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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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芳这心里头啊,就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的没个消停。那天在商老师家门外听见的那一嗓子咆哮,还有保姆大姐那句意味深长的“下次来可能就见不着了”,搅得她整宿整宿睡不踏实。都说“伴君如伴虎”,给有钱人家做事,有时候比伺候皇上还难,皇上的脾气好歹还有个章程,这商老师的喜怒哀乐,却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
那天晚上从商老师家出来,风凉飕飕地往脖子里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莹莹那小丫头倒是一脸轻松,手里捏着那一百块钱的压岁钱,心心念念着要去奶茶店潇洒一回。丽芳哪里敢由着她的性子来?这要是让李太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想。她好说歹说,总算把莹莹哄回了家,那孩子还嘟着嘴,满脸的不情愿,像只没偷着鱼的小猫。丽芳心想,这有钱人家的孩子,连花个零花钱都这么不自由,也是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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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李家,客厅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单蓉正抱着子嘉在儿童车里轻轻晃悠,子嘉的小嘴裹着奶嘴,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丽芳赶紧过去接了手,让单蓉去歇着。这孩子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软乎乎的一团,倒让丽芳想起小龙和嘉嘉小时候的光景来——一晃眼,小龙都长成个能帮厨师打下手的大孩子了,时间真是一把看不见的锉刀,不知不觉就把人给磨变了样。
第二天一早,丽芳照例忙得脚不沾地。送垚垚和莹莹去上课,回来又赶着把二楼的卫生拾掇干净,该收的衣服收好,该叠的叠齐。晶晶带着嘉嘉在楼下玩,那孩子过完年确实长了不少本事,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小大人的机灵劲儿。可一想到明天周富民就要来了,丽芳这心里又打起了鼓——商老师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周富民那通电话挂得实在不是时候,可当时候车室里吵得像开了锅,她也实在是没辙。她几次想开口问问李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万一办砸了,砸的可是她丽芳的饭碗。
晚饭时分,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小龙正蹲在玩具区的毯子上,面前摊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积木,图纸铺在左边,零件码在右边,他低着头,手指翻飞,搭得飞快。嘉嘉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去,起初还只是蹲在旁边看,眼珠子随着小龙的手滴溜溜转,像个专注的小监工。没一会儿,他也忍不住了,拿起一块积木递过去,小龙冲他一笑,两个人就这么一递一放地配合起来。丽芳站在围栏外看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孩子们的世界多简单啊,一堆积木就能搭起一座城堡,大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哪里懂得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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垚垚和莹莹说着话从楼上下来了,子嘉从李太怀里探出脑袋,奶嘴一拔,冲着哥哥姐姐咧嘴就笑。莹莹伸手要抱,李太把子嘉递过去,那小家伙一到姐姐怀里,就张着嘴往她脸上乱啃,逗得莹莹又笑又叫。客厅里一时间热闹得像炸了锅,可小龙和嘉嘉却像没听见似的,仍旧埋头搭他们的房子。直到小龙说“加快速度,你们马上要吃饭啦”,手上的动作才麻利起来。几分钟后,一座带院子的积木房子拔地而起,嘉嘉长长舒了口气,两只小胖手往腿上一搭,歪着脑袋欣赏,那模样活像个刚竣工的大建筑师。
饭后,丽芳带着莹莹去商老师家。路上,莹莹忽然冒出一句:“阿姨,可惜你来得太晚啦,要是早几天去,商老师还会给你红包呢。”丽芳心里苦笑,嘴里却问:“你拿啦?”莹莹说拿了,还说商老师也给晶晶阿姨了。丽芳嘴上说着“太好啦”,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商老师那人,给红包是情分,不给是本分,可这情分背后,谁知道藏着什么玄机呢?
到商老师家小区时,天还没全黑,路灯上的灯笼已经亮了,流苏在风里轻轻晃荡。小区里车停得满满当当,散步的人三三两两,节日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着。丽芳好不容易找了个车位,一边是路虎,一边是宾利,她像走钢丝似的,一寸一寸地把车挪进去,手心都沁出了汗。下了车,冷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凉飕飕的。
进了院子,老太君和保姆大姐照旧坐在沿廊下喝茶。老太君一身紫色中式对襟外套,手腕上的玉镯子泛着温润的光,看见丽芳就伸手递过来一个红包,嘴里说着“专门给你留的”。丽芳推辞不过,只好接了,心里却直犯嘀咕——这老太君平时话不多,今天怎么这么客气?保姆大姐打起帘子让她们进屋,画室里又传出商老师那标志性的咆哮:“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丽芳心里一紧,等了几秒,保姆大姐才拉开门。
莹莹进去画画,丽芳照例缩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云舒端茶进来,商老师一伸手,她就递上西施壶;商老师啜两口,手一伸,她又接回去。两个人手指碰在一起,又自然分开,像排练过千百遍似的。丽芳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这云舒姑娘,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穿一件月白重工刺绣旗袍,外搭同色马甲,风毛镶边,站在那里活像一棵月下修竹,娴静得不像话。商老师对她说话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丽芳从没见他对谁这么和颜悦色过,连以前的小曼都没有。
莹莹突然要口罩,丽芳傻了眼。商老师头也不抬,让云舒去拿。云舒很快拿来一只独立包装的口罩,莹莹撕开戴上,包装袋随手递给云舒,丽芳忙说“给我吧”,云舒却莞尔一笑,接过去扔进了垃圾桶。丽芳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做事,滴水不漏,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实在是个厉害角色。
两个小时过去,莹莹画完,商老师破天荒地没发脾气,只说了句“先回家吧”。丽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半,又紧了一半——周富民的事,商老师怎么只字不提?按说要是还用他,今天总该敲打几句才对。这黑不提白不提的,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出了院子,保姆大姐正在收拾茶具。丽芳随口问老太君是不是休息了,保姆大姐点点头,又忽然冒出一句:“可能下次你们再来,就见不到我和老太君了。”丽芳大惊,问怎么了。保姆大姐说要陪老太君回老家住一段时间。丽芳更纳闷了——商老师年纪很小就和老太君结了婚,出来闯世界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老家怎么还有房子?保姆大姐说房子修得还很漂亮,至于住多久,她也摇头不知。
丽芳忍不住把周富民的事说了,保姆大姐低声说:“他哪里会为这种小事生气呀。要是这样,每天都气不过来了。”这话说得轻巧,可丽芳听得出,保姆大姐今天话里有话,却不愿多说。她脸上挂着笑,冲丽芳挥挥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上了车,丽芳问莹莹为什么要戴口罩。莹莹说商老师咳嗽了,怕传染,马上要开学了。丽芳笑道:“你保护意识还挺强。”莹莹又说:“我知道那个奶奶为什么要回老家。”丽芳问为什么,莹莹却一本正经地说:“我听到一个秘密,但是不能背后讲人家的秘密。”丽芳说好吧,那你保守秘密。莹莹又提起奶茶的事,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块钱,说是压岁钱,哥哥都能花,她也想花。丽芳说这次我请你,钱拿回去交给妈妈。莹莹说妈妈不让买,丽芳便说那你等像哥哥那么大了再买吧。莹莹说“你停一下车就可以了,我自己去买”,丽芳没听她的,一路开回了家。
车窗外,深圳的夜色流光溢彩,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丽芳握着方向盘,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保姆大姐的话、商老师的沉默、周富民明天的到来。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像搭积木,看着稳稳当当,可抽掉一块,就可能全盘塌下来。她不知道商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道老太君为什么突然要回老家,更不知道莹莹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可她明白,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搭着自己的积木房子,有人搭得高,有人搭得稳,有人搭着搭着,就散了。
古人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丽芳没什么大学问,可她这些年在各家各户间穿梭,见惯了人情冷暖,反倒比谁都明白——日子再难,也得一天一天地过;积木再高,也得一块一块地搭。至于明天周富民来了,商老师到底用不用他,那都是明天的事了。此刻,她只想把车停好,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房间里,泡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可话说回来,这商老师对云舒那份不寻常的温柔,老太君突然要回老家的决定,还有莹莹那句“我知道一个秘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碎片,会不会拼出另一幅画面来呢?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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