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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叫阮秋兰,越南谅山乡下人,嫁到中国广西一个小村子,第五年才第一次回去。
走的时候,我拎两个编织袋,一袋给爸的护膝、给妈的羊绒衫,另一袋是给侄子侄女的中国零食、给哥的烟和茶。
我心里美得很。
五年了,我在中国凌晨三点揉面、天不亮推车卖米粉、下雨天用塑料布裹着炉子,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一样,攒下六十万,一笔一笔汇回越南娘家。
我跟我男人李启明说:“等我回去,看看新房子,看看我爸腰还疼不疼,看看我妈头发白了多少。咱以后,也算娘家有根的人了。”
启明没笑,只说:“秋兰,别把人心想太好。”
我没听。
一、村口那栋楼,贴的是我寄回去的瓷砖
到谅山那天,雨刚停。
村口泥路还是老样子,水牛在塘边甩尾巴。可拐过那棵老榕树,我脚一下子钉住了。
原来我家那间漏雨土砖屋不见了。
原地起了一栋三层小楼,外头白瓷砖亮得晃眼,铁门是黑色电泳漆的,门把手上挂个铜铃铛,门口停着一辆白色SUV,车胎上一点泥都没有。
我心跳快得不行。
“不会吧……真盖起来了?”
我哥前年视频里说:“妹,老屋墙裂了,一下雨锅碗瓢盆接水,爸半夜咳得睡不着。你再凑两万,哥把主梁换了。”
去年又说:“妹,镇上铺面转出来一间,我盘下来做建材,成了咱家就翻身了,你别跟启明说,他小气。”
我信了。
启明那边,幼儿园学费他妈垫的;我们想换个夜市摊位,定金都交了,我哥一句“差两万买门窗”,我把钱转回去了。
我就想着:爹妈苦了一辈子,我远嫁,不能在跟前端水递药,寄钱总该行吧。
现在看这楼,我第一反应不是骄傲,是恍惚——
这楼太新了,新得不像我那个穷得过年才杀一只鸡的娘家。
我拎袋子走过去,铁门虚掩着。
我刚要推,门里先出来一个人。
我哥,阮文海。
三十二岁,胖了,头发用发蜡抿着,短袖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一根粗金链子,脚上是带标的运动鞋。从前他下田浑身泥,现在站在瓷砖台阶上,像镇上开发商的小老板。
他看见我,没笑,先皱眉。
“你回来干啥?”
我笑一下,眼眶先热了:“哥,我看看爸跟妈。五年了,我——”
“今天不方便。”他伸手把铁门往里拉了半尺,身子堵在门缝里,“你先去镇上旅店住,明天再说。”
我愣了:“不方便?这是我家啊。我寄钱盖的楼,我连进门喝口热水都不行?”
他眼神往门里扫了一眼,像怕谁听见,压低声说:
“你嫁出去了,就是李家的人。这房本写我名,铺面也归我。你回来住?你中国老公、你那中越混血儿子、你那一套中国规矩,住进来,我家安宁吗?我媳妇跟你妈天天吵,你弟跟启明喝酒闹事,谁收拾?”
我耳朵嗡一下:
“我寄钱给爸治病、给你娶媳妇、给阿强还债——你跟我说‘嫁出去了’?你去年视频里亲口说:‘妹你放心,这房有你一半,回来你住二楼向阳那间’!”
他脸沉下来:“那是哄你继续寄。真回来住?你以为你是回来尽孝,我媳妇以为你是回来分产。我夹中间,里外不是人。”
“我不会分——”
“你不会?你五年寄六十万,把自己当娘家救世主。现在咱家有房有车,体面得很。你别回来‘添补’,也别回来‘显摆你多能干’。你继续在广西卖你的粉,逢年过节寄两千块养老费,爸妈有我管。”
“你管?”我声音发抖,“你管就是把爸塞后屋?把妈当保姆带孙子?把我的钱拿去给小芳买钢琴、给你媳妇买金镯子?”
文海脸色一变,伸手把铁门往里拉:
“你少血口喷人。滚回中国去。这扇门,不是给你这种‘嫁了就外人’开的。”
“砰——”
门撞上。
电子锁“嘀”一声落锁,像给五年孝心盖了个章:作废。
我站在门外,风把围巾吹起来糊在嘴上。
启明没骂我,也没说“我早说了”。他蹲下去,把编织袋口扎紧,说:
“秋兰,咱去镇上旅店。门不开,咱不敲了。”
我腿软,扶着他胳膊,眼泪砸在他鞋面上。那双鞋,十五块,鞋头开胶,用502粘过。
“启明,”我哽着,“我寄的六十万,盖了这楼。我连看一眼客厅都不配。”
他低头,眼眶红,声音哑:
“你配。是你哥不配。”
“可你以后得记着:孝心是给爹娘的,不是给这扇门后的贪心的。”
二、后屋的艾草味,和我妈肿着的右手
镇上旅店,临街,一扇小窗。
夜里货车过去,玻璃嗡嗡响。启明买两份炒河粉,我一口没动。
他不说“我早提醒过你”,只把筷子搁下:
“当初我就说,六十万里至少留一部分给自己。你不听。去年换摊位,定金都交了,你哥差两万,你又转回去。最后摊子没换成,儿子幼儿园学费是我妈垫的。”
我抬头:“你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他没顶回去,把河粉往我这边推:“没意思。我就是怕你今晚憋出病。”
我扒了两口,米粉凉了,梗在喉咙里。
半夜我睡不着,爬起来。启明以为我去上厕所,没动。我穿上鞋,一个人摸黑出旅店。
村子背面的老屋没拆完。
土砖墙塌了半边,瓦片碎在草里,灶台长满野苋菜。可后屋那间偏房还在,铁皮顶锈得发黄,窗框用竹片别着。
我听见里面有人咳嗽。
推门,一股陈年艾草味扑出来。
我妈黎氏香,坐在一张塑料矮凳上,膝上趴着两岁的小孙子。她头发白了大半,右手关节肿着,看见我,先四下张望,像怕有人听见。
“秋兰?”她声音压得细,“你怎么绕后头来?”
“妈。”我蹲下去,鼻子酸,“我回来了。哥不让我进正屋,我来看看你们。”
她眼眶一下红了,却不敢哭大声:
“别怪你哥。钱……钱到他手里,就不是我的了。”
“爸呢?”
“里屋躺着。腰疼,腿也肿。正屋有空调,你哥说‘老人怕冷气,住后屋养身’。”
我掀帘进去。
我爸阮德忠,瘦得颧骨支出来,躺在一张旧竹床上,身下垫着蛇皮袋。看见我,嘴唇动半天,只挤出一句:
“兰儿……你咋回来了……”
我想抱他,又怕压着他。我把手里那盒护膝拆开,往他膝盖上裹。他手背青筋鼓着,像老树根。
“爸,我寄的钱,不是让你们住这儿的。”
他别过脸,声音像漏风:
“钱寄回来,你妈不敢不交你哥。你哥说,‘妹在国外能挣,这钱先借我周转’。一借,楼起了,铺面开了,车买了。你妈要留两千买药,他骂‘老东西败家’。”
我妈在门口抹泪:
“你哥欠了外债,前年做建材被合伙人卷了八万,利滚利。你寄的钱,一大半填了窟窿,剩下起楼。他跟我说,‘兰儿远嫁了,不会再回来争,这房写我名,镇上人才看得起咱家’。”
我脑子嗡嗡的。
不是没想过娘家会乱,可没想过——
我在中国吃馒头咸菜、生理期疼得直不起腰还揉面,寄回去的钱,变成我哥脖子上的金链子、嫂子的金镯子、侄女钢琴课、侄子进口奶粉。
而我爸,在后屋漏风铁皮房里,盖着蛇皮袋。
我问我妈:“你就不想我进门坐坐?”
她眼泪吧嗒掉:“想。可你哥把正屋钥匙收了。你一进客厅,他媳妇就要闹‘分家产’。我老了,压不住了。”
我攥紧护膝包装袋,塑料棱角硌进掌心。
“妈,我五年寄六十万。不是买一栋不让我进的门。我是想你们别再住漏雨的屋,想我爸疼了能买药,想你过年有新衣裳。可你们——”
我说不下去了。
我妈扑过来,不敢大声抱,只把脸贴我肩上,像小时候我出门放牛前那样:
“兰儿,娘对不住你。可你别恨你哥……他也是我生的。”
我忽然懂了。
最疼的不是哥拦门。
是妈明明知道不公,却还要我“别恨”。
是爸明明想我,却连站出来喊一句“这是我闺女”都不敢。
三、汇款单和小本子
回旅店天快亮。
启明没睡,坐在床边翻那个软皮抄小本子——我记汇款的账。
他念:
“二零二一年三月,一万二,爸腰疼。六月,八千,哥说铺面押金。二零二二年过年,五千,妈说想吃中国糖果。二零二三年九月,两万,哥说阿强欠赌债……”
他停了下:“秋兰,这笔阿强欠债,你视频里哭一夜,说‘不寄哥就要跳河’。”
我闷声:“对。”
“后来阿强跳没跳?”
“没跳。过了俩月,哥发照片,买了辆摩托。”
启明把本子合上,声音不高:
“你不是傻。你是太想有个娘家。可他们看你,不是看‘秋兰回来了’,是看‘汇款人回来了’。”
我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
五十九张汇款单存根,发黄卷边。
有的写着“妈收”,有的写“哥急用”,有的写“爸药钱”。一张张,像我五年命片子。
“启明,我图啥?”
他沉默好久,说:
“你图‘我娘家没白养我’。可你娘家把你当提款机,提了五年,还嫌你回来碍眼。”
我眼泪掉在汇款单上,墨字晕开。
“那我以后咋办?不认爹妈了?那我跟畜生有啥两样?”
启明看着我,很慢很慢地说:
“孝,不是把钱汇出去就完事。孝,是让爹妈活得像人。可你哥把爹妈圈在后屋,你再汇一百万,也只是给他换更大金链子。”
他伸手,把我脸上泪擦了:
“秋兰,你先是你李启明的媳妇,是阿宝的妈,是你自个儿。你把自己活明白了,才配谈孝。”
四、哥的“体面”,和村人的嘴
第二天中午,我哥发微信:
“妹,昨晚话重了。你住旅店钱我转你五百。别去后屋,妈带孙子脏,你看了晦气。晚上别回村,镇上人问起来我说你旅游。”
我盯着那行字,笑得嗓子发苦。
“旅游。”对,我拎两个编织袋,坐两天两夜车,花一千多块路费,回自己家“旅游”。
我回:
“哥,我不找你闹。你把我寄钱的数目、用处,写张条子给爸,让他按手印。以后我寄钱,只寄爸妈名下,不经过你手。”
他秒回:
“你啥意思?查账?阮家脸面你还要不要?镇上人都知道我阮文海靠妹妹发家,你非要撕破?”
我回:“你发家靠我血汗。我只要爹妈住正屋,吃热饭,看病有钱。这三样你做到,我以后逢年过节还寄。”
他发个语音,嗓门粗:
“正屋我媳妇带孩子,老人住后屋是福气,你别挑事!你再逼,以后别认我这个哥!”
我把手机扣桌上。
启明在窗边削苹果,头也不回:
“听见了吧。他不是不会做人,是只想你当‘不会进门的那台取款机’。”
下午,隔壁婶子来旅店串门。
她压低声:
“秋兰,你别跟你哥硬碰。他这两年阔了,镇上麻将馆、建材店、还包了后山一块地种坚果。可外头传,他欠信用社十万,铺面月租拖三个月了。你寄的钱,他拿去还高息,楼是找施工队赊的,门面卖出去‘集资’,镇上几个人跟着投了钱。”
我头皮一麻:“集资?”
“嗯,就说‘越南妹在中国有渠道,倒建材稳赚’,拉七八个乡亲每户三五万。现在货没见着,人也不敢闹,怕血本无归。你哥就靠‘我妹在广西能干’撑场面。”
我手发凉。
原来我不只是提款机。
我还是他“信用背书”。
每次视频里我笑着说“启明对我好,卖粉一天几百”,他拿去跟镇上人吹:“我妹夫在广西有摊子,货源稳。”
每次我汇钱,他拿去跟债主显:“看,我妹汇的,跑不了。”
我像一头看不见的牛,被拴在越南和广西中间,替所有人犁地,最后连牛棚都不让进。
五、爸摔了,门还是没开
第三天下大雨。
后屋漏了。我妈打电话,声音抖:“你爸去灶间添柴,滑了,腰动不了,尿都憋不出来。”
我光脚冲出去,雨里拦摩托。
到后屋,爸蜷地上,脸白得像纸。我背不动他,启明蹲下把爸驮背上,往镇卫生所跑。
哥在卫生所门口抽烟,看见我们,先瞪我妈:
“不是叫你别声张吗?镇上人看见又传我‘不孝’!”
我浑身湿透,指着他鼻子:
“你爹腰折了!你正屋空调开着,他后屋漏雨!你先管脸面,不管爹命?”
他烦躁:“卫生所先垫,回头从你寄的钱里扣。你别借题发挥啊,秋兰,外面人问,就说爸老毛病,别瞎讲。”
我爸躺在诊床上,抓我手,气若游丝:
“兰儿……别闹……你哥欠了钱……他要还不上,得跑路……你别再寄了……留着自个儿……”
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砸。
“爸,我寄的钱,本来就该给你看病。可你每次都让哥拿去‘周转’。你疼我,可你软。你一软,妈就苦,我就傻。”
爸闭眼,泪顺太阳穴流进耳朵。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闹,不骂,不撒泼。
我把这五年账,一笔笔理出来;把爸的病历、药单、后屋照片存进手机;把我哥承认“钱我拿了”的语音备份。
启明问:“你要打官司?”
我摇头。
“打官司,我赢了钱,输了这个‘家’。可我不立规矩,下个五年,阿宝的妈还是提款机,阿宝长大觉得‘我妈就该被娘家吸血’。”
六、正屋那顿饭,我终于坐下了
第四天,是越南中元节前后,按我们那儿,出嫁女回门要带鸭、带粽、带香纸。
我妈托人带话:“你哥说,晚上正屋摆饭,你带着启明和阿宝来。别提钱,别提后屋,别让嫂子不痛快。”
启明说:“别去,去了又是让你‘懂事’。”
我去。
不是去懂事。
是去关门。
正屋真漂亮。
大理石地砖,皮沙发,六十五寸电视,水晶灯亮得刺眼。我嫂子阮氏娟,烫大波浪,涂红嘴,指甲镶钻,怀里抱小女儿,脚边儿子玩手机。
桌上卤鹅、烤乳猪、龙虾、啤酒、椰青,摆得跟办酒一样。
我站门口,像站别人家。
我哥举杯:“妹夫,秋兰,回来一趟不容易。咱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别计较。秋兰寄钱,是兄妹情;我盖楼,是光宗耀祖。都好。”
启明点点头,不卑不亢:“哥,饭我吃。可话咱说前头——秋兰不是提款机。以后寄钱,只打给叔婶银行卡,买药、买米、看病。不经过你手。”
哥脸一沉:“妹夫,你说话别像审犯人。这钱秋兰愿寄,我愿接,天经地义。”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桌上都静了:
“哥,我愿寄,是因为我想爹妈好。不是让你买龙虾、买SUV、给娟姐买钻甲。
这五年,六十万。
我在中国,早上四点起来泡米,手泡白、裂口、贴创可贴;冬天推车,风像刀;阿宝发烧,我边熬粥边哭,启明抱孩子去医院,我还在摊上收钱。
我寄回去的每一百块,都沾我手上的胶、碗里的油、半夜的汗。
我以为换回来的是‘爹妈住好点,哥别再穷得低头’。
可我回来——
爹在后屋蛇皮袋上躺着重病,
妈手肿着抱孙子,
哥脖子上金链子比我命都贵,
门一关,说‘你外人’。
你们要是真把我当妹、当姑、当闺女,不会让我站雨里。
可你们没让。
今晚这顿饭,我吃,是谢我爸我妈把我生出来、养大、没把我卖掉。
吃完,我把话撂这:
第一,以后寄钱,直接打爹妈卡,买药买米,你碰不着。
第二,爹妈必须搬正屋,住向阳那间。你不让,我就把‘哥拿妹妹钱还赌债、搞集资、把爹塞后屋’的话,跟镇上信用社、跟投钱的大伯二婶,原原本本说一遍。不是我狠,是你先不要脸。
第三,阿宝是我儿,不叫你‘舅’也行,但别想再拿‘姑姑寄钱’当本事吹。
第四,我要回我那份——不是房,不是车,是‘我寄出去的孝心,别再被当成你发财的本金’。你还不还得起都行,但你得认:那六十万里,有我五年命。”
满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声。
嫂子先炸:“你什么意思?回娘家立规矩?你嫁出去了还想分?”
我看着她:
“姐,我不是分。我是告诉你——你男人脖子那根链子,是我凌晨三点揉面揉出来的;你娃喝的进口奶,是我儿子发烧我都没买退烧贴省出来的。你骂我前,先摸摸良心热不热。”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哥拍桌子:“阮秋兰!你非要把家弄臭是不是?!”
我站起,把编织袋里那盒护膝、羊绒衫、给爸的药、给妈的软鞋,一样样摆桌上。
“这些,我本来想笑着拿出来。现在不笑了。”
“爸的病,我出钱治,启明已经联系了河内医院,下周来接。妈要是愿意,跟我去中国住一阵,启明妈说了,后屋咱没有,但有热饭、有软床、没人拦门。
这房子、车、铺面,你们自己还债自己扛。
我不是不认娘家。
我是认清楚了——
有些门,关上不是赶我,是替我挡灾。”
我拉启明,喊阿宝:“走。”
阿宝七岁,背着小书包,仰头问:“妈,舅舅为什么不让我们看动画片?”
我摸他头:
“因为他把该看亲人的眼睛,拿钱蒙住了。”
七、妈跟不跟我走
出门,雨又下。
我妈追出来,赤脚,手里攥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越南咖啡、干木瓜、还有三百块人民币,皱巴巴的。
“兰儿……带我走不?”
我鼻子酸:“走。启明妈那边我早问过,多双筷子的事。你手肿我带你看中医,爸也去。”
她回头看那栋白楼,灯亮得像戏台。
“你爸……他不肯去。他说‘丢不起这人’,说‘文海是我儿,垮了阮家就完了’。”
我眼泪掉:“妈,你儿要面子,拿你命填。你再不走,下回卫生所背出来的,就是一口棺。”
她哭着,脚在泥里动了动,又停住。
“我……我走了,你哥饭谁做?孙子谁带?他打你弟电话,弟在胡志明市打工,不管。”
我蹲下,给自己妈披上外套:
“妈,你带了一辈子孙子、煮了一辈子饭、挨了一辈子骂。从今天起,你归你自己。
你不去中国也行。但我有条件:
下个月起,我寄一千块直接打你卡上,买肉、买药、买件厚袄。
哥要是收你卡、抢你钱,你找村妇女主任,找镇司法所,别再‘他是你儿你忍忍’。
你要还帮他瞒、帮他又骗我下一笔——那我也不寄了。不是不孝,是孝不能当傻。”
她捂脸哭,像个小老太婆终于被允许哭出声。
最后她没跟我们走。
她站在雨里,冲我摆手:
“兰儿,你活好。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学我。”
我坐上进河内的大巴,车窗起雾。
我拿袖子擦开,看见妈还站在村口,手里那包咖啡忘了递。
我哭得妆全花。
启明递纸巾:“你做得对。她不选你,不代表你没尽到心。”
八、回国后,小摊上的新规矩
回广西,天还热。
我照样凌晨起来泡米、磨浆、煮汤。启明出摊收碗,阿宝上学。
可有些东西变了。
从前我记账,左边“寄娘家”,右边“家用”。现在左边那栏,划掉了。
我立了张“家规”,贴在摊前铁板上:
一、小家先活,再谈帮人。自己穿不暖,别装观音。
二、寄钱给爹妈,直接到老人卡;不经过兄弟、妯娌、侄子。
三、救急不救懒,救病不救赌。哥说“周转”“铺面”“还债”,一律不汇。
四、逢年过节,给爹妈买吃的、药、衣裳,写“爸收”“妈收”,不写“哥代转”。
五、阿宝以后懂事了,要告诉他:帮娘家是情分,不是女儿天生该被吸干。
启明看完笑:“你这哪是家规,是血泪总结。”
我说:“对。我用了六十万学会的。”
有回夜市收摊,隔壁卖烤串的阿秀问:
“秋兰,你真不寄了?那可是你亲爹亲妈。”
我擦桌子:
“寄。可现在寄的是‘爹妈的米油药’,不是‘哥的金链子’。
亲不亲,不看血。看你怎么待我。
我妈手肿还惦记我吃没吃饭,那叫亲。
我哥住我盖的楼,把我挡门外,那叫生意。
亲我的人,我拿命护。
拿我命换体面的人,别想再拿‘妹妹’两个字绑架我。”
阿秀半天说不出话,末了丢给我一串烤玉米:
“你比好多本地媳妇都明白。”
九、一年后,越南来的一条语音
故事本来到这就完了。
可第二年清明,我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有风,像在后屋门口。
“兰儿,你哥铺面塌了。不是房塌,是‘集资’东窗事发,镇上投钱的人堵门。他卖了SUV,金链子当了,还欠一屁股。嫂子闹离婚,抱娃回娘家了。
你弟从胡志明市回来,骂了他一顿,说‘姐说得对,你把我们家当提款机,最后把自个儿也提空了’。
你爸现在跟我住正屋了。不是哥让的,是妇女主任带人来说‘老人权益’,他不敢拦。
我这两天,自己去买肉了。手肿好点,吃了你寄的风湿贴。
兰儿,妈这辈子没文化,可现在懂了——
你不是狠。
你是第一个,不拿‘孝顺’骗自己的人。”
我听着,眼泪啪嗒掉在米粉汤里。
启明在洗锅,回头:“又哭?”
“我妈……她终于敢买肉了。”
他“嗯”一声,把锅一放,过来抱我:
“秋兰,你那六十万没白寄。”
“啊?”
“要是你一直汇、一直忍,你妈到死都敢不买肉。你把这扇门撞了,她才敢跨出后屋。”
我趴他肩上,哭得像个傻子。
“启明,我有时候还疼。听见‘哥’这个字,心还抽一下。”
他拍我背:
“正常。那是你娘家。疼不是没出息,是你还信过好人。”
十、结尾:门里门外,都是人生
今年中秋,我收到我爸寄来的照片。
后屋拆了,正屋院里种了木瓜和九层塔。我妈坐竹椅上,膝上卧着猫,手里端碗糖水,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我爸在旁边,腰上绑着我寄的护腰,举着个柚子,像举奖状。
没有白瓷砖,没有水晶灯,可两个人,像人。
我哥没出镜。
听我妈说,他去河内工地拌水泥了,累是累,可半夜不再发语音骂“妹你不管我”。有时他转账五十块给我妈,备注“妈买盐”。
五十块,少得可笑。
可那五十块,是他自己汗,不是我血。
我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阿宝凑过来看:“妈,这老爷爷老奶奶是谁?”
“你外公外婆。”
“他们住大房子吗?”
“不大。可他们敢笑。”
阿宝不懂,啃着苹果跑了。
我端碗米粉汤,吹一吹,喝一口。
广西的夜,路灯黄黄的,摊前蒸汽冒起来,糊了下眼睛。
我想起那年站越南村口,白楼、黑铁门、电子锁“嘀”一声。
那年我觉得,门不开,是天塌了。
现在才懂:
门不开,是老天替你关掉“被人吸血”的那扇门。
真正的家,不是你汇六十万换来的三层楼。
是你凌晨三点揉面,有人给你递热水;
你哭湿枕头,有人把你鞋头开胶处再涂一遍502;
你被亲哥拦在门外,还有个人蹲下去,替你把编织袋扎紧,说:
“门不开,咱不敲了。咱自己,再开一扇。”
我叫阮秋兰。
越南乡下生,中国广西活。
五年寄出去六十万,换一身伤,也换一双眼。
往后啊,钱要挣,爹妈要疼,小家要守。
可再也不会,把自己活成别人门后那台“不会进门、只会汇款”的机器。
门里的人怕分产,
门外的人学会分手——
不是分手,是分清楚:
哪份情,该拿命还;
哪份账,该一刀断;
哪扇门,关了就关了,
你回头,
自己家那盏灯,
还亮着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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