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去年秋天开始去那个舞场的。
小区后面有座小山,不高,但坡陡。山顶有片平地,以前是老人晨练的地方,打太极、舞剑、练合唱。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舞场。露天的。地上铺了水泥,搭了个铁皮棚,摆了几排塑料椅。音箱放着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声音大。山下都听得见。
老周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老伴走了三年。女儿在成都。一年回来一趟。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早上买菜。中午做饭。下午睡午觉。晚上看电视。电视从七点开到十一点。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电视还在放。屋里没人。只有电视在说话。
第一次去那个舞场,是隔壁老赵拉的。老赵说“走。上山转转。总比在家发呆强”。老周跟着去了。到了山顶。看见几十个人在跳舞。有男有女。女的穿裙子。有的还化了妆。男的穿衬衫。有的戴帽子。音箱放着慢三。一对一对搂着。贴得近。
老赵说“你也跳”。
老周说“我不会”。
“不会学。交钱就行。”
“交什么钱。”
老赵指了指树底下坐着的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红裙子。短发。脸圆圆的。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有人跳完舞。走过去。往盒子里扔钱。十块。二十块。
老赵说“那是舞伴。陪跳。一曲十块。摸一下再加十块。搂一下再加十块。亲一下三十。”
老周站住了。“什么?”
“你别大惊小怪。都是明码标价。自愿的。”
“这不是……”
“不是什么。你以为是什么。就是陪跳舞。跟陪打麻将一样。”
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个老头。七十多了。头发白了。跟红裙子女人跳了一曲。跳完了。手还在她腰上。没松。又掏了二十。塞给她。她笑了一下。继续跳。
老周觉得看不下去。转身要走。老赵拉住他。
“你急什么。再看会儿。”
“不看了。这什么乌烟瘴气的。”
“你家里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你来这坐坐。有人跟你说说话。不好?”
老周没接话。但没走。坐在旁边塑料椅上。看。看了一个小时。太阳下山了。山上风大。有人收摊了。红裙子女人数了数铁盒子里的钱。揣进包里。站起来。走了。老周看见她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下山。背影瘦瘦的。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嗒嗒嗒。
第二天老周又去了。他自己去的。没叫老赵。坐在老位置。看了很久。有个女人走过来。五十来岁。穿蓝裙子。头发盘着。抹了口红。问“跳舞不”。
老周说“不会”。
“我教你。十块。”
老周掏了十块。站起来。跟着她学。慢三。三步。一二三。一二三。他踩了她的脚。她说“没事。再来”。又踩了。她说“你太紧张。放松”。老周放松了。居然跳完了一曲。她笑了。说“你行”。老周也笑了。很久没笑了。
后来他每周去两三次。每次跳几曲。花几十块。他学会了慢三、慢四、探戈。也学会了跳完之后。手搭在对方腰上。不急着松。学会了往铁盒子里扔钱。十块。二十块。有时候三十。
他跟蓝裙子女人跳得最多。她姓陈。叫陈秀兰。五十二。离婚。以前在商场做售货员。退休了。一个人住。儿子在重庆。也不回来。两个人跳完舞。有时候坐在塑料椅上聊一会儿。她说她儿子。他说他女儿。她说她前夫。他说他老伴。聊完了。各自下山。
有一天跳完了。老周没松手。陈秀兰也没躲。他掏了三十。塞给她。她接了。没说话。那天晚上他送她下山。走到山脚。她往左。他往右。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住了。她笑了笑。走了。
后来他们去公园。去电影院。去河边散步。老周给她买过一条丝巾。她给老周织过一双毛线手套。老周的女儿打电话来。他说“我挺好的”。女儿说“爸。你是不是找了伴”。他说“没有。就是跳舞”。女儿说“跳舞好。锻炼身体”。
但舞场的事。老周没跟女儿说。他不知道怎么说。说他在山顶上花钱摸女人?说那些老头。有的比他年纪还大。有的拄着拐杖来。有的坐着轮椅被保姆推上来。他们掏钱。十块。二十块。三十块。买什么。买有人跟他说话。买有人冲他笑。买有人搂着他的腰。三分钟。像个人。
老赵也跳。老赵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跳。那女人染黄头发。穿紧身裤。老赵每次跳完都多给。有一回老赵跟老周说“我儿子一个月不给我打电话。我花钱找人跟我说话。不行吗”。
老周没说话。
后来舞场出了事。两个老头为了一个舞伴打起来了。一个说“我先来的”。一个说“她愿意跟我跳”。拳头上了脸。一个鼻子出血了。一个眼镜碎了。派出所来了人。把舞场封了三天。再开的时候。多了块牌子。上面写着“文明娱乐。严禁有偿陪舞”。
但没用。铁盒子还在。只是藏得更隐蔽了。红裙子女人不来了。换了另一个。穿绿裙子。更年轻。三十来岁。据说专门从别的地方过来。生意好。排着队。
老周跟陈秀兰说“要不咱别来了”。
陈秀兰说“去哪”。
“公园。河边。随便哪。”
“不去。那是谈恋爱。我跟你。不是谈恋爱。”
老周愣了一下。
“那你跟我。是什么。”
“搭个伴。跳个舞。说个话。你花钱。我陪你。就这样。”
“那我要是不花钱呢。”
“那你来干什么。”
老周答不上来。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铁皮棚哗哗响。音箱放着《难忘今宵》。一对一对的人在跳。有个老头。八十多了。搂着一个四十岁的女人。脸贴着脸。闭着眼。像睡着了。
那天晚上老周没跳。坐在塑料椅上。陈秀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嫌贵了?”
“不是。”
“那你嫌什么。”
“我嫌我自己。”
陈秀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老周第一次看见她抽烟。
“我离婚那年。三十九。儿子归他爸。我一个人来城里。没技术。没学历。在商场站柜台。站了十五年。退休金两千三。够吃饭。不够吃药。我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药钱一千多。我不来这。谁给我钱。”
老周没说话。
“你以为我愿意让人搂。让人摸。我五十多了。满脸褶子。你以为我享受这个。我是没办法。”
她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要是嫌脏。以后别来了。”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嗒嗒嗒。下山了。老周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蓝裙子。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第二天老周又去了。陈秀兰在。跟别人跳。看见他。没打招呼。老周坐在旁边。等了一曲。走过去。
“跳一曲。”
“十块。”
老周掏了十块。放进铁盒子。她站起来。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搂住她的腰。慢三。一二三。一二三。跳完了。他松了手。又掏了二十。放在她手心里。
“明天还来。”
“来。”
他下山的时候。天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倒垃圾。有人接孩子放学。他从他们身边走过。上了楼。开门。屋里黑着。电视没开。他开了灯。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女儿发来的。问他“爸。今天去哪玩了”。他回“跳舞”。女儿发了个笑脸。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一个人吃。吃完洗碗。擦灶台。然后坐在阳台上。看外面的灯。楼下的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很大。他听了一会儿。关了窗户。躺下。
闭上眼。脑子里是陈秀兰的话。“你要是嫌脏。以后别来了。”他嫌吗。他不知道。但明天他还去。掏十块。跳一曲。搂着腰。三分钟。有人跟他说话。有人冲他笑。他六十三了。一个人。住在两室一厅里。电视开着。没人说话。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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