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把出院单折好塞进包里,转身扶她侄女下床。方小雨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轻飘飘的,像搭了件衣服。手术做完十二天,医生催着出院,说床位紧张,各项指标符合出院标准。方慧问要不要再住几天,方小雨说算了,回家养。她疼,走路得弓着腰,刀口还没拆线。方慧扶着她坐进出租车,从南京回老家县城,三个小时。方小雨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嘴唇发白。方慧问司机能不能开稳点。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
方小雨是她弟弟的女儿,三十一岁,在南京做会计。查出宫颈癌的时候是去年秋天。单位体检,HPV阳性,TCT异常,活检出来是鳞状细胞癌,ⅠB期。医生说做子宫全切,淋巴结清扫,术后看病理决定要不要放化疗。方慧从老家赶过来陪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方小雨的男人赵磊来了两次,第一次签完字就走了,说公司走不开。第二次是手术当天,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三个小时,方小雨推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说“没事就好”,当天晚上坐高铁回了苏州。方慧没说什么,留在医院守着。晚上方小雨疼得睡不着,方慧给她揉腿,她闭着眼喊妈。方慧说“姑姑在”。她妈走得早,她爸身体不好,来不了。方慧就是她的妈。
出院的时候医生开了药,嘱咐一个月后复查,三个月后做第一次随访。方慧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回到家她把方小雨安顿在她以前的房间,换了干净床单,把药盒按日期分好,早中晚三格。方小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姑姑,我是不是好了?”方慧说:“好了。切干净了。”方小雨说:“那我还能上班吗?”方慧说:“先养着。养好了再说。”方小雨闭上眼睛。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
前两周还好。方慧每天给她炖汤,鸡汤、鱼汤、骨头汤,换着来。方小雨能喝半碗,有时候吃两口饭。第三周她开始发烧,低烧,三十七度五,吃了退烧药退了,第二天又烧。方慧给南京的医生打电话,医生说可能是术后吸收热,再观察。方慧不放心,带她去县医院查血,白细胞高,C反应蛋白高。县医院说可能是感染,开了消炎药,挂了三天水,烧退了。方慧松了口气。但方小雨的胃口越来越差,吃什么都吐。一个月复查,方慧带她去南京。医生看了CT,皱了皱眉。“盆腔有积液,淋巴结有肿大,考虑炎性反应可能性大,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先抗炎治疗,两周后再复查。”方慧问:“其他是什么?”医生说:“不排除转移。”方慧攥着那张报告单,站在诊室门口。方小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问她:“姑姑,医生怎么说?”方慧说:“有点炎症,再挂几天水。”方小雨说:“我想回家。”方慧说:“再等等。”
她们在南京住了两周。方小雨每天去医院挂水,方慧在旁边陪着。挂完水回出租屋,方小雨躺在床上,方慧做饭。两个星期后复查,CT结果比上次更差。盆腔积液增多,肝上出现几个低密度灶。医生把方慧单独叫到办公室。“肝转移了。”方慧站在那儿,手里的包带攥成了绳。“手术的时候不是说切干净了吗?”医生说:“切干净了。但宫颈癌有时候转移得很早,术前检查发现不了微转移。她这个情况,可能术前就有。”方慧问:“那怎么办?”医生说:“化疗。但她的身体状况……”方慧说:“化疗能活多久?”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半年,可能更短。”方慧从办公室出来,方小雨坐在走廊里,看着她。“姑姑,你是不是哭了?”方慧擦了把脸。“没有。医生说再做几次化疗就好了。”方小雨看着她。“你骗我。”方慧蹲下来。“小雨,姑姑不骗你。咱们治。”方小雨没说话。
化疗做了两次。方小雨吐得吃不下东西,头发掉光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赵磊来了一次,待了半天,留下五千块钱,走了。方慧没骂他,没力气骂。方小雨有一天拉着她的手说:“姑姑,我不治了。”方慧说:“别说傻话。”方小雨说:“我疼。全身都疼。”方慧说:“那咱不治了。回家。”方小雨笑了,嘴角干裂,扯了一下。“回家。”方慧办了出院手续,叫了车,带方小雨回了老家。
最后那一个月,方小雨住在方慧家里。方慧把客厅的沙发改成床,让她躺着能看见院子里的枣树。方小雨每天吃几口粥,有时候喝点水。她疼的时候方慧给她揉,从腿揉到背,从背揉到肩膀。有一天她清醒了一会儿,跟方慧说:“姑姑,我对不起你。”方慧说:“你对不起我什么?”方小雨说:“拖累你。”方慧说:“别胡说。你是我侄女。”方小雨说:“我走了以后,你跟我爸说,别难过。我不疼了。”方慧转过脸去,擦了把眼睛。“你自己跟他说。”方小雨笑了一下。那天晚上她睡着了,再没醒。从手术到走,正好三个月。
方慧给她换了衣服,梳了头,打电话通知她爸和赵磊。赵磊第二天到了,在灵堂里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走了。方慧没留他。方小雨她爸坐在角落里,佝偻着,不说话。方慧给他端了碗水。他说:“慧,小雨走的时候疼不疼?”方慧说:“不疼。睡着了走的。”他说:“那就好。”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手在抖。
后来方慧收拾方小雨的东西,在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本子。本子是方小雨住院的时候记的,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很简单。“3月5日,手术。姑姑签的字。”“3月17日,出院。姑姑扶我上的车。”“4月2日,发烧。姑姑带我去县医院。”“4月15日,南京复查。医生说有积液。”“4月20日,挂水。姑姑给我揉腿。”“5月1日,化疗。吐了。”“5月10日,掉头发。姑姑给我买了帽子。”“5月18日,疼。姑姑一夜没睡。”“5月25日,回家。枣树开花了。”“6月3日,姑姑,我想吃你做的鸡蛋羹。”“6月5日,姑姑,谢谢你。”最后一页只写了三个字:“我不疼。”方慧把本子合上,放进自己包里。她走到院子里,枣树结了青枣,还没熟。她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涩的。她把枣吐了,站在树下。太阳很大。她想起方小雨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三个小时。那时候她以为切完了就好了。她不知道三个月后她会站在这里,吃一颗涩枣。她把本子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我不疼。”她信。但疼的是她。她把本子装回包里,走进屋。她爸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她坐在旁边,掏出手机,给南京的医生发了条消息:“医生,我侄女走了。”医生回了三个字:“节哀。”她锁了屏。窗外枣树上的蝉叫得很响。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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