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故事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搭伙
一
山东潍坊,寒亭区,一个叫北纸坊的村子里,十月末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了。
六十三岁的赵德厚蹲在自家门口,拿一把旧铁勺刮锅底灰。锅是生铁锅,用了二十多年,边沿豁了个口子,他拿锤子敲了敲,没敲掉,就继续用。
锅底那层黑垢厚得能当鞋底,他刮了半天,刮下来一小撮,拿手指捻了捻,还是黑。他骂了一句:"这煤球烧的,真他娘的脏。"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这个点儿,除了隔壁老刘头,没人来他家。
"德厚啊,又自己做饭呢?"老刘头隔着院墙探了个头进来。
"嗯。"赵德厚头也不抬。
"你那饭糊了都闻得见。"老刘头鼻子抽了抽,"又是咸菜就窝头?"
"有口吃的就行。"
老刘头翻墙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俩热包子。"给你带的,猪肉白菜的,刚出锅。"
赵德厚把铁勺放下,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烫的,他吸溜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要钱,吃你的。"
赵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八,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年轻时候在砖窑干活,落了一身毛病,腰间盘突出,膝盖积水,冬天疼得夜里睡不着。老伴十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到咽气不到三个月。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
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大儿子在青岛打工,二儿子在济南开货车。一年回来一趟,过年待两天就走。赵德厚不怪他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但日子是自己的。一个人过,最难熬的不是没钱,是没声。
老刘头坐门槛上,点了根烟。"德厚,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村东头那个租房子的小魏,你见没见过?"
"哪个小魏?"
"就那个,四十六七,从临沂来的,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的那个。短头发,瘦瘦的。"
赵德厚想了想。"见过,骑个电动车,总戴着个头盔。"
"她男人死了,车祸,六年前的事儿。一个人带着个闺女,闺女今年考上大学了,在烟台。她一个人租了村东头老张家那两间平房,一个月二百块钱。"
赵德厚又咬了口包子。"跟我说这个干啥。"
老刘头嘿嘿笑了。"你一个人,她一个人。我寻思着,你俩搭个伙呗。"
赵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包子渣喷出来。"老刘,你闲得慌是吧?我六十三,她四十六,差着十七岁呢。"
"差啥岁数,过日子又不是比年龄。你给她劈柴烧炕,她给你做口热乎饭,这不挺好?"
"人家能看上我?"
"你试试啊。人家小魏那人,我观察了,不爱说话,但脾气好。上次我去镇上买烟,她多找了我五块钱,追出来给我送回去的。"
赵德厚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咬了最后一口,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我寻思着,你俩要是能搭伙,至少冬天有个暖炕。"老刘头把烟掐灭,扔地上踩了一脚。"你那炕,我上回进去,冰凉的。你腰不好,再冻出毛病来。"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哗哗响。树是他老伴活着时候种的,那时候才碗口粗,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我考虑考虑。"他说。
老刘头走了以后,赵德厚坐在门槛上没动。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土黄色变成暗红色,照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
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到冬天,炕上总是热的。她会提前俩钟头烧炕,把被褥铺好,等他干完活回来,往炕上一躺,浑身都舒坦。老伴走后,他再没烧过炕。不是不会,是懒得烧。一个人烧一铺炕,太热了,热得慌。
他站起来,进屋,把锅刷了,把剩下的半个窝头掰碎了泡在碗里,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洗碗,关灯,上床。
被窝是凉的。他蜷着腿,把被子裹紧,还是冷。
他睡不着。
二
赵德厚第一次正经跟魏秀兰说话,是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
那天他去买盐,魏秀兰也在,站在柜台前买卫生纸。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耳朵。耳朵上没戴东西,干干净净的。
她付钱的时候掏了好几个兜才找到零钱,最后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钱,一层一层的。她数了五遍,才把五块三毛钱递给老板娘。
赵德厚在旁边等着,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不年轻了,指关节有点粗,右手食指和中指侧面有老茧——收银员点钱点出来的。但比他的手干净多了。
她拿上东西要走,赵德厚开口了。
"那个,小魏是吧?"
她回头看他,眼神有点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跑的猫。
"嗯,你是?"
"我住村西头,赵德厚。老刘头的邻居。"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要走。
"等等。"赵德厚赶紧说。他不知道自己要说啥,话到嘴边卡住了。最后憋出来一句:"天冷了,你那房子,烧炕了没?"
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挺久,像是在判断他什么。
"烧了。"她说。
"用的啥?煤球还是柴火?"
"煤球。房东给留了一袋。"
"煤球不行,烟大,还容易一氧化碳中毒。你那房子烟囱通不通?"
她又看了他一眼。"通。"
然后她就走了。骑上那辆旧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胡同口。
赵德厚站在小卖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老刘头听说这事以后,拍着大腿乐。"行啊德厚,开了口了!这就好,开了口就好。一回生二回熟,你再找机会聊。"
"聊啥?我跟人家差十七岁,我都不知道说啥。"
"你就说你腰疼,让她帮你揉揉。"老刘头挤眉弄眼。
"滚蛋。"
第二次见面是在镇上的集市上。
赵德厚去卖自己种的白菜,拉了一架子车,卖了四十三块钱。回来的时候在集市口碰见魏秀兰,她提着一兜菜,有土豆、萝卜、一棵白菜。她看见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赵德厚鼓起勇气走过去。"你买菜呢?"
"嗯。"
"一个人过日子,别光吃萝卜白菜,得买点肉。你瘦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行。"
"我那白菜刚卖了,你要不?"他指了指架子车上剩的两棵。
"不要了,我自己买了。"
"拿一棵去,不值钱。"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了。
"你家在哪?我给你送过去。"赵德厚说。
"不用,我自己拿。"
"你那电动车篮子装不下。"
最后还是赵德厚帮她把菜送到了村东头那两间平房。房子确实破,土墙裂了好几道缝,窗户上糊着塑料布。他进去看了一眼,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煤炉、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挂历,上面是个胖娃娃。
"你这烟囱我看看。"赵德厚走到外面,仰头看了看烟囱。烟囱是用铁皮卷的,接口处拿铁丝缠着,锈得厉害。
"有问题?"她问。
"接口松了,风一大烟就倒灌。我给你弄弄。"
他从架子车上找了根铁丝,踩着个凳子,把烟囱接口重新缠了两圈,又拿泥巴糊了一层缝。
"好了。"他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站在下面看着他,眼神比上次柔和了一点。
"多少钱?"她问。
"不要钱。顺手的事。"
"那不行。"她转身进屋,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这个给你。"
赵德厚没推辞,接了。"行,那我收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煤炉,晚上睡觉前一定把风门关了,但别关死,留条缝。不然容易中毒。"
她点了点头。
三
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个人慢慢熟了。
赵德厚发现魏秀兰这人,话少,但心细。她租的房子门口有块地,她种了几棵葱、几棵辣椒。每次赶集碰到,她会多买点东西,给赵德厚也带一份。不是什么值钱的,有时候是一把香菜,有时候是两个馒头。
赵德厚呢,把自己种的白菜、萝卜、大葱往她门口送。他种的菜好,肥料用的是自家鸡粪,不用化肥。她收了,下次见面会多说两句话。
真正拉近关系的,是因为一场病。
十一月中旬,赵德厚腰病犯了。这次比往常严重,疼得他下不了床,翻身都翻不了。老刘头来看他,给他倒了杯水,说:"你得找人照顾你。"
"不用,躺两天就好。"
"你躺了三天了,饭都没吃吧?"
赵德厚不说话。确实没吃。屋里冷,他连下床烧水的力气都没有。
老刘头走了以后,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赵德厚以为是老刘头又来了,喊了一声"门没锁"。
门开了,是魏秀兰。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上盖着个盘子。她看见赵德厚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一层汗,愣了一下。
"老刘头说你病了。"她说。
"没事,老毛病。"赵德厚想坐起来,刚一动就疼得龇牙。
她把搪瓷盆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腰。"你这得热敷。"
"没东西热敷。"
她没说话,去厨房烧了壶水,拿了一条毛巾,泡在热水里,拧干了,敷在他腰上。
烫。赵德厚"嘶"了一声。
"忍着。"她说。
毛巾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去,腰上那根筋好像松了一点。赵德厚闭着眼,感觉有只手在毛巾上按了按,把边角压实。
"你吃饭了没?"她问。
"没。"
她去桌上把搪瓷盆端过来,揭开盘子,里面是小米粥和一盘炒鸡蛋。小米粥熬得烂烂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
"吃吧。"她把盆递给他。
赵德厚接过来,手有点抖。他先喝了一口粥,烫嘴,但暖。
"你啥时候做的?"他问。
"下午。下了班做的。"
她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他吃。赵德厚吃了两碗粥、三个鸡蛋,出了一身汗,腰好像没那么疼了。
"谢谢。"他说。
她摇了摇头。"你一个人,病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德厚心里一酸。他想说点什么,但嘴笨,最后只说了句:"你以后下班早的话,来坐坐。"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空盆和盘子收了,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走的时候她说:"明天我还来。"
从那天起,魏秀兰每天下班都来赵德厚家。给他热敷,做饭,收拾屋子。赵德厚的腰慢慢好了,但魏秀兰没断。
有一天,赵德厚说:"你天天跑来跑去,不累啊?"
她说:"顺路。"
赵德厚知道不是顺路。她超市下班五点半,到家六点,做饭吃饭收拾,再过来,来回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她每天忙到快八点才能歇。
他心里过意不去。
"小魏,你这样,我给你钱。"
"不要。"
"那我给你买点东西。"
"不要。"
"那你要啥?"
她想了想,说:"你教我种菜吧。我那门口那块地,光长草不长菜。"
赵德厚笑了。"行,开春教你。"
四
腊月里,两个人算是正式搭伙了。
没办什么事儿,就是魏秀兰把村东头那两间房退了,搬到了赵德厚家。她带过来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一个电饭煲、几件锅碗瓢盆。
赵德厚把东屋收拾出来给她住。东屋朝阳,冬天能晒到太阳。他把窗户缝拿报纸糊了,又加了一层塑料布。
"你住这屋,暖和。"他说。
"你呢?"她问。
"我住西屋,习惯了。"
其实西屋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他不好意思跟她说。
住了没几天,魏秀兰发现了。有一天半夜,她听见西屋咳嗽声,起来一看,赵德厚裹着两床被子还在抖。
第二天她就把自己的被子搬到了西屋,铺在赵德厚床上。
"你干啥?"赵德厚急了。
"你那被子太薄了。我那床厚,给你。"
"那你自己盖啥?"
"我有。"
她没说她自己盖的是赵德厚那床薄被,冻得半夜醒了三次。
后来赵德厚发现了,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一人一半,搭伙睡。不是那种睡法,是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床被子。但炕是热的,因为两个人挤在一起,烧炕的煤省了一半。
日子就这么过着。
魏秀兰做饭,赵德厚劈柴、烧炕、种菜。她下班早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忙活。她摘菜,他烧水。她洗衣服,他晒。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村里人开始议论。
"赵德厚找了个老伴?"
"哪是老伴,搭伙。差着十七岁呢,一个六十三,一个四十六。"
"那女的图啥?赵德厚有退休金?"
"听说没有,就种点菜卖点钱。"
"那图啥?"
"说不定图个有人照应。"
"谁照应谁还不一定呢。"
赵德厚听见了,不搭茬。魏秀兰也听见了,也不搭茬。
但老刘头替他们说了话。"人家俩人搭伙过日子,碍着你们啥了?有本事你们也找个伴儿啊。"
议论归议论,日子是自己的。
五
矛盾是在正月里爆发的。
赵德厚的大儿子赵磊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孙子,一家三口开着车回来的,后备箱塞满了东西。
赵磊今年三十八,在青岛干装修,一年挣个七八万。媳妇是河南人,比他小五岁,长得白净,说话带着口音。
赵磊进门的时候,看见魏秀兰在院子里晾衣服,愣了一下。
"爸,这谁啊?"
赵德厚从屋里出来,搓着手。"你魏姨。搭伙过日子的。"
赵磊的表情像吃了个苍蝇。他媳妇倒是客气,点了点头,喊了声"阿姨"。
吃饭的时候,赵磊把赵德厚拉到一边。
"爸,你咋回事?找个四十六的?"
"人家对我好。"
"你俩差十七岁!村里人怎么看?"
"村里人看啥?我又不是村干部。"
"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怎么说?我爸跟一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住一起?"
赵德厚不说话了。他看着儿子,儿子脸上那种嫌弃的表情,他太熟悉了。当年他跟老伴结婚的时候,丈母娘也是这表情。
"你要是嫌丢人,以后别回来。"赵德厚说。
赵磊气得脸通红。"我不是嫌丢人,我是为你好!你俩能过到一块去?人家图你啥?你一个月那点钱够干啥?"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花,不用你操心。"
"那万一她骗你呢?现在这种事多了,找个老头搭伙,把钱骗光了就跑。"
赵德厚猛地站起来。"你放屁!你魏姨不是那种人!"
赵磊也火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才认识几个月?"
爷俩吵起来了。魏秀兰在厨房听见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对父子,嘴唇抿得发白。
赵磊媳妇出来打圆场。"爸,磊子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担心你。"
"担心个屁。"赵德厚坐下了,点根烟,手有点抖。
赵磊带着媳妇孙子当天就走了。走之前,赵磊媳妇塞给魏秀兰一个红包,五百块钱。
魏秀兰没接。"不用。"
"拿着,一点心意。"
"真不用。"
最后还是赵德厚接了,转手给了魏秀兰。"拿着,买件衣服。"
魏秀兰把钱放在桌上,没拿。
那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冷战。
魏秀兰回东屋,关了门。赵德厚在西屋抽烟,抽了半包。
第二天早上,魏秀兰照常起来做饭,但没喊赵德厚。赵德厚起来,看见桌上摆着粥和咸菜,人已经走了——她提前去上班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两个人说话不超过十句。
赵德厚想开口,但不知道说啥。他心里憋屈,觉得儿子不尊重他,也觉得对不起魏秀兰。但男人的面子让他开不了口。
魏秀兰呢,她不是生气,是寒心。她知道赵磊说的不是没道理。她四十六,赵德厚六十三,搁谁看都觉得她图点啥。可她真没图啥。她图他啥?图他那两间破房子?图他那点卖菜的钱?她自己一个月三千五的工资,够自己花。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了。
一个人住了六年。六年里,冬天被窝是凉的,生病没人倒杯水,过年别人家热热闹闹,她一个人包饺子,包了三十个,吃了三天。
赵德厚不一样。他虽然话少,但实在。她腰疼的时候,他给她找了个热水袋,灌好水,塞到她腰底下。她来例假肚子疼,他一声不吭地煮了红糖水,放在她床头。
这些事,他不说,但她记得。
可赵磊那一闹,她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真不该来。人家有儿子,有家,她算啥?一个搭伙的,说好听点是伴儿,说难听点就是个免费的保姆。
她开始收拾东西。
六
赵德厚发现魏秀兰在收拾行李,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他下班回来——其实他没班可上,就是去镇上转了一圈——推开门,看见她蹲在地上,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叠。
"你干啥?"他问。
"我走。"她说。
"走哪去?"
"回临沂。我姐在那边,我去找她。"
赵德厚站在门口,手里的烟掉地上了。他弯腰捡起来,没点,攥在手里。
"为啥走?"
"不合适。"
"啥不合适?"
"你儿子说得对,我一个四十六的,跟你搭伙,说出去不好听。你儿子嫌丢人,我待着也没意思。"
"我儿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懂。"
"不是他不懂,是他说的有道理。你六十三了,我四十六,等你七十三、八十三,我五十六、六十六。到时候你动不了了,我伺候你?我凭啥?我又不是你闺女。"
赵德厚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你啥意思?你想让我陪你到老?赵德厚,我今年四十六,我还有二十年好活。我不能把二十年搭在你身上,最后啥也不是。"
"啥也不是?你跟我搭伙,我亏待你了?"
"你没亏待我。但你也没给我名分。咱俩算啥?搭伙。搭伙搭到啥时候?你死了我走人?还是我走了你再找别人?这事儿没个准数。"
赵德厚不说话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些。他以为两个人搭伙就是搭伙,你给我做饭,我给你烧炕,各取所需,挺好。但他没想过,魏秀兰要的不只是这些。
她要的是个着落。
四十六岁的女人,丧偶六年,闺女上大学了,自己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她需要的不只是一口热饭、一铺热炕,她需要的是一份确认——确认自己不是多余的,确认有人在乎她,确认她这辈子不白活。
赵德厚给不了她这些。他连名分都给不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村里人说闲话,怕儿子翻脸,怕自己哪天走了,她连个说法都没有。
"你要走,我不拦你。"赵德厚说。声音哑了。
魏秀兰的手停了。她低着头,眼泪掉在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你真不拦?"
赵德厚没说话。他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宿。老槐树在风里晃,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院子里总是有笑声。老伴爱唱戏,没事就哼两句吕剧,跑调跑得厉害,他总笑她。现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魏秀兰的行李箱拉链已经拉上了。她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赵德厚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本。
"你看。"他把红本本递给她。
魏秀兰接过来。是户口本。
"你拿户口本干啥?"
"咱去领证。"
魏秀兰愣了。
"你说得对,搭伙没个准数。领了证,你就是我媳妇,我就是你男人。谁也别说闲话。"
"你儿子那边——"
"我儿子那边我处理。他要是不认我,我就不认他。但我要认你。"
魏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伤心,是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你个老东西。"她骂了一句。
赵德厚笑了。笑得眼泪也出来了。
七
领证那天是正月二十三。
镇上的民政所,办事员是个小姑娘,看见赵德厚和魏秀兰,愣了一下。
"你俩?"
"我俩。"赵德厚说。
小姑娘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他俩。"年龄差——"
"差十七岁,我知道。"赵德厚说。"能办不?"
"能办。你俩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魏秀兰在旁边,手攥着衣角,点了点头。
拍照的时候,赵德厚坐得笔直,努力把背挺起来。魏秀兰靠在他肩膀旁边,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还是红的。
照片拍出来,赵德厚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六十三岁的老头,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大半。旁边是魏秀兰,四十六岁,虽然不年轻了,但眉眼还算周正。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赵德厚看着看着,笑了。
"笑啥?"魏秀兰问。
"咱俩这照片,搁一块儿跟两代人似的。"
"嫌我老啊?"
"嫌啥,正好。你四十六,风韵犹存。"
"滚蛋。"
赵磊知道这事以后,气得又回来了一次。这次没进屋,在院门口站了半天。
"爸,你真领证了?"
"领了。"
"你疯了?"
"没疯。"
"她图你啥你都不知道,你就领证?万一她骗你钱呢?万一她——"
"我有多少钱能骗?我那三万块存款全给你弟了,你不知道?我兜里现在就八百块。她图啥?图我这个人。"
赵磊不说话了。他看着院子里,魏秀兰正在晾被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你要是不认我,我也不勉强。"赵德厚说。"但这是我媳妇。你叫不叫妈无所谓,但你要尊重她。"
赵磊最后还是没叫妈。但他进屋坐了,喝了魏秀兰倒的一杯水。
走的时候,他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八
日子一天天过着。
春天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赵德厚在门口那块地里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魏秀兰跟着学,学得慢,但认真。她蹲在地里,拿小铲子松土,赵德厚在旁边教她:"这个坑不能挖太深,两指就行。种子放三颗,多了抢营养。"
"知道了。"她头也不抬。
夏天的时候,菜长起来了。西红柿红了,黄瓜挂了架,豆角爬满了竹竿。魏秀兰摘了第一根黄瓜,洗了洗,递给赵德厚。
"尝尝。"
赵德厚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味。
"好吃。"
"我自己种的。"她有点得意。
赵德厚看着她。她蹲在地里,脸上沾了点泥,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四十六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好看的。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秋天,魏秀兰的闺女从烟台回来了。
闺女叫魏婷,二十岁,在大学学会计。长得像她爸,高个子,大眼睛。回来之前,魏秀兰打了个电话,支支吾吾地说:"婷婷,妈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妈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跟谁?"
"一个——大叔。六十三了。咱这边的人。"
"六十三?妈你疯了?"
"没疯。他对我好。"
"他好能好到哪去?六十三了,身体能好到哪去?他死了你咋办?"
"他身体还行。种地、劈柴都行。"
"妈,你是不是没钱了?我给你打钱,你别随便找个人就嫁了。"
"不是钱的事儿。婷婷,妈一个人六年了。六年,你知道啥滋味吗?过年别人家吃饺子,妈一个人包了三十个,吃了三天。生病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妈不是非要找个人,但妈不想再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啥时候回来?"魏秀兰问。
"十一回去。"
魏婷回来的时候,赵德厚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院子扫了三遍。
魏婷进门,看了赵德厚一眼,喊了声"叔叔"。
赵德厚赶紧应了。"来了?坐,喝水。"
魏婷没坐。她拉着魏秀兰进了东屋,关上门。
赵德厚在院子里站着,听见屋里母女俩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魏婷在生气。
过了一会儿,魏秀兰出来了,眼睛红红的。
"婷婷同意了?"赵德厚问。
"没同意。但她不闹了。"
"那就行。"
魏婷在赵德厚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观察了赵德厚。她看见他早上五点起来烧炕,看见他给魏秀兰倒洗脚水,看见他腰疼的时候忍着不吭声,看见他偷偷把卖菜的钱塞进魏秀兰的包里。
第三天走的时候,魏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叔叔。"她喊。
赵德厚回头。
"对我妈好点。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赵德厚笑了。"放心。"
九
日子不是每天都顺风顺水的。
赵德厚腰病又犯了一次,这次比上次严重。疼得下不了床,连翻身都翻不了。魏秀兰请假在家照顾他,每天给他热敷、按摩、喂饭。
赵德厚躺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又愧疚又心疼。
"小魏,你别忙了,歇会儿。"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拖累你了。"
"说啥呢。"她手上的力道没变,继续按着他的腰。"你当年要是不领证,我早走了。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拖累不拖累的。"
赵德厚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冬天的时候,两个人第一次吵架。
吵架的原因很小。赵德厚嫌魏秀兰买的煤球不好烧,烟大。魏秀兰说就这煤球,别的买不着。赵德厚说你就不会多跑两家问问?魏秀兰火了,说你行你去买啊,你腰疼得下不了床你买去啊。
两个人吵了几句,赵德厚摔了筷子,魏秀兰摔了锅铲。
然后都沉默了。
晚上,赵德厚主动去东屋找她。
"那个,煤球的事儿,是我不对。我明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好烧的。"
魏秀兰没说话。
"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生气了。"
"我说了没生气。"
赵德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魏秀兰叫住了他。
"进来。"
赵德厚进去了。魏秀兰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也有不对。"她说。"我不该说你腰疼。你腰疼我心疼,但我嘴上没把住门。"
赵德厚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魏秀兰靠在他肩膀上。
"赵德厚。"
"嗯。"
"咱俩能过到啥时候?"
"过到你不要我的时候。"
"我要是不要你了,你咋办?"
"那我就一个人过。反正以前也一个人过。"
"你一个人过不了。"
"咋过不了?"
"你连饭都不会做。"
赵德厚笑了。
十
日子就这样过着。
赵德厚六十五岁那年,魏秀兰四十八岁。闺女魏婷毕业了,在烟台找了工作,谈了个对象,是同事,山东日照的。过年带回来让魏秀兰和赵德厚看。小伙子挺老实,话不多,但干活麻利。赵德厚挺满意。
赵磊那边,虽然还是不叫妈,但逢年过节会寄东西回来。去年寄了两盒阿胶,前年寄了件羽绒服。魏秀兰都收了,没说什么。
赵德厚的小儿子赵鑫也回来了一次。赵鑫三十五,开大货车,跑长途。他比赵磊想得开,进门就喊"魏姨",喊得挺自然。
"爸,你找了个年轻媳妇,我羡慕你。"赵鑫笑着说。
赵德厚骂他:"滚蛋,你魏姨才四十八,不年轻了。"
"四十八正当年。"
魏秀兰在旁边笑了。
赵德厚六十七岁那年,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腰病越来越重,走不了远路,去趟镇上得歇三回。种地也种不动了,那块菜地荒了一半。
魏秀兰不让他种了。"你歇着吧,我买菜吃。"
"买菜哪有自己种的好吃。"
"自己种的你又干不动。"
"干得动。"
最后还是干不动了。赵德厚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着荒了一半的地,叹了口气。
魏秀兰从后面走过来,搀住他。
"走吧,回家。"
"小魏。"
"嗯。"
"我拖累你了。"
"又说这话。"
"不是客气的。我今年六十七了,你四十九。你还有好日子过,跟着我——"
"赵德厚,你再这么说我生气了。"
她搀着他往回走。赵德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魏秀兰没催他,就那么慢慢地跟着。
走到院门口,赵德厚停下来,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又粗了一圈,枝丫伸到了墙外面。
"这树,你老伴种的?"魏秀兰问。
"嗯。种了二十多年了。"
"长得真好。"
"你老伴呢?她种的啥?"
"没种。她不爱种地,爱唱戏。"
"唱啥戏?"
"吕剧。跑调跑得厉害。"
魏秀兰笑了。"那我以后唱给你听。"
"你会唱?"
"不会。但我可以学。"
赵德厚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四十九岁的女人,眼角皱纹深了,头发里有了白丝,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尾声
赵德厚七十岁那年,魏秀兰五十二岁。
两个人还是住在北纸坊村那两间平房里。房子翻修过一次,换了新窗户,加了保温层。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赵德厚走不了远路了,大部分时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魏秀兰在镇上的超市还在干,不过换了轻松的活儿,不站收银台了,在仓库理货。
每天早上,魏秀兰出门前给赵德厚做好早饭,把热水壶灌满,把药放在桌上,叮嘱他:"吃药,别忘了。中午热饭在锅里,自己盛。别忘吃药。"
"知道了知道了。"赵德厚摆手。
"别嫌我烦。"
"不烦。"
"烦了也得听。"
"听。"
魏秀兰走了。赵德厚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隔壁老刘头早就走了,前年脑梗,没救回来。村里又老了一批人。
他想起自己六十三岁那年,蹲在门口刮锅底灰,觉得日子没个盼头。谁能想到,后来会遇到魏秀兰。
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从临沂来,骑着电动车,戴着头盔,在小卖部门口买卫生纸。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买卫生纸的女人,会陪他走到今天。
"赵德厚。"他对自己说。
"嗯。"没人回答。
"你这辈子,值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哗哗响。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屋里,锅里的饭还热着。桌上,药片摆得整整齐齐。
门外,电动车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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