像隔了一条河。

离了以后,日子清净,也累。

白天上班,晚上接孩子,回家做饭,洗完碗还要盯作业。水龙头滴水,我拿盆接着;灯泡坏了,我踩着凳子换;儿子半夜踢被子,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得爬起来给他盖。

老陈来得勤,我不是没松过口气。

但我不敢让这口气松太久。

第一次留宿,是个雨天。

那天雨下得突然,窗外噼里啪啦砸防盗网。老陈本来已经穿好鞋,儿子却抱着他的腰,说什么也不撒手。

“爸爸别走,外面打雷。”

老陈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又看我:“雨太大,我打车也得等。要不我在沙发凑合一晚,明天一早走,不耽误你。”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都离婚了,一个前夫留宿,像什么话。

可儿子眼巴巴看着我,头发刚洗完,软趴趴贴在额头上。窗外又是一道白光,他吓得往老陈身边缩。

我把话咽回去,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毯,放到沙发扶手上。

“只此一次。你晚上别乱走,明天孩子上学前你就走。”

老陈连声应:“行,听你的。”

那晚我回卧室,第一件事就是反锁门。

锁舌咔哒一声,我靠着门板站了会儿。客厅里老陈在小声给儿子讲题,儿子咯咯笑,笑声隔着门传进来,又熟悉又刺耳。

我抱着胳膊坐到床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想他。

是觉得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孩子的爸爸在外面睡沙发,我在里面锁门,明明是一套房子,却像两间临时招待所。

第二天我起得早。

客厅窗帘没拉开,天光灰扑扑的。老陈蜷在沙发上,个子高,脚伸到扶手外,身上盖着儿子那条小薄毯。毯子短,只遮到他的肚子。

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手边还放着儿子的作业本。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硬气忽然散了点。

可等他醒了,我又把脸绷起来。

他洗漱完,乖乖把毯子叠好,沙发靠垫拍平,连拖鞋都摆回门口。临走前,他把一袋早餐放在餐桌上,说是顺路买的。

我没送他,只在门关上后,拿起那袋还热的包子。

儿子从房间探出头:“妈妈,爸爸下周还能住吗?”

我把包子放进盘子,声音很硬:“不能。昨天是下雨。”

儿子哦了一声,眼神暗下去。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可人心里的线,第一次没断干净,后面就容易松。

第二个周末,老陈照常来,没再提留宿。他给儿子讲数学题,讲完又把厨房滴水的水龙头修了。扳手是他从包里拿出来的,像早就知道家里有什么坏了。

我在旁边择菜,听见他说:“早就该修了,水滴久了,垫圈容易磨坏。”

那语气太像从前。

我手一顿,菜叶掉进垃圾桶。

修好以后,他把工具收好,又把台面擦干。水龙头安安静静,再也没有那种让人心烦的滴答声。

我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变成:“维修费多少,我转你。”

他看了我一眼,苦笑:“一个垫圈,不用算这么清。”

“要算。”我低头择菜,“不然欠人情。”

他没再争,只说:“那你先记着。”

那天他还是天黑走的。儿子没哭,也没闹,只是站在阳台往下看,看了很久才回屋。

后来几周,老陈来得越来越像回事。

他会检查儿子的书包,看作业本有没有签字;会把儿子骑小了的自行车调座椅;会顺手把门口快散架的鞋架钉牢。每次做完,也不表功,就拍拍手,去卫生间洗把脸。

我嘴上仍客气,心里却一点点松懈。

真正让我没法再硬撑的,是我自己发烧那晚。

那天我下班就觉得冷,接儿子回家后,连炒菜都站不稳。我以为撑一撑就过去,随便吃了点东西,早早上床躺着。

迷迷糊糊间,手机响了。

是老陈。他问儿子作业里的一个词怎么签,我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只嗯了两声。

他立刻听出来:“你声音不对,发烧了?”

我嘴硬:“没事,睡一觉就好。”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

我披着外套去开门,老陈站在门外,头发被夜风吹乱,手里拎着一袋退热贴和清淡的粥。他身后的楼道灯白晃晃的,照得他脸上的担心没处躲。



“你怎么来了?”我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给我发语音,说你躺在床上叫不醒。”他换鞋进来,目光扫过我发红的脸,“我不放心。”

我回头,儿子攥着手机站在沙发边,像做错事一样看着我。

那一下,我没力气发火。

老陈让我回屋躺着,又给儿子热牛奶,盯着他洗漱。后来他端着粥进卧室,试了试杯壁温度,放到床头柜上。

“你吃点东西。夜里要是还难受,就去正规医院看看,别硬扛。”

我靠在床头,喉咙发干:“你今晚……”

“我睡沙发。”他先把话接过去,“你别多想,我就是怕孩子半夜害怕。”

他说完就出去了,顺手带上卧室门。

我听着客厅里他压低声音给儿子讲故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晚我没反锁门。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身上出了汗,人清爽了些。外面有锅盖轻碰的声音,儿子在笑,老陈在提醒他小声点。

我推门出去,餐桌上摆着白粥和煎蛋,儿子已经背好书包,鞋带也系好了。

老陈把退烧药放在我手边:“今天别逞强,不舒服就请假。孩子放学我想办法接,你只管休息。”

我看着那盒药,半晌才说:“谢谢。”

他笑了一下:“这回不跟我算维修费了?”

我没笑出来。

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他在这个家里出现。

习惯是件吓人的事。

他还不是这个家的人,却开始占着这个家的位置。更吓人的是,我明明看见了,却没有立刻把他推出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不再数他来的次数了。

大概是第四个月,也可能是第五个月。反正有一天晚上,我洗碗时忽然意识到,老陈的拖鞋已经并排摆在我那双旁边,灰色挨着粉色,像一对不怎么搭调的老伴。我盯着看了几秒,又把视线挪开。

那阵子,我妈来过一趟。

事先没打招呼,拎着一袋菜直接上门。门一开,她看见老陈坐在客厅地板上,正帮儿子拼一个航空母舰的模型,零件摊了一地。老陈抬头,看见是我妈,明显也愣了一瞬。

“阿姨。”他站起来,手上还捏着一片机翼,“您来了,我给您倒杯水。”

我妈没接话,目光从他脸上一路滑到门口那双灰拖鞋,又滑到阳台上晾着的男式衬衫。她什么都没说,把菜放进厨房,转身进了我房间,关上了门。

我跟着进去,她背对着我,站在窗边。

“你俩是复婚了?”

“没有。”

“那他是你什么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回头看着我,语气没多重,却像一根针扎在实处:“妈不是拦你们,你自己得想清楚。他现在住这儿,你让他住,孩子也高兴,可这算什么?不清不楚的,你三十多岁了,还把自己过成这种日子。”

我没法反驳。

她没再多说,吃了顿饭就走了。走之前,她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软下来:“外婆下次给你带排骨来。”

儿子高兴地应了。

我妈走后,老陈也沉默了很久。晚上儿子睡了,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光一明一灭。我走过去,他回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妈说得对。”

“那是我妈。”我说。

“我知道。”他把烟掐了,“我是说,她说的那些话,对。”

我没接。我们站在阳台,夜风凉飕飕的,楼下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再开口,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的人,硬生生站在同一块地面上。

我妈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是啊,算什么。

老陈没再追问,我也没再提。日子像拉了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还在流。

真正让事情变复杂的,是儿子半夜发烧那次。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儿子忽然在房间里哭。我跑过去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我慌着翻药箱,手抖得连体温计都拿不稳。老陈从客厅冲进来,拖鞋都穿反了,接过我手里的体温计,动作比我稳得多。

“别慌,先量体温。”他声音很沉,“你去找个湿毛巾,给他擦擦额头和脖子,物理降温。家里有退烧药吗?”

“有……上次他感冒剩的。”

“先看看日期,过期的不能用。要是温度太高,天亮就去医院,让医生看。”

他一边说,一边把儿子抱起来,让儿子靠在他怀里。儿子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叫爸爸。老陈低头贴了贴儿子的额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拿着湿毛巾回来,看见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掌托着儿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给儿子掖被角。那姿势太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我蹲在床边,给儿子擦脸。儿子半睁着眼,看见我,又看见老陈,小声说了句:“爸爸在,妈妈也在。”

一句话,把我和老陈都钉在原地。

我没抬头,只感觉老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轻声说:“在,爸爸在,你睡吧。”

那晚儿子烧退了些,天快亮时终于踏实睡了。老陈累得直接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渐渐沉下去。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微微发青的眼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天亮以后,他醒过来,揉了揉脸,问我:“你好点没?昨晚你也一宿没睡。”

“我没事。”

他站起来,把儿子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又摸了摸儿子的颈窝,才松了口气:“退下来了。今天让他多喝水,别去学校了,在家观察一天。”

我说好。

他走进卫生间洗脸,我听见水声哗哗响。那支蓝色牙刷就放在杯子里,和他每次来用完后放下的位置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这家里还有哪样东西,是我没让他碰过的?

我把自己问住了。

儿子病好以后,老陈留宿就彻底固定下来了。

每个周五晚上来,周日下午走。来的时候会带点菜,走之前会把垃圾带走。他不再睡沙发了,儿子生病那晚之后,他就顺理成章睡在了卧室——一开始是床边的躺椅,后来是床沿,再后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谁也没提这事。

没人说“你睡回沙发吧”,也没人说“你搬回来吧”。就像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越来越短,谁也不去剪断。

我有时半夜醒来,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会恍惚以为自己还在离婚前。可等到天亮,看见他穿好衣服、拿起包要走时,又清醒过来:我们离了婚,他只是来探视孩子的父亲。

可这个父亲,会在走之前把早饭做好。

会在儿子的作业本上签字。

会在下雨天发消息提醒我带伞。

会在我加班晚归时,把客厅的灯留着,茶几上放一碗温着的汤。

这些事情,离婚前他做得没这么勤。离婚后,反倒像换了一个人。

我不是没想过复婚。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又会想起离婚前那些吵得人头疼的日子。想起他摔门出去,我坐在客厅地上哭,儿子躲在门后不敢出声。想起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彼此身上,拔出来也留了洞。

我怕。

我怕现在这点好日子,是镜子里头的月亮,一伸手就碎了。我更怕自己又一次陷进去,等到哪天他旧毛病犯了,我又得带着儿子重新收拾一遍残局。

可我又舍不得推开他。

儿子越来越依赖他,每天盼着周五。老陈也真的在变,脾气比以前软了,话比以前少了,干活比以前多了。我看着这些变化,心里像揣着一块半融的糖,甜是真的,化得也快。

那个电话是导火索。

周五晚上,儿子在洗澡,老陈在阳台收衣服。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同事大刘——一个男同事,项目上对接比较多,打电话常聊工作。

我接起来,说了几句项目进度的事。电话那头大刘声音大,隔着话筒都能听清,说到后面开了句玩笑:“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人照顾了?”

我笑了一声:“别瞎说,工作的事。”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见老陈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一件刚收的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啊?”他问。

“同事,项目上的事。”

“哪个同事?上次接你下班那个?”

我愣了一下:“什么接我下班?”

“上周三,我在楼下等儿子放学,看见一辆黑色车停在你单位门口,你上了车。”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那是大刘,项目上顺路送我一程,你看见了怎么没问?”

他没说话,低头把衬衫叠了两折,又补了一句:“我不方便问。”

“你现在不是也住了吗?有什么不方便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老陈也停住手,抬头看我。客厅里只有浴室的水声,哗啦哗啦响。他看了我几秒,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你说得对,我没立场问。”

他把衬衫放进衣柜,转身去阳台继续收剩下的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翻了一锅粥。

他那个表情,我见过。离婚前我们吵架,他理亏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说话,不争辩,把话咽下去,用沉默把自己包起来。

可这次,我心里没有赢了的感觉。

反倒像自己先踩空了。

那天晚上,儿子睡了以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谁都没睡着,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老陈。”我喊他。

“嗯。”

“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我想的很简单。我想看着儿子长大,想让你不那么累,想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复婚?”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怕说了,你连现在这样都不肯给我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转向另一边。

他也没再说话。

那晚我们谁都没再开口。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往床沿边上躲。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短了一点点。

老陈开始过问我的生活。

以前他来,只管儿子和家务。现在他会问我加班到几点,午饭吃了什么,周末要不要一起带儿子去公园。我有时烦他管得多,有时又觉得,被人惦记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直到那个周五,我妈又来了。

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说给我送点腌菜。进门看见老陈在厨房炒菜,系着围裙,锅铲翻得正起劲。儿子趴在餐桌边写作业,头也不抬地喊了声外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陈,你现在是住这儿了?”

老陈关了火,转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阿姨,我每周来住一晚,照顾孩子。”

“一周一晚,住了一年,你俩现在睡一张床?”

老陈没说话。

我妈把腌菜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秤砣落地:“我不是不让你们好。可你们这样,不清不楚地住着,孩子心里怎么想?他以为爸妈和好了,你们却连个话都没有。将来要是又散了,孩子还得再受一次。”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陈一眼:“你们自己掂量。”

我没说话,老陈也没说话。

儿子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和老陈,小声问:“外婆,爸爸和妈妈是不是要复婚了?”

我妈没回答,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儿子又低下头写作业,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

可那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复婚。

我们谁都没提过,可它一直悬在头顶,像一盏没拉灭的灯。

那晚我妈走后,老陈把炒好的菜端上桌。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汤。都是家常菜,热气扑在灯罩上,白茫茫一片。

儿子埋头吃得很香,嘴角沾着饭粒。老陈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又给我盛了半碗汤,动作自然得像排演过无数遍。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他手背。他手很热,我手很凉。两个人都没缩,就那么停了一下,又各自坐正。

饭桌上只有儿子说话。他说学校要交手工作业,说同桌带了只仓鼠,说周五有跳绳比赛。老陈嗯啊应着,我低头喝汤,紫菜在嘴里发淡。

儿子吃饱了,自己收拾碗筷放进水槽,又跑回房间拿书包。老陈在厨房洗碗,水声不大,碗碟碰得轻。我站在客厅,忽然觉得这屋子像一锅温水,没有翻滚,却一直热着。

等儿子睡着,老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他把餐桌擦了两遍,又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这些动作,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老陈,”我开口,“我妈今天说的,你听进去了?”

他坐到我斜对面,椅子拉开一点,像怕离我太近。他点点头:“听进去了。”

“那你怎么想?”

“我想复婚。”

他说得很轻,但没躲。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惊喜,也没有害怕,反而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终于听见了,又觉得不真实。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很早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第一次留宿那天晚上,你反锁门,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没怎么睡。那时候我就想,我还能不能回来。”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每周来,不是只想看儿子。我想看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发烧那晚,我骑车过来的,路上风大,差点摔了。我站在门口,手都冻麻了,还怕你骂我多事。”

他笑了一下,有点苦:“你那时候真能骂人。”

我别开脸,喉咙发紧。

“可我不怪你。”他声音低下去,“以前是我不好。离婚前那几年,我老觉得挣钱就是顾家,回家就累,话不想说,事不想管。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水龙头坏了喊我几遍,我总说等周末。等来等去,你心凉了。”

我咬住下唇,眼眶发酸。

“现在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我。”他抬头看我,“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变了。不是装几天,也不是为了睡回去。我是真的想把这个家撑起来,想让你和儿子过得好点。”

他说完,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一下一下,像在数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吸了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老陈,你说得再好,我心里也没底。”

“我知道。”

“我们不是没试过。以前也说过要改,后来呢?吵起来还是那样。你摔门,我哭,儿子吓得不敢出声。那些事不是一句我变了就能抹掉的。”

他点头,没反驳。

“而且现在这样算什么?”我看着他,“你每周来住一晚,像客人,又像家里人。儿子以为我们和好了,可我们连个准话都没有。我妈说得对,不清不楚,对孩子也不好。”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边。外面起了风,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楼下的路灯照着一小块空地,有只猫从暗处跑过去,很快不见了。

“我想先别这样了。”

我转过身,看见他脸色白了一下。

“我不是要赶你走。”我解释,“我是说,你先搬回去,按以前的规矩来。每周来看儿子,当天来当天走。我们之间的事,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他喉结动了动,像被什么卡住。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像退了一步。”我声音很轻,“可我现在不能稀里糊涂地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然后哪天又稀里糊涂地复婚。那样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我得想清楚,我是真的想跟你过,还是只是习惯了你在。”

老陈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外套。

“好。”他说,“按你说的来。”

他穿好外套,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间门。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我明天早上走。”他说,“今晚我睡沙发。”

我点点头。

他走到沙发边,把靠垫挪开,又去柜子里拿那床薄毯。那床毯子还在,洗过很多次,边角起了点球。他抖开,盖在身上,和第一次留宿时一样,脚伸到扶手外。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这一次,我没有反锁。

只是把门轻轻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推门出去,老陈已经起来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垫也摆回了原位。厨房里有声音,我走过去,看见他在热豆浆。

“早。”他回头看我,“豆浆温着,油条在桌上。儿子还没醒,我一会儿先走。”

我嗯了一声,坐到餐桌边。

他端了豆浆过来,放在我面前,又去拿碗筷。油条切成了小段,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咸菜。都是我爱吃的。

“你吃了吗?”我问。

“没,我回去路上随便买点。”

“吃一点再走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面对面吃早餐,像以前无数个周末一样。豆浆冒着热气,油条外脆里软。他吃得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老陈,”我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件事。”

他停住,看着我。

“我想过了。”我慢慢说,“你搬回来可以,但复婚的事,先跟儿子说清楚。不是让他以为我们和好了,是要告诉他,爸爸妈妈在重新学着在一起。以后会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但会认真过。”

他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插话。

“还有,”我看着他,“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回家就累,说两句就烦,我还会请你走。这次我不会再忍。”

他点头:“我知道。”

“我不给你家门钥匙。”我说,“你先按原来规矩来。什么时候我觉得能给了,什么时候再给。”

“行。”

他应得很快,像怕我反悔。

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豆浆。窗外的天刚亮,光线软软地铺在餐桌上。儿子还在睡,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陈吃完,把碗筷收进水槽,洗了手,又去儿子房间门口站了站。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带上门。

“我先走了。”他站在玄关,换好鞋,又回头看我,“下周我还来。”

“嗯。”

他笑了一下,那笑不深,却很稳。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对面那个空碗。碗底还沾着一点豆浆,已经凉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路上慢点。”

他秒回:“好。”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清晨的风有些凉,晾衣绳上还挂着他昨天收漏的一只袜子,深蓝色,孤零零地夹在那儿。

我伸手取下来,握在手里。

楼下,老陈正好走出单元门。他个子高高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楼上望了一眼。

我没躲。

他好像看见了我,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我也抬起手,没出声。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拐出小区大门,看不见了。

手里的袜子还攥着,有点潮,像洗过没干透。

我回到屋里,把袜子晾回原处。儿子醒了,在房间里喊妈妈。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推开门。

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问:“爸爸呢?”

“走了。”我坐到他床边,“下周还来。”

儿子哦了一声,又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几秒,他闷闷地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天天住家里?”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在儿子露在被子外的小腿上。我给他把被子拉好,轻声说:“快了。等爸爸妈妈把事情想清楚。”

儿子没再问,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些。

这个家好像和从前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老陈走前没有拿钥匙。我也没给。

可我知道,下周五,他还会来。来了以后,会先蹲下来抱抱儿子,然后去厨房看看水龙头还滴不滴水,再顺手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这一次,我不用再反锁门了。

也不用再问自己,他到底算我什么人。

他是我儿子的爸爸,也是我还没想清楚要不要重新托付的人。但至少,我们不再稀里糊涂地躺在一张床上,各自装睡。

有些事,说破了,反而踏实。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餐桌上的豆浆碗还摆着,阳光已经照到桌角。我把碗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响,像把这一年的犹豫和委屈,一点一点冲走。

水龙头不滴了。

修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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