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分班,他坐我后面。那时候我坐第三排靠窗,他坐第四排正中间。我后脑勺没长眼睛,但总觉得有人盯着,回头又没人。有一回我掉了支笔,弯腰去捡,抬头的时候撞上他眼神,他慌慌张张低头翻书,翻的那页是封面。
他成绩一般,但物理特别好。我物理烂,有次卷子发下来,我对着摩擦力那道题发呆。他拿笔戳了戳我后背,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受力分析图,字很小,铅笔写的。我回头看,他假装在看窗外。我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没说话。
后来就成习惯了。我物理有不会的,就往后一靠,也不说话,就靠着椅背。过一会儿,后背就有动静,笔尖隔着校服戳一下。纸条递过来,还是铅笔,还是小字。我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帮我,他也从来不说。
高三那年冬天,下大雪。我感冒了,请假三天没去。回学校那天早上,到得早,教室里没几个人。我拉开椅子,桌斗里塞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一盒感冒冲剂,一包姜糖,还有张纸条,还是铅笔字:“多喝热水。”没署名。
我回头看,他还没来。他的桌斗里空荡荡的,就几本卷了边的课本。
高考出分那天,我在网吧查的。过了线,能上省城的大学。后来回学校拿档案,在教务处门口碰见他。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档案袋,看见我,点了点头。
“你报哪儿?”我问。
“省大。”
“我也是。”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档案袋,没再说话。教务处的门开了,我进去拿东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走廊尽头,阳光打进来,灰尘在光里飘。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档案袋抱在怀里。
后来就上了同一所大学。不同系,我中文,他物理。校园里碰见过几次,都在食堂。他端着饭盆,跟几个男生坐一桌,看见我,筷子停一下,又继续吃。有一回我在图书馆四楼靠窗坐着看书,抬头看见对面楼三楼的实验室灯亮着,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窗边,在调什么仪器。我看了几秒,低头继续看书。
大二那年冬天,有天晚上下晚自习,路上有人喊我名字。我回头,他跑过来,喘着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还是铅笔字,这回写的是:“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我有话跟你说。”
我接过来,他转身跑了,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去了。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他站在台阶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脖子缩着。看见我,走过来。
“什么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U盘。
“里面是物理课件,你之前说想补补。”
我接过来。他站在那儿,嘴张了几次,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最后他说:“那个……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实验楼。
那个U盘我一直没打开。后来工作了,搬了几次家,找不着了。但我记得它的样子,黑色的,上面贴了一小条白胶布,胶布上写了两个字:力学。是他的笔迹,还是铅笔,写了又描了两遍。
很多年后同学聚会,有人提起他。说他去了中科院,做理论物理,一直没结婚。有人说他有个暗恋的人,从高中就喜欢,谁也不知道是谁。我坐在角落里,端着杯子喝水,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翻了半天,翻出高中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瘦瘦的,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睛。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所有人的名字,我找到他那个,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
我把照片放回相册。关灯躺下之后,忽然想起图书馆四楼那个靠窗的位置。那会儿我常常坐那儿看书,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三楼的实验室。他那盏灯总是亮着,很晚才灭。我当时以为是碰巧。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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