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那天,是个赶集的日子。
我骑着三轮车从镇上回来,车上装着两袋复合肥和一把新锄头。复合肥是赊的,跟镇东头老周家的农资店赊的,说好了秋后卖了粮再结账。老周跟我认识十几年了,没打条子,就拿笔记了个数。那把锄头是给我大儿子买的,他今年十三,能帮着下地了,原来那把短了些,抡起来不得劲。
刚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看见王婶子跟李嫂子凑在一起,头碰着头,跟两只斗架前的母鸡似的。王婶子手里攥着一把韭菜,韭菜根上的泥还没抖干净,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李嫂子手里攥着把蒲扇,扇面上破了道口子,她扇一下,那道口子就张一下嘴。
我喊了声婶子,两人同时抬起头,脸上那种表情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刚嚼了一嘴苍蝇。王婶子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李嫂子。李嫂子拿扇子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还不知道?”王婶子终于凑过来,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彩云回来了。”
彩云。这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车把晃了一下。三轮车龙头歪了歪,车轮碾过路边一块碎砖头,颠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李嫂子接话,拿扇子挡着半边嘴,“坐的最后一班小巴,天都黑透了才到。刘老四家的在村口碰见她,吓得抱着孩子就跑,说那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是黑的。”
“瘦成啥样了?”王婶子又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刘老四家的说,整个人缩了一圈,走路都打晃。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全是药盒子。说是那个病,那个……艾滋病。”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嘴里含着一块烧红的炭,不敢咬,也不敢吐。李嫂子在旁边使劲点头,扇子扇得呼呼响。
“造孽啊。”王婶子叹了口气,声音扬起来一些,“在外面混了这些年,混出这么个结果。她妈要是活着,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她妈死得早,没人管,可不就学坏了。”李嫂子接过话头,“你是不知道,我听说她在深圳那边,做的是那种生意……”
“啥生意?”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是张嫂,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那种。”李嫂子拿扇子掩着嘴,眼睛往两边瞟了瞟。
“哎呀呀。”张嫂倒吸一口凉气,鸡蛋篮子晃了晃,“那她回来干啥?这不是害人吗?”
“谁知道呢。听说病得不轻了,怕是不行了才回来的。城里医院贵,她哪有钱治。”
我嗯了一声,蹬着三轮车往家走。背后王婶子还在絮叨,什么“造孽啊”“在外面混了这些年”“这回好了,回来等死”“可别来我家串门”之类的话,被风一吹,飘得东一句西一句的。我拐进巷子的时候,听见李嫂子又说了句什么,三个人齐齐压低了声音,脑袋凑得更紧了,像三只围着一块腐肉的乌鸦。
彩云是我小学同学。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我俩坐一张桌子。那时候教室不够用,两个人一张长条桌,中间拿粉笔画道线。她扎两根麻花辫,辫梢上总绑着红头绳,是她妈从镇上扯的,一毛钱一根。她写字好看,横平竖直的,像印上去的。老师老拿她的作业本给我看,说“你看看人家李彩云写的”。我那时候不服气,把她橡皮藏了,藏在课桌缝里。她找了一下午,翻遍了书包和抽屉,快放学的时候趴桌上哭了。我把橡皮从缝里抠出来还给她,她拿袖子一抹脸,说“明天我还跟你坐”。
第二天真还跟我坐。从家里带了两块红薯,烤熟的,搁在桌洞里,偷偷塞给我一块。那红薯烫得我手心发红,我一边吹一边吃,她看着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念完初中就不念了。我念了高中,后来也没考上大学,回村种地。她去了南方,先是广州,在一家服装厂干了两年,后来听说是深圳,具体做什么就不清楚了。逢年过节回来,穿得跟电视上的人一样,头发烫了卷,指甲涂得红艳艳的,拎着大包小包,给她妈买金镯子,给她爹买好烟。村里人都说彩云有出息,在外头挣大钱了。到底干什么挣的,没人问,她也不说。偶尔有人打趣,问她在外面做什么大生意,她就笑一笑说“混口饭吃”。
我后来娶了隔壁村的秀兰,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十三了,小的是闺女,九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踏实。彩云每次回来,都会来我家坐坐,给我孩子带糖,带衣服。有一回她喝多了,坐在我家门槛上,看着月亮说:“小军,你知道吗,我在外头,晚上从来不看月亮。看了想家,想我妈。”
我说那你就回来呗。
她笑了一下,那笑我到现在还记得。嘴角往上弯,眼睛往下垂,像是笑给自己看的。
“回来干啥?种地?我不会种了。”她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那天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的背影在月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巷子那头的一片黑里。
后来她妈死了,脑溢血,半夜走的。那天晚上彩云她妈还跟隔壁王婶子一起在院子里乘凉,说今年庄稼长得好,等彩云回来给她带新米。回去睡下就没再起来。第二天早上王婶子去串门,发现她倒在灶台边上,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烧得通红。送到镇上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彩云从深圳赶回来,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烂了都不知道。出殡那天她哭得昏过去,是我媳妇秀兰把她架回来的。她在家住了半个月,天天把自己关在她妈那间屋里,不出来。我让秀兰给她送饭,她就扒拉两口,剩下的搁在门口。走的时候,她把钥匙留给我,说:“小军,帮我看着点这房子。我以后……不一定啥时候回来。”
那以后她再没回来过。过了有六七年了吧。偶尔打个电话,号码每次都不同。有一年过年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小军新年好,祝全家安康”,没有落款,可我存了她的号,知道是她。我回了一条,问她啥时候回来,她没回。
现在她回来了。
第二天我去地里浇水,路过彩云家老屋。那房子还是她妈走那年的样子,土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白的,开得不管不顾。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门神褪成了灰白色,秦琼和尉迟恭的脸都看不清了。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像是铺了层绒布。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空气里有股潮味,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一丝药味,苦中带涩。
中午回家吃饭,秀兰跟我说:“彩云得了那个病,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
“村里人都在说,让大家都躲着点,说那个病传染。”秀兰把饭碗搁在我面前,筷子摆好,“王婶子早上来了一趟,专门跟我说这事,让咱家孩子别往那边跑。”
“日常接触不传染。”我说。这话是我在电视上看的,什么宣传片里讲的,一起吃饭、说话、干活,都不会传染。镇上卫生院还贴过海报,上面画着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握手,打着一个红叉,旁边写着“不会传染”。
秀兰看了我一眼。“你说不传染就不传染?万一呢?咱孩子还小。”
我没再说什么。扒拉完碗里的饭,去院子里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很响,一声一声的,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砸碎了。秀兰在厨房洗碗,碗磕在锅沿上,叮叮当当的,比平时响。
下午我去村部交电费,会计小刘跟我说:“小军,你认识李彩云吧?”
我说认识。
“她这个情况,村里得往上汇报。”小刘压低了声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刘主任说的,让各家各户都注意点。主要是怕传开,镇上知道了不好看。”
“汇报啥?”
“就是报个备。万一出事了呢。”
我没再问,交了电费就走了。出门的时候在村部门口碰见刘主任,他夹着个公文包,看见我,点了下头,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你忙”,就走了。
第三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在村口又碰见彩云了。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牛仔裤,脚上一双布鞋,鞋面刷得起了毛。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像两把刀片嵌在脸上。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撑着一层薄薄的皮。头发剪短了,贴在头皮上,灰白灰白的,一绺一绺的,像是枯了的草。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药,塑料袋是镇上卫生院那种白袋子,印着红十字,里头还有一张收费单,长长的一条,折了好几折。
她看见我,站住了。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打招呼,又没说出来。就那么站着,风吹起她额前几根碎发,贴在干燥的额头上。
我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停在她面前。距离两三步远的地方,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药味,混着洗衣粉的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晒被子的房间里的潮气。她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深得能盛水。
“回来了。”我说。
她点点头。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有砂纸:“前天到的。”
“吃饭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摇了摇头。塑料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上我家吃去。”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眼睛还是她的眼睛,虽然陷进去了,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可瞳仁还是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井里映着天光。
“不了。”她说。“秀兰和孩子……”
“走吧。”我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推着走。“家里有剩饭,热热就行。”
她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我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冰上,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带着试探。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院门外,两只手攥着那个塑料袋,指关节发白,不敢进来。
“进来啊。”
“小军,要不……算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在门槛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就行了。”
“来都来了,进来。”
秀兰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出来,看见彩云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我看见了。她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提上去,眼皮跳了一下。
“秀兰。”彩云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来了啊。”秀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面条出来,搁在桌上。碗里还卧了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在面汤里颤颤巍巍。“吃吧,还热着。”
彩云端起碗,手有点抖。她吃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碗里,跟面汤混在一起。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继续吃。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说话,转身进去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把锅盖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开,哐当哐当的。
那天晚上彩云在我家坐了一个多小时。她说了她在外头的事,说得不多,断断续续的,像是从一堆乱麻里往外抽线头。说她在深圳待了十几年,换过好几个工作,先在服装厂,后来去餐厅端盘子,再后来在一个夜场做领班。说那个病是前年查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得的,可能是有一回帮一个喝醉的客人处理伤口,那人后来听说也是这个病。她说她没乱来,真的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秀兰,秀兰在纳鞋底,针扎了一下手,吮了吮指头,没抬头。针眼里冒出一颗血珠子,她拿布擦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彩云说。“可我真的没有。”
我说我信。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感激里面夹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碗水里滴了一滴油,散开了,又聚回来。
她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门口。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看屋里,秀兰在灯下纳鞋底,两个孩子趴桌上写作业。儿子的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响,闺女的铅笔断了,拿小刀在削。
“小军。”
“嗯。”
“谢谢你。”
她说完就走了,瘦瘦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巷子那头。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影子融进黑里,再也看不见。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照得路面上的小石子都清清楚楚。
后来彩云就在老屋住下了。她也不怎么出门,偶尔去镇上医院拿药,偶尔在门口坐一会儿。她搬了把竹椅坐在门槛里侧,门开着一半,阳光照进去,在她脚前铺了块亮堂堂的方砖。她就坐在那片光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不知道画什么。有时候画圈,有时候画线,有时候画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我路过的时候瞥过一眼,那些图案里好像有房子,有树,有小人。
村里人看见她,都绕着走。王婶子有回从她门口过,看见她在院里晒衣服,当场就呸了一口,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那口痰吐在彩云家门口的石阶上,白花花的一团,在青苔上格外扎眼。彩云听见了,衣服没晒完就进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怕吵着谁。
李嫂子更绝,她家孩子跟彩云家的老宅就隔一堵墙。她在墙那边加高了半米,拿碎砖头垒的,上面还插了些碎玻璃。有人问她怕不怕,她说:“怎么不怕?万一她洗衣服的水渗过来呢?万一那病毒从墙缝里钻过来呢?”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拿抹布擦墙根,擦了一遍又一遍。
张嫂的男人在镇上开小卖部,有一回彩云去买盐,张嫂男人隔着柜台把盐袋子扔过来,钱都没接,摆了摆手让她走。彩云把五块钱搁在柜台上,拿起盐走了。后来张嫂知道了,跟她男人吵了一架,说“你跟她说话干啥?她碰过的东西你都扔了!”那袋盐后来不知道扔了没有。
我每回去地里,都从彩云家门口过。有时候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着画着就发呆,树枝垂在地上,一动不动。有时候看见她趴在那张旧桌子上写东西,大概是在写信,可又没见她寄过。桌上搁着一支圆珠笔,笔芯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要使劲划才看得清。我喊她一声,她就抬起头来笑一下,那笑跟从前一样,嘴角往上弯,眼睛往下垂。
秀兰为这事跟我吵过一架。那天我从镇上给她带了一盒药,治咳嗽的,她咳了半宿,我听着揪心,那种咳法,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我在镇上药店买了盒甘草片,又买了一瓶止咳糖浆,一共花了二十七块钱。秀兰看见了,脸拉得老长。
“你跟她到底啥关系?”
“同学。邻居。”
“同学?邻居?你给她买药?你不知道那病怎么传的?”
“日常接触不传染。”
“你老说这个,你又不是大夫!”秀兰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抹布上的水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你要去管她,你就别回这个家!”
我没跟她吵。端着碗出了门,蹲在院子里吃完了。碗里的面条坨了,粘在一起,我拿筷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竹床上,竹床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半夜听见秀兰在屋里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响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起来,秀兰把一兜子鸡蛋放在桌上,没说话,进了厨房。我看了她一眼,她把锅铲敲得叮当响,锅里的油滋啦滋啦的,煎蛋的香味飘出来。
那兜鸡蛋,我送去了彩云家。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见鸡蛋,眼圈红了。
“秀兰让送的?”
“嗯。”
她把鸡蛋接过去,攥了攥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头硌人,手指头瘦得跟竹签似的。
“小军,你跟秀兰说,我谢谢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彩云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入冬以后,她几乎不出门了。门整日关着,只有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烟,证明屋里还有人。我去镇上的时候帮她带药,带米,带点菜。药是镇上卫生院开的,有一种进口的,卫生院没有,得去县里。我托人从县里带过两回,一盒三百多,彩云把钱塞给我,零的整的都有,皱巴巴的一沓。我没数,揣兜里了。
村里人看我往她家跑,也开始躲我了。王婶子不再找我说话,看见我就把头一低,绕着走。李嫂子看见我就把头扭过去,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就连我一块儿长大的刘大壮,有一回在村口碰见,犹豫了一下,还是绕道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说不清是歉意还是别的什么。
秀兰有一天晚上跟我说:“要不……把她送医院吧。”
我说问了,她不去。她说医院那个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她说她想死在自己家里,死在她妈那张床上。那张床是她妈结婚时候的嫁妆,杉木的,睡了三十多年,床头雕着花,油漆磨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秀兰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脚底心升上来的。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拍门。声音很轻,拍两下停一下,拍两下停一下。我披上衣服出去,拉开门,彩云趴在我家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紫得发黑,脸上全是雪。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攥着门板的手指头上。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扣子系错了位,前襟一高一低的。
我吓坏了,赶紧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像一片树叶,身上烫得吓人,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她整个人在抖,抖得跟风里的纸片似的。
“小军……”她眼睛半睁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妈……我妈在屋里……她叫我……她说冷……”
我抱着她往屋里跑,秀兰也起来了,看见这情形,二话没说去铺床。她把我们的被子抱出来,铺在堂屋的竹榻上,又加了两床棉絮。我们把彩云放在床上,盖了三床被子,她还是抖个不停。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咯的响。
秀兰端来热水,一勺一勺地喂。彩云喝了两口,呛了出来,水混着血丝,喷在枕头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叫大夫吧。”秀兰说。
我骑上自行车,顶着雪去镇上的诊所。雪片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车轮打滑,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冰上,疼得钻心。到了镇上,赵大夫家的灯还亮着。我敲门,他出来看见我一身雪,吓了一跳。
赵大夫姓赵,叫赵德贵,跟我认识十几年了。他爹是镇上的老中医,他后来上了卫校,回来开了这个诊所。平时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他。他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攥着听诊器,攥得紧紧的。
“小军,这个病……你最好还是送县医院。”
“她不去。”
“那你让我去,我去了也没用,她那个情况,得住院。得上呼吸机,得用抗生素,得……”
“你就去看看,看看就行。”
赵大夫叹了口气,背上药箱跟我走了。他媳妇在里屋喊了声“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到的时候,彩云烧得糊涂了,嘴里一直在叫妈,叫小军,叫一些我听不清的名字。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像是要抓什么东西。赵大夫给她量了体温,听了心肺,脸色很难看。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肺部感染,很严重。”他说,“小军,我跟你说实话,她这个情况,就算送医院,也未必救得回来。她的免疫系统已经全线崩溃了。一个普通的感冒对她来说都是要命的,何况是肺炎。”
秀兰在旁边听见了,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站在灶台边上,手撑着灶沿,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大夫给彩云打了一针,又留了些药。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药箱里掏出两包口罩,塞给我。
“戴着点。”他说。“虽然日常接触不传染,但你现在照顾她,还是注意点。”
我把口罩揣兜里,没戴。
那天晚上,彩云醒了一次。她看着坐在床边的我和秀兰,嘴唇动了动。眼珠子转了转,从秀兰脸上转到我脸上,又转回去。
“秀兰。”
“嗯。”
“对不起。”
秀兰握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秀兰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彩云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手指头像枯树枝。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秀兰说,声音哑哑的。“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彩云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微微往上弯,眼睛弯了弯,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军。”她又叫我。
“在呢。”
“我枕头底下有个信封。你帮我拿出来。”
我从她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头沾着药渍,黄黄的一小块。信封口没封,舌头耷拉着。她想接过去,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
“给你吧。你看着办。”
我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和她,小学五年级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那门是木头做的,两扇,上面用红漆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扎着麻花辫,我剃着小平头,都龇着牙笑,太阳照得睁不开眼。存折上是五万块钱,她的名字,开户行是深圳的一个什么支行。
“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些。”她说。“给我妈上坟的时候烧点纸,剩下的……你帮我捐了吧。给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
我攥着那个信封,一句话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堵得死死的。
“小军,你别哭。”她说。“我不怕死。我就是……舍不得。”
她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墙角延伸到房梁。
“舍不得啥?”我问。
她想了想。嘴角又弯了弯。
“舍不得你。”她说。“舍不得小时候。舍不得我妈做的红薯饭。”
那天晚上她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秀兰握着她的左手,我握着她的右手。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微微起伏着,越来越轻。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没有吸气。
窗外雪还在下。秀兰把她的手放平,给她捋了捋头发。那张脸瘦得脱了形,可看着看着,又像是小时候那张脸。扎着麻花辫,绑着红头绳,冲我喊“小军你橡皮还我”。她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像是走的时候在笑。
我把她的手搁在她身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秀兰坐在床边,握着彩云的另一只手,半天没动。
天亮以后,我去找村主任,说彩云走了,得办后事。村主任姓刘,四十来岁,比我大几岁。他听了,皱着眉咂了咂嘴。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没弹。
“这个……不好办啊。”
“怎么不好办?”
“村里人这个反应你也看见了。她的后事,你说怎么办?谁去抬?谁去埋?她那块地……”
“我抬,我埋。”
刘主任看了我半天。烟灰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他裤子上,他拍了拍。
“小军,你跟她到底……”
“同学。邻居。”
他又咂了咂嘴。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下。“行吧。你自己小心。”
我找了赵大夫,问了这个病死了以后怎么处理。赵大夫说,人走了以后病毒很快就没了,正常处理就行,不用怕。他给我写了张条子,盖了诊所的章。上头写着“经诊断,该患者因艾滋病晚期并发肺部感染死亡,尸体无特殊传染风险,可正常处理”。我拿着那张条子,折好了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去找刘大壮。大壮在院里劈柴,看见我来,停了一下,又继续劈。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大壮。”
“嗯。”
“彩云走了。”
他的斧头停了一下。停在半空,举着。
“我想请你帮个忙。抬人。”
他没说话,闷着头劈柴。斧头一下一下的,木头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他劈了五六根,劈完了,把斧头插在柴堆上,拿袖子擦了把汗。
“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吗?”他闷了半天开口。眼睛看着柴堆,不看我。
“知道。”
“你知道我媳妇为这事跟我闹吗?她说我要去帮这个忙,就跟我离婚。”
“知道。”
他放下斧头,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里有东西在打架,我看得出来。他从小跟我和彩云一块儿长大的。小时候我们仨去河里摸鱼,大壮摸得最多,彩云一条也摸不着,急得直跺脚。大壮就从自己桶里捞两条给她,说是她自己摸的。彩云信了,高兴得跳起来。
“你就不怕?”他问。
“怕什么?人死了,什么病都没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刨食,咕咕咕地叫。太阳照在院墙上,明晃晃的。最后他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大壮就来了。穿了身旧衣裳,戴了副手套,手套是那种劳保手套,线织的,指头露在外面。我俩把彩云抬出来,用秀兰给她洗干净的那条床单裹着,放在我三轮车上。秀兰给彩云换了身干净衣服,是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她妈以前给她做的。那衣服彩云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领口的折痕还在。秀兰给她穿上的时候,扣子扣了好几下才扣好,彩云瘦得厉害,衣服空荡荡的。
出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天上有一道白,慢慢扩开,把云彩染成了粉色。路上碰见王婶子,她远远看见三轮车,一转身进了巷子,门摔得砰一声。李嫂子在墙头上探了探头,缩回去了。刘主任站在村部门口,没过来,远远地鞠了个躬。张嫂家的小卖部门关着,窗帘拉着。
路过彩云家老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门框上贴的春联还是她妈走那年贴的,红纸褪成了粉白色,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院墙上那些牵牛花还开着,紫的白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赵大夫说,得了这个病走了的人,要深埋。我在村后头的山坡上挖了个坑,挖了整整一上午。大壮帮我,两个人轮着挖,挖到一人多深的时候,他说行了。
我们把彩云放下去。我往坑里撒了把土,又停了手。从兜里摸出那个信封,照片我留下了,存折揣在怀里。我把信封放在她胸口,把土填回去。一锹一锹的,土落在她身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大壮在旁边填土,一句话不说,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
填完最后一锹土,大壮蹲在地上,点了根烟,闷着头抽。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的。
“小军。”他喊我。
“嗯。”
“你说她这辈子,图个啥?”
我站在坟前,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冷得刺骨。远处能看见村子,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在天上。有人家在做饭了,烟是淡蓝色的,飘着飘着就淡了,融进天里。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图个活法吧。”
大壮没再问。抽完烟,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下山了。我站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小孩,站在学校门口,太阳照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的麻花辫搭在肩膀上,红头绳鲜艳艳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彩云的笔迹,一笔一划的,横平竖直。用的是圆珠笔,蓝色的,力透纸背,背面都摸得出来。
“小军,谢谢你。这辈子有你这样的朋友,值了。”
我把照片揣回兜里,下了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走。
彩云走了以后,村里人开始有人来我家串门了。先是王婶子,提着一兜子苹果,说是来看秀兰的。那苹果是镇上买的,红艳艳的,贴着标签。坐了半个钟头,话里话外打听彩云留下了什么。我说没留下什么,就一间老屋。她哦了一声,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把苹果留下了,搁在桌上。
然后是李嫂子,拿着一袋子自家蒸的馒头,也是来看秀兰的。馒头蒸得白胖胖的,一个一个有拳头大。两个人坐在灶房里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李嫂子拍了拍秀兰的肩膀,说“你是个好的”。秀兰笑了笑,没说话。
张嫂也来了,带了一箱牛奶。她坐在堂屋里,眼睛四处打量,看见书架上的相册,问能不能看看。秀兰把相册递给她,她翻了一遍,在彩云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合上放回去了。
秀兰没怎么理她们。等人走了,她把那兜苹果搁在灶王爷跟前,把馒头扔给了狗,牛奶放在柜子顶上,再没动过。
“以前怎么不来?”她说。“人没了,都冒出来了。”
我说算了。
开春以后,我去了一趟县里的红十字会,把那五万块钱捐了。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留名,我说不用,写“一个朋友”就行。她在单子上写了,又问我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说不用写名字。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出来的时候,门口有一棵玉兰树,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雪。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我站在树下抽了根烟。想起彩云说过,她在外头从来不看月亮。现在我替她看,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没了。烟抽完了,我把烟头踩灭,扔进垃圾桶里。
回村的路上,我拐到镇上卫生院,去找赵大夫。他正在给一个小孩看病,看见我,点了点头。等小孩走了,我坐下来,问他这个病的知识。他给我讲了一下午,从传播途径到预防措施,讲得仔仔细细。我拿笔记了,记了满满两页纸。
后来村里有人问起来,我就跟他们说。说这个病不通过日常接触传染,一起吃饭说话干活都不会传染。说传播途径就三种,血液、性、母婴。说蚊子叮了不会传染,握手拥抱也不会。有人听,有人不听。王婶子听了,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可下次看见我还是绕着走。李嫂子没听完就走了,说“你又不是大夫”。
只有大壮听了。他听完,闷头抽了根烟,说:“早知道这样,我那时候该去看看她。”
我说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第二年清明,我去给彩云上坟。坟头的草长起来了,绿油油的,开着几朵小黄花,指甲盖大小。我蹲下来拔了拔,把坟前的土培了培。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身后,手里提着瓶酒。
“来了。”我说。
“嗯。”
他蹲下来,把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
“我媳妇后来跟我说,”他盯着那摊酒渍,“她小时候跟彩云一块儿上过学。彩云帮她写过作业。有一次她铅笔断了,彩云把自己的笔掰成两截,分给她一半。”
我没说话。
“她说她其实不怕那个病。”大壮的声音闷闷的,“她就是怕村里人说。怕自己被人当成跟彩云一样的人。”
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从山坡那边传过来。
“人呐。”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有时候就是活给别人看的。”
他走了。我蹲在坟前又待了一会儿,把那几朵小黄花理了理。起身的时候,看见山坡下面,秀兰带着两个孩子上来了。她手里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香和纸。两个孩子跑在前面,一人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秀兰走上来,把篮子搁在坟前。
“给他们爷俩上完坟,顺道过来看看。”她说。
她蹲下来,把野花放在坟头。那花是路边摘的,紫色的白色的,嫩嫩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妈,这是谁啊?”小女儿问。
秀兰看了我一眼。
“是你爸的一个朋友。”她说。“一个……很勇敢的人。”
小女儿哦了一声,把手里那朵最大的黄花放在坟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大儿子站在旁边,没说话,可眼睛看着坟头,像是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夹在相册里。相册第一页是我和秀兰的结婚照,第二页是两个孩子满月,第三页就是这张,我和彩云,小学五年级,站在学校门口,太阳照得睁不开眼。
秀兰看见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她攒的各种东西,粮票,布票,还有一张她和彩云的合影,也是小学时候拍的,两个人手拉着手,站在操场上。秀兰扎着两个小辫,彩云扎着麻花辫,都笑着。
“留着吧。”她把照片递给我。“都是念想。”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夹进相册里。照片上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站在操场上。操场是土夯的,一下雨就泥泞,可那天是晴天,阳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后来每年清明,我都去给彩云上坟。有时候秀兰跟着,有时候我自己去。坟头的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那几棵野花倒是年年都开,白的紫的,小小的,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
有一年,县里来人,说是要在村后头那片山坡上建个什么生态园。规划图上,彩云的坟正好在范围内,得迁。刘主任来找我,说小军你看这事怎么办。他头发白了不少,说话的时候拿手捋着鬓角。
我去找了彩云的堂叔,她在这个世上最近的亲戚。堂叔七十多了,耳朵背,听我说完,摆摆手说你们看着办吧,我管不了了。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睛眯着,像是快睡着了。
我又去找了大壮。大壮听完,闷头抽了根烟,说迁吧,迁到我家地里去,以后我照看着。他家的地在村东头,靠着一片林子,向阳,土厚。
迁坟那天,天阴着。大壮带着他儿子,我带着我儿子,四个人挖的挖,抬的抬。大壮的儿子十八了,长得比他爹还高,抡起铁锹来利索得很。挖到一半的时候,我儿子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铛的一声。扒开土一看,是那个信封,已经烂了一半,里头那张纸也烂了,只剩一个角。可那个存折还在,塑料封皮包着,打开一看,五万块钱,一分没少。
我拿着存折,蹲在坑边上,半天没起来。存折的塑料封皮上沾满了泥,我拿袖子擦了擦,里头的纸还是白的,字还是蓝的。
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儿子问怎么了,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说没事,挖吧。
新坟安在大壮家的地头,挨着一棵老榆树。榆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的。大壮说这地方好,向阳,背风,春天的时候满地的油菜花。我把我爹留下的那块青石条搬来,立在坟前,上面刻了几个字。
李彩云之墓。
没写生卒年月,没写立碑人。我想彩云不在乎这些。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王婶子来了,李嫂子也来了。她们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纸钱,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张嫂也来了,提着一兜子橘子,搁在坟前。秀兰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我旁边,小女儿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从路边摘的,跟那年一样。
大壮铲了第一锹土。然后是刘主任,然后是我。后面的人一个一个上来,每人铲一锹。轮到王婶子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铲了。土落在棺木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李嫂子铲土的时候手有点抖,铲了两次才铲起来。
填完土,大壮点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在山坡上回荡。硝烟散尽以后,人们陆陆续续走了。我和秀兰留到最后,两个孩子在新坟前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小军。”秀兰叫我。
“嗯。”
“你说彩云要是没出去,在村里找个老实人嫁了,现在会咋样?”
我想了想。看着远处的村子,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了。
“可能活着,”我说,“也可能早就死了。”
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蹲下来,把坟前那兜橘子摆正了,又拔了几根草。
我们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了。天边烧得通红,把整片山坡都染了色。新坟立在那棵老榆树下面,土是湿的,过几天该长出草来了。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盖在坟头上,像是给它盖了条被子。
走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恍惚间好像看见彩云坐在坟头上,扎着麻花辫,绑着红头绳,冲我笑。那笑跟小时候一样,嘴角往上弯,眼睛往下垂。她手里拿着一块烤红薯,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我眨了一下眼,坟头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一片一片往下落。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甜丝丝的。路边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白烟升起来,贴着地面铺开,像是给大地盖了层纱。
我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小孩,站在学校门口,太阳照得睁不开眼。她扎着麻花辫,红头绳鲜艳艳的。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已经模糊了,可还认得出。
“小军,谢谢你。这辈子有你这样的朋友,值了。”
我把照片揣回兜里,跟秀兰并排走着。她挎着篮子,我扛着锹。两个孩子跑在前面,一人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紫的白的,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王婶子正坐在树底下纳凉。看见我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冲她点了下头,没停步。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掉下来几片,落在肩上。
回到家,秀兰去厨房热饭。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跟相册里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照片,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站在操场上。那时候天很蓝,日子很慢,她们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我合上相册,放回书架。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照着屋檐下的燕子窝,照着村后头那片山坡。
彩云说过,她在外头从来不看月亮。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月亮挂在天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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