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丈夫约好互不插手对方家事,他妈做手术我只买了水果,我母亲病危急需用钱,他晒出旅游行程:说好的,你家的事你自己扛
01
我妈推进监护室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刷手机。
他的动态跳出来,九宫格。蓝天,古镇,墨镜,笑。第三张照片是一盘鱼,盘子旁边搁着姜丝碟。定位我看了两眼,没记住。底下有人评论“嫂子呢”,他没回。
我截了个图,又觉得没意思,删了。
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前面有人买水,硬币掉在地上,滚了很远,那人追了两步没追着,骂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我低头看看手机,又看看监护室的门。门上的玻璃映出我的脸,四十岁,眉毛描过,口红早上涂的,已经掉了一半。
我是贴了假睫毛来的。昨天他姐发信息说“妈明天手术,你来不来”,我说来。挂了电话我翻了半天化妆包,想着别让人看出来我一夜没睡。他妈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的时候说“你来了”,我说“嗯”。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有两个叠在一起的果篮。
那天我挑了四十分钟水果。贵的太扎眼,便宜的又拿不出手,最后选了一袋橙子和一盒草莓。草莓我后来自己拎回来了,婆婆不爱吃酸的,她跟我说的。
三年前他爸走,后事是我帮着张罗的。后来他妈做手术,我去了一次,买了水果。再后来,他站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跟我说,以后两家的事各管各的,互不插手。衣服从衣架上摘下来,一件件叠。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说行。我以为他就是嘴上说说。他这人嘴笨,有时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后来我发现他记得特别清楚。他妈复查,我问要不要一起去,他说不用。我姐孩子生病借住几天,他说不方便。每次他都补一句“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说多了,我也就不问了。
手机又亮了。儿子发来的,问这周生活费。我转了,他说谢谢妈。我说好好学习。他没回。我又打开他的朋友圈看了一遍。那盘鱼,看起来是梅童,也可能是小黄鱼。他分不清鱼,每次去菜市场都站在摊位前面发愣。
监护室门开了,护士出来叫家属。我站起来,发现腿麻了,扶着墙走了两步。
02
他回来那天是周六。拉杆箱的轮子在玄关地板缝里卡了一下,他踢了一脚。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碗上全是泡沫。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罐饮料,盖子拧开,靠在料理台边上喝。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你妈怎么样。”
“还在监护室。”
“哦。”
他又喝了一口,盖子没拧上,就放在台面上。
“你发的那个,定位在哪儿。”
“南边一个古镇。你没去过。”
“嗯。”
“你看了啊。”
“看了一眼。”
他把罐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一半。
“我本来想跟你说,”他说,“后来觉得你可能不想听。”
“你说什么了。”
“我妈那会儿你就去了一次。水果还是超市打折的。”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那个碗本来就是干净的,我洗第二遍了。
“你说不用我掺和。”
“我是说过。”
“所以我就没掺和。”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碗放进碗架。水龙头没关,水一直在流。泡沫顺着水槽边沿往下滴。
“我妈那边情况不太好,”我说,“可能要找个更好的医院。”
“你之前不是说问题不大。”
“我说的是上周。”
他没接话。饮料罐上凝的水珠淌下来,在台面上汪了一小滩。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了两下。
“你姐呢。”
“我姐那边两个孩子,小的刚上幼儿园,天天哭。”
“哦。”
“我跟你说这个,”我把水龙头关了,“不是要你出钱。”
“我知道。”
“我就是说一下。”
“嗯。”
他走出厨房,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上次买的。”
“嗯。”
他回房间了。我站在水槽前面,把那个干净的碗又拿起来,冲了一遍。水哗哗响。
03
第二天早上我坐公交车去医院。过了五站,上来一个抱小孩的女人,我把座位让了。她说了谢谢,我说没事。小孩手里攥着一包拆开的饼干,掉了一块在地上。我低头看了看,没捡。不是我的。
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急刹,前面窜过去一只猫,白的,挺胖。后面有人“啧”了一声。司机骂了一句什么,没开窗。我抓着扶手,看那只猫钻进了路边一排冬青里,就不见了。
我想到婆婆那次手术。我去看她,病房里电视开着,放一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老宅子的事在吵。婆婆说,这些人真闲。我说就是。然后就没有话了。她床头柜上放着一袋橘子,我拿了两个。走的时候她说下次别买东西了。我说好。后来我就没再去过。
我妈那时候还打电话问我,婆婆怎么样。我说还好。她说你多去看看。我说知道了。其实我没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去。可能因为婆婆说别来了。也可能因为别的。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过好你自己就行。她老这么说。
公交车到站,我下车。站台旁边有个人塞了一张传单给我,是牙科的,上面画了一颗很大的牙。我看了两眼,往前走了一段,扔进了垃圾桶。扔完发现旁边就有个垃圾桶,我早该扔的。
04
我从医院回来,进门。他不在。鞋柜上积了一层灰,我拿手指抹了一下,薄薄一道印子。我去厨房拿抹布。
我先擦饭桌,然后茶几,然后电视柜。电视柜上有个小摆件,不知道谁送的,落灰落得看不出来什么颜色。我拿起来擦干净,又放回去。遥控器上用透明胶缠了一圈,我撕了,里面还是好的。一盒润喉糖,过期了,我扔了。一本旧台历,翻到三月就没再翻过,我翻到十月,又翻回三月。最后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擦到书架的时候我看到最上面一格有本旧本子,棕色皮面,边角磨白了。我站在椅子上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算了。旁边堆了一摞旧杂志,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房地产广告,日期是三年前。我没动它。
我把抹布洗了三次。擦完桌面又擦椅子腿,擦完椅子腿又擦踢脚线。踢脚线上有很多陈年的小黑点,擦不掉。我蹲在地上擦了很久。
擦到卧室床头柜的时候看到他充电器还插着,线拖在地上。我把充电器拔了,线绕好,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盒没拆的茶,是婆婆上次来吃饭留下的。那天我专门去超市买的,挑了半天,婆婆喝了一口说这茶不错。我说喜欢就带回去。她没带。保质期还没过。我拆了一包,烧水泡了。味道很淡。又加了一包。还是淡。我把杯子洗了。那个杯子是白的,杯沿上有个小缺口,我洗的时候一直在想是什么时候磕的。想不起来。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儿子,说这周不回来了,学校有活动。我说好。他又发了一条,说妈你记得吃饭。我说吃了。
其实我没吃。
05
又过了两天。我妈精神好了一些,跟我说隔壁床出院了,留了一盆绿植,你拿回去养。我说好。我没拿。
回来以后我站在书架前面,搬了个凳子。旧本子拿下来了。封面上什么都没有。翻开第一页,是他的字。我一直觉得他的字像小学生,横平竖直的,特别用力。第一页记的是什么时候修热水器。翻过去,有一页写着“她妈住院”,日期是我妈第一次住院那天。下面写了一家医院的名字。旁边有一串数字,像是电话,被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一个。再下一页,写着“问了老周”。老周是他同学,好像在哪个医院工作。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再翻,有一页是“先不告诉她”。
没有了。中间少了几页,有撕过的痕迹。我合上本子,放回书架。站了一会儿,又拿下来翻开,把那串划掉的电话对了对。第一个号码和我手机上存的不一样一个字。第二个号码我没见过。
我把本子放回去。去厨房烧了水,又泡了一杯那个茶。这次我仔细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糯米香。婆婆那天说的不错,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我打开手机,他的朋友圈看不到了。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图是一碗面,面上卧了个蛋。定位在家。那张图里,背景有半盒草莓,我上次买的,还放在冰箱里。我点了个赞。过了一会,他把那条删了。
06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把昨天的剩汤热上。冰箱里还有那半盒草莓,我拿出来洗了,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草莓,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炒了一个青菜,有点蔫了,多放了点油。
“你妈怎么样。”
“好一点了。”
“那就行。”
他盛饭。我拿筷子。他吃了一口青菜,说有点老。
“冰箱里放了好几天。”
“哦。”
他吃了两口,说:“那天买的鱼。菜市场说是小黄鱼,其实是梅童。我一直分不清。”
“你是说哪天。”
“你妈住院那天。我本来想炖个汤。”
“嗯。”
“后来忘了。放冰箱两天,扔了。”
“嗯。”
“我那个本子,你是不是翻过。”
“嗯。”
“上面也没什么。”
“嗯。”
他把碗放下,去冰箱拿了一罐饮料。这次他拧了盖子,放在桌上。
“你后来去没去医院。”我问。
“去了。”
“哪家。”
“就你妈那个。我当时也在楼下。人太多,没上去。”
“嗯。”
“你那个绿植——”
“什么。”
“你妈那盆,隔壁床留下的。你去拿了吗。”
“没有。”
“哦。”
吃完我把碗收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他把草莓拿了一颗,吃了,说有点酸。我没回头。
“你明天还去医院吗。”
“去。”
“那顺便把绿植拿回来吧。我帮你养。”
“你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那是以前。”
我没再说话。我把碗洗好,放进碗架。关了水龙头。厨房窗户外面,有个人在遛狗,狗在路灯下面转了两个圈。他站在厨房门口,把剩下那颗草莓放进了嘴里。
我把灶台又擦了一遍。他还在吃草莓,一颗接一颗,没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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