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今天才敢说,老头老太分床睡,护工都装没看见,302房张叔半夜敲李姨门,李姨穿件红睡衣开门,我低头推车走了不敢记
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今天才敢说,老头老太分床睡,护工都装没看见,302房张叔半夜敲李姨门,李姨穿件红睡衣开门,我低头推车走了不敢记
我叫王秀英,今年54岁,在城南这家"夕阳红养老院"干了9年。从45岁干到54岁,从满头黑发干到两鬓花白。这9年里,我推着护理车走过的走廊,加起来能绕县城三圈。我伺候过的老人,前前后后加起来有200多个,送走的也有60多个了。
今天我要说的这事,在我心里压了快3年。我跟谁都没提过,连我老头我都没说。可这两年,院里这种事越来越多,我夜里值班的时候撞见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要是再不说,我怕我这心里装不下。
先说清楚,我不是来败坏谁的名声的。养老院里的老头老太,哪个不是苦了一辈子的人?儿女把他们送进来,图的是有人管口饭吃、有人给洗个澡、有人看着别摔着。可人是活的,不是物件,你给他吃饱了穿暖了,他心里那点事它不会自己就没了。
头几年我还不懂这个。我2016年刚来的时候,在2号楼3层做护工。那时候我管6个房间,12个老人。302住着张叔,301住着李姨。张叔那年73,李姨71。张叔是退休教师,李姨是棉纺厂退下来的。两个人都是丧偶,张叔老伴走了5年,李姨老伴走了7年。
张叔这个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把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角折成45度,跟部队里似的。床头柜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末;一张老伴的黑白照片,镶在木框里;还有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书脊用透明胶粘过好几回。
李姨跟张叔不一样。李姨爱干净,爱到有点过。她一天要换两回衣裳,早上碎花的,下午换成素色的。头发每天自己梳,白的多黑的少,她也不染,就用一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床头放着一面小圆镜,镜子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她老伴年轻时穿军装照的。
我刚去那会儿,张叔和李姨不怎么说话。吃饭各吃各的,一个坐食堂东头,一个坐西头。张叔吃完饭就回屋看书,李姨吃完饭就在走廊里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一天走十几趟。
后来是怎么搭上话的,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一回食堂发橘子,李姨那桌的橘子被人拿光了,张叔把自己那两个递过去,说了句"我牙不好,你吃"。李姨接了,说了声谢谢。就这么着,两个人开始说话。
再后来,张叔下午看书的时候,李姨就搬个凳子坐在302门口,手里织毛衣。她不进去,就在门口坐着。张叔有时候念书里的句子给她听,念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李姨就接一句"可不就是这个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在走廊那头推车,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两个老人挺投缘。投缘就投缘呗,都这把年纪了,有个说话的伴儿,不是好事吗?
可养老院不是家里。养老院里人多眼杂,老人跟老人走得近了,就有人说闲话。最先说闲话的是3楼的赵老太,她跟李姨住对门。赵老太这人,嘴碎,爱打听,谁家儿女来了带什么东西,她都要扒着门缝看一眼。她跟我说:"小王啊,你说301和302这两个,是不是有点那个意思?"
我说:"赵姨,人家就是聊个天。"
赵老太撇撇嘴:"聊天?天天坐门口聊天?我活了78年,没见过这么聊天的。"
我没接话。我是护工,我的活是给老人洗脸洗脚、换床单、喂药、推去晒太阳。老人跟老人之间的事,我管不着,也不该管。院里开会的时候,院长说过,老人之间正常的交往,不要干涉,但要"注意影响"。
"注意影响"这四个字,我当时没往深了想。后来我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
2017年冬天,张叔感冒了一场,发烧到39度。院里医务室给打了退烧针,让多喝水多休息。那几天李姨天天往302跑,端水、送粥、拿药。张叔烧得糊涂的时候,李姨就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我进去送药的时候撞见过一回。李姨坐在床沿上,张叔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李姨的手腕子。李姨没挣,就那么让他攥着。我进去,两个人都没松手。我放下药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赵老太正扒着门缝看。看见我,她赶紧缩回去,门关得"砰"一声。
第二天,院里就传开了。说张叔和李姨"好上了"。传得最难听的是食堂的老刘,他说:"都七老八十了,还攥手,也不嫌寒碜。"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寒碜什么?人家一个没了老伴,一个没了老伴,攥个手怎么了?
可这话我不能说。我是护工,我说了,就是我"立场不对"。
2018年开春,张叔和李姨做了一件事,这事在当时挺轰动。他们跟院里申请,要调到一个房间。
养老院的房间是标间,两张床。但一般是同性住一间,老头跟老头,老太跟老太。张叔和李姨要住一间,院里没同意。院长找他们谈了话,说"不符合规定"。
张叔问:"哪条规定的?"
院长说:"大家都是这么住的。"
张叔说:"大家都是这么住的,就是规定?"
院长没话说了,最后撂了一句:"你们要住一间,儿女得签字。"
张叔的儿子在深圳,一年来不了一回。李姨的女儿在省城,也是电话比人多。两个人谁也没找儿女签字。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但从那以后,张叔和李姨的房门,晚上就不怎么关了。302的门,留一条缝。301的门,也留一条缝。我夜里查房的时候看见过,两扇门对着,像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似的。
我们护工私下里也议论。小刘,比我小10岁,她说:"秀英姐,你说他们晚上会不会……"
我说:"别瞎说。"
小刘说:"我怎么是瞎说呢,你没看见张叔看李姨那眼神?"
我看见了。张叔看李姨的眼神,确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看别人的时候,眼镜后面的眼睛是平的,没什么波澜。看李姨的时候,那眼睛是亮的,像搪瓷缸子里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2019年秋天,出了一件事。302房和张叔同屋的老周,被儿子接走了。老周走了以后,302就剩张叔一个人。院里说要给张叔安排新室友,张叔说不用,他一个人住挺好。
李姨那边,301的老太太被女儿接去上海了,也剩李姨一个人。
两个人各住一个单间,中间隔着一道墙。
那段时间,我上夜班。夜里10点查一次房,12点查一次,凌晨2点再查一次。查房就是推着车在走廊里走一趟,看看有没有老人起夜摔着,有没有按铃的。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2019年11月的一个晚上。那天降温,走廊里暖气烧得足,我穿着短袖工服还冒汗。12点查房的时候,我路过302,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我以为张叔没睡,在念书,就没在意。
走到301,李姨的门也关着。我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也有声音。我当时想,李姨可能在看电视。可她屋里那台电视,早就坏了,报修了半个月没人来修。
我没多想,推着车过去了。
第二次,是隔了一个礼拜。那天我拉肚子,凌晨1点多从厕所出来,正好看见302的门开了。张叔从里面出来,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袄,脚上趿拉着拖鞋。他往301走,走到门口,没敲门,就那么站着。站了有半分钟,301的门从里面开了。
李姨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红睡衣。那种红,不是大红的,是暗红,像放久了的枣。睡衣是绸子的,在走廊的灯光底下发亮。她头发没梳,散着,白的黑的混在一起。
张叔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李姨侧了侧身子,张叔就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那头,推着护理车。车上有水壶、有尿垫、有血压计。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低头看了一眼车上的记录本,本子上写着:302张,血压正常。301李,血压正常。
我没动。我在那儿站了大概有2分钟。然后我推着车,从301门口走过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弯,进了护理站。
护理站的灯是白的,照得人眼睛疼。我坐下来,拿起笔,在值班记录上写:12点查房,一切正常。
我没写张叔去了301。我没写李姨穿了件红睡衣。我没写我在走廊里站了2分钟。
我低头推车走了,我什么都没记。
那天晚上,我坐在护理站里,手有点抖。我不是害怕。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写。我写了,明天全院都知道。我写了,张叔的儿子从深圳打电话来,李姨的女儿从省城打电话来。我写了,院里可能就要把他们调开,一个调到2楼,一个调到4楼,让他们再也见不着。
我写了,我就是那个"管闲事"的人。
我没写,我就是那个"装没看见"的人。
后来我选了装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6点,我交班之前,去302看了一眼。张叔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坐在床头看《三国演义》。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末换了新的,冒着热气。他看见我,说:"小王,今天血压量不量?"
我说:"量。"
我给他量血压的时候,看见他枕头上有一根白头发,长的,不是他的。他的头发短,那根头发长,一看就是李姨的。我没吭声,量完血压就走了。
去301给李姨量血压,李姨已经穿戴好了。碎花衬衫,黑裤子,头发别在耳后。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小王,昨晚睡得好不?"
我说:"还行。"
她说:"我昨晚睡得也好。"
她床头的小圆镜还在,镜框上夹着那张军装照。但镜面上多了一个手指印,像是有人拿起来看过。
我没问。
从那以后,我上夜班的时候,就不怎么往301和302那条走廊走了。我查房先查别的房间,最后才去那条走廊。去了也是低着头,推着车,"咕噜咕噜"走过去。有时候门关着,有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有时候里面有人说话,有时候没人说话。
我都不看。
我们护工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人的事,看见了当没看见。不是我们冷漠,是我们管不了。你管了,老人不高兴,儿女不高兴,院里也不高兴。最后你就是那个里外不是人的人。
小刘有一次问我:"秀英姐,你夜里见过张叔去李姨屋没?"
我说:"没见过。"
小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干的时间比我短,才3年,但她比我会看眼色。她知道我说"没见过"是什么意思。
2020年冬天,疫情来了。养老院封院,不让探视,不让进出。我们在院里住了整整2个月没回家。老人的儿女进不来,老人的情绪就不好。有的天天在屋里骂人,有的坐在大门口哭,有的半夜按铃说心口疼,其实什么事都没有。
那段时间,张叔和李姨反倒安静了。他们不吵不闹,白天张叔在302看书,李姨在301织毛衣。门都开着,两个人隔着一道墙说话。张叔念书里的句子,李姨接话。有时候张叔念着念着不念了,李姨就问:"怎么不念了?"张叔说:"眼镜找不着了。"李姨就笑。
封院第40天,院里组织做核酸。我们护工推着车,一个屋一个屋地采。采到302,张叔张嘴,我拿棉签捅嗓子。采完了,张叔说:"小王,李姨那边采了没?"
我说:"还没,下一个就是。"
张叔说:"她嗓子浅,捅的时候轻点。"
我说:"好。"
采到301,李姨果然嗓子浅,棉签一进去就干呕。我轻轻转了转,采完了。李姨说:"张叔那边采了?"
我说:"采了。"
李姨说:"他嗓子也浅,你别使劲。"
我说:"我知道。"
那天采完核酸,我推着车回护理站,路上碰见小刘。小刘说:"秀英姐,你说张叔和李姨,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说:"什么怎么回事。"
小刘说:"他们这样,算不算……那个?"
我说:"哪个?"
小刘说:"就是那个。老来伴呗。"
我说:"人家没领证,也没住一间,算什么伴。"
小刘说:"那他们夜里……"
我说:"你看见了?"
小刘说:"我没看见。"
我说:"没看见就别瞎说。"
小刘不吭声了。
其实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不止一回。张叔去李姨屋,有时候待半个小时,有时候待一个多小时。最长的一回,我在护理站值班,从凌晨1点坐到3点,张叔才从301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拖鞋穿反了一只。他低着头往302走,没看见我。
我没叫他。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有时候觉得,我该管。我是护工,院里规定,老人不能串房,尤其是异性老人。我看见了不报,是我的失职。
可我有时候又想,管什么?管了又怎么样?把他们分开?让他们各自坐在自己屋里,一个看书,一个织毛衣,中间隔着一道墙,谁也不理谁?
他们都70多岁了。他们的老伴都没了。他们的儿女一年来不了一回。他们在这院里,除了吃饭睡觉吃药,还能干什么?
我要是管了,我就是把他们在院里最后一点念想给掐了。
我不忍心。
2021年夏天,张叔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了一趟。他是来交钱的,顺便看看张叔。他在302坐了不到20分钟,一直在打电话。张叔想跟他说说话,刚开口说"你妈那张照片……",儿子就摆手说"爸,我这有个会,回头再说"。
儿子走了以后,张叔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黑白照片,拿了一下午。李姨在301门口坐着,织毛衣。她那天织的是一件灰色的坎肩,织了拆,拆了织,一天没织出个样子来。
晚上我值班,张叔按铃。我过去,他说:"小王,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水。他喝了一口,说:"小王,你说我这一辈子,活了个啥?"
我说:"张叔,您别这么说。"
张叔说:"我教了40年书,教出来的学生有当官的,有发财的。我自己的儿子,在深圳,一年打不了10个电话。我老伴走了5年了,她的照片就在我床头,我天天看,可我连跟她说话她都不应我。"
我说:"张叔……"
张叔说:"小王,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剩下等死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张叔说:"李姨那个人,心善。她老头走了7年了,她女儿在省城,也是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我们两个,就是说话。说说话,心里不那么空。"
我说:"我知道。"
张叔说:"你知道就行。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我不说。"
张叔看了我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他说:"小王,你是个好人。"
我出来的时候,301的门开着一条缝。李姨站在门后面,手里攥着那件没织完的坎肩。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从她门口走过去,推着车,轮子"咕噜咕噜"响。
2022年春天,李姨摔了一跤。在走廊里,地刚拖过,有点滑。李姨摔下去的时候,张叔就在旁边。他伸手去扶,没扶住,两个人一起摔了。张叔垫在李姨下面,李姨倒在他身上。
我听见动静跑过去,两个人都躺在地上。李姨的腿动不了,张叔的腰扭了。我喊人,来了3个护工,把两个人分开,一个抬301,一个抬302。
医务室的大夫来看,李姨是髋骨骨折,得送医院。张叔是腰肌扭伤,得卧床。
李姨被120拉走的时候,张叔趴在床上,抬着头往窗外看。他的眼镜歪在一边,金丝边压变形了。他看见李姨被抬上车,嘴张了张,没出声。
李姨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了。腿上了钢板,能拄着助行器慢慢走。张叔的腰也好了,能下床了。
但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李姨腿不方便,出不来门。可后来我发现,李姨能出来的时候,也不出来了。她坐在301的床上,看着窗外。张叔坐在302的床上,看着《三国演义》。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墙,谁也没过去。
我问过李姨一回。我说:"李姨,您跟张叔闹别扭了?"
李姨说:"没有。"
我说:"那怎么不说话了?"
李姨说:"小王,你不知道。那天摔了,他儿子从深圳打电话来,说'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他儿子没跟我说,是院长跟我说的。院长的意思是,让我们注意点。"
我说:"注意什么?"
李姨说:"注意影响。"
又是"注意影响"。
李姨说:"小王,我71了,他73了。我们还能活几年?我腿好了以后,我想跟他说说话,可我一走到他门口,我就想起他儿子那句话。我就不敢进去了。"
我说:"李姨……"
李姨说:"你别说了。我都懂。"
2023年秋天,张叔的儿子把张叔接走了。说是接去深圳,住一段时间。张叔走的那天,院里派了车。我帮张叔收拾东西。他的搪瓷缸子、黑白照片、《三国演义》,装了一个编织袋。床头柜里还有一件灰色的坎肩,是李姨织的那件,织好了,一直放在张叔这里。张叔没带走,留在了床头柜里。
张叔走之前,去了301一趟。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走了。"
里面没应声。
张叔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推着车跟在他后面,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镜。我不知道他是在擦眼镜还是在擦眼睛。
张叔走了以后,李姨在301躺了3天。我给她送饭,她不吃。我说:"李姨,您得吃饭。"
李姨说:"小王,你说他还会回来不?"
我说:"张叔去儿子那儿住,享福去了。"
李姨说:"享什么福。他儿子一天到晚打电话,儿媳妇不跟他说话。他去了,就是换个地方坐着。"
我没说话。
李姨说:"小王,你把那件坎肩给我拿来吧。"
我去302,把床头柜里那件灰色坎肩拿出来,送到301。李姨接过去,抱在怀里,摸了摸。她说:"织的时候,他说灰色好,耐脏。我说你又不干活,耐什么脏。他说,看着稳重。"
李姨把坎肩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那之后,李姨就不怎么出屋了。吃饭在屋里吃,晒太阳也不去了。我每天给她量血压,她血压正常。我给她换床单,床单干干净净。她一天到晚坐在床上,抱着那件坎肩,看窗外。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又长出来,又黄了。
2024年过完年,李姨的女儿来了。要把李姨接去省城。李姨不想去,女儿劝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走的那天,李姨把那件灰色坎肩装进了包里。她跟我说:"小王,你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我说:"9年了。"
李姨说:"9年,你见过不少事吧。"
我说:"没什么事。"
李姨笑了笑,说:"小王,你是个好人。"
这话张叔也说过。
李姨走了以后,301空了一段时间。后来住进来一个老头,姓孙,82岁,耳背,一天到晚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302也住了人,一个姓陈的老头,75岁,爱下棋。跟张叔不一样,陈叔不爱看书,爱跟人下棋。但他找不到对手,院里会下棋的老头没几个。他天天坐在活动室里,摆着棋盘等。
我有时候推车路过302,会往里看一眼。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搪瓷缸子没有,黑白照片没有,《三国演义》没有。就一个塑料水杯,一盒降压药。
我干了9年,见的事多了。不止张叔和李姨。2号楼4层的老赵和老伴,分床睡了8年,一人一间屋,白天一起吃饭,晚上各回各屋。我问过老赵的老伴,她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可老赵不打呼噜。我值夜班的时候听见过,老赵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5号楼3层有个周姨,78岁,跟一个姓刘的老头搭伙。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院里不让,周姨的儿女来闹过,把周姨接走了。接走以后,周姨不吃不喝,不到半年就走了。走之前跟她女儿说:"你把我接走,就是把我往死路上推。"
还有1号楼的老郑,老伴瘫了3年,他伺候了3年,喂饭、擦身子、端屎端尿。老伴走了以后,老郑在院里找了个伴,是个73岁的老太太,姓吴。两个人白天一起散步,晚上各回各屋。可老郑的儿女不干,说"我妈尸骨未寒"。老郑说:"我伺候你妈3年,我伺候够了没有?"儿女说:"你是应该的。"老郑说:"那我应该到什么时候?"儿女不说话了,可还是不让。老郑就不找了,天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吴老太从这头走到那头。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都不说。
因为我是护工。我的活是给老人洗脸洗脚、换床单、喂药、推去晒太阳。老人跟老人之间的事,我管不着。
可我心里有本账。这本账我记了9年,谁跟谁好过,谁跟谁分开过,谁夜里去过谁的屋,谁第二天早上低着头推车走了。我都记着。
我没写在值班记录上。我写在心里。
今天我把这本账说出来。张叔和李姨,是我这本账里最重的一笔。重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张叔穿着灰棉袄,趿拉着拖鞋,站在301门口。李姨穿着暗红绸子睡衣,散了头发,开了门。张叔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我没听清。然后他进去了,门关了。
我低头推车走了。我没记。
我为什么没记?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可能是我不敢,可能是我觉得我不该。可能是我觉得,人都老了,就剩下那么一点暖和,我要是把它记下来,就是把那点暖和给掐灭了。
可我又觉得,我该记。我是护工,我拿着这份工资,我就得管。我不管,就是我失职。
我不知道。
张叔走的时候73,现在75了。李姨走的时候71,现在73了。他们在深圳和省城,隔着1000多公里。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那件灰色坎肩,李姨带走了。张叔的搪瓷缸子和黑白照片,他儿子给他收着了。《三国演义》不知道扔了没有。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记了,会怎么样?院里把张叔和李姨分开,张叔调2楼,李姨调4楼。他们再也见不着。张叔还是每天看《三国演义》,李姨还是每天织毛衣。可他们的门不会再开了。他们的走廊不会再有人"咕噜咕噜"推车了。
如果我记了,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事了。李姨不会摔跤,张叔不会扭腰,他儿子不会打电话,李姨的女儿不会来接。
可如果我不记,他们现在还是一个人坐着。张叔在深圳,儿子一天到晚打电话。李姨在省城,女儿一年来不了一回。他们还是一个人。
我记不记,好像都一样。
可我那天晚上要是没低头推车走了,要是我把车停下来,敲敲门,说一句"张叔,李姨,该睡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今天才敢说这些。我不是来败坏谁的。张叔是个好人,李姨也是个好人。他们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他们就是在老了以后,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这话没人听。
院里开会的时候说"注意影响"。儿女打电话的时候说"别给我们丢人"。我们护工说"看见当没看见"。
那谁来看见他们?
我54了,再过几年我也老了。我老头在老家,我在县城养老院打工。我们分开了9年。我一个月回去一趟,给他洗洗衣服,做顿饭,第二天就走。
我有时候夜里值班,坐在护理站里,看着监控屏幕。屏幕上一格一格的,每个房间门口都有一个小画面。我看见301的门关着,302的门关着。我看见张叔的门开了一条缝,李姨的门也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张叔从302出来,走到301。我看见李姨开了门,穿了件红睡衣。我看见他们进去了。
然后我低下头,拿起笔,在值班记录上写:一切正常。
我写了9年"一切正常"。
我写够了。
可我今天还是要写。我把那天晚上张叔穿灰棉袄、李姨穿红睡衣的事写出来。我不写在值班记录上,我写给你们看。
我不知道你们看了会怎么说。你们可能说,这两个老不正经。你们可能说,这个护工不负责任。你们可能说,这算什么事,也值得说。
可对我来说,这是事。这是我9年里最重的一件事。
张叔走的那天,在301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走了"。李姨没应声。李姨走的那天,把灰色坎肩装进包里,跟我说"你是个好人"。
他们都是好人。
可好人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天晚上我低头推车走了,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我要是记了,张叔和李姨可能早就分开了,李姨不会摔跤,张叔不会扭腰,可他们也不会在走廊里说话,不会一个看书一个织毛衣,不会一个站在门口说"我走了"一个抱着坎肩不松手。
我要是不记,他们现在就是一个人坐着。张叔在深圳,李姨在省城。他们隔着1000多公里,中间隔着一道墙。
这道墙,是谁砌的?
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我推着车走过无数条走廊。走廊里有灯,灯是白的。走廊两边是门,门后面是人。人在门后面坐着,等着。等吃饭,等吃药,等睡觉,等天亮。
张叔和李姨也在等。他们等的东西不一样,可他们都在等。
那天晚上,我低头推车走了。我没记。
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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