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锁
五月末的傍晚,空气里浮着槐花将谢未谢的气味。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照出三个影子。陆薇把耳朵贴在防盗门上听了片刻,回头冲她妈使了个眼色,压低嗓子说:“没人,肯定是回娘家了。她那个妈离不开她,一回去就住好几天。”
周桂芬把手里的尼龙袋往地上一墩,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从林晚扔在楼下垃圾桶里的快递单上撕下来的地址——对照着门牌号又看了一遍:“就是这户,没错。”
“妈,我来。”陆薇上前一步,手里捏着一把从楼下修车摊借来的螺丝刀,刀头往锁眼里一捅,手腕一别。老式防盗锁咔嗒一声闷响,锁芯弹出来半截。她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得色。
周桂芬在旁边念叨:“你说这林晚,一声不吭把房子挂网上卖了,连个招呼都不跟家里打,像什么话?好歹是陆沉买的房——”
“她买的。”陆薇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结婚前她自己买的,房产证上就她一个人名字。陆沉那时候还租房住呢。”
“嫁进陆家就是陆家的!”周桂芬拔高了调门,又赶紧压下去,警惕地看了一眼对门那户人家的猫眼,“你爸和你弟呢?”
“爸在楼下看着,陆沉——别提他了。”陆薇手上又使了把劲,锁芯整个脱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攥在手心,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茉莉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房子——”周桂芬站在玄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支干枯的尤加利叶。电视墙上干干净净,没有婚纱照,没有全家福。周桂芬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被某种更实际的盘算盖了过去。
“行了,先搬进来再说。”她回头朝楼下喊,“老头子,把东西拎上来!”
陆建国扛着两个编织袋吭哧吭哧爬上楼,在门口探头探脑:“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占着陆家两套房,给薇儿住一套怎么了?”周桂芬瞪了他一眼,转头指挥陆薇,“把那间朝南的卧室收拾出来,你住那间。”
陆薇已经推开朝南卧室的门。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只灰色的眼罩。床头柜上有一本书,翻了三分之一,书签是一张老式的火车票。她拿起来扫了一眼,票面信息已经有些褪色了,隐约能辨认出“北京西——桂林北”几个字。
她没在意,随手往抽屉里一塞。
周桂芬在厨房翻箱倒柜:“米面粮油都带走——哎呀,这橱柜还是新换的,志邦的,贵得很。”
陆建国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硌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来一只遥控器,下面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纸面干净,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色很淡。
“卖房合同存根,”他眯着眼睛念,“成交价一百八十七万——”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什么?”周桂芬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夺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一百八十七万?她她她把房子卖了?”
陆薇也从卧室跑出来,抢过纸看了两遍。她的脸先是白了,然后涨红:“妈!那钱呢?钱是不是还在她手上?这房子都卖了,她怎么不说?”
“她凭什么说?”陆建国嘟囔了一句,被周桂芬狠狠剜了一眼。
周桂芬把纸往茶几上一拍:“打电话给陆沉!让他问林晚把钱弄哪去了!一百八十七万,那是陆家的钱!”
“妈——”陆薇嘴唇哆嗦了一下,“这房子本来就是她的。”
“什么她的!嫁进陆家,连人带骨头都是陆家的!”周桂芬的声音尖利起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撞来撞去。她掏出手机翻到陆沉的号码拨出去,嘟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拨,还是没人接。
“你弟怎么回事!”
陆薇没说话。她盯着茶几上那张存根,眼睛发直。那上面有一个日期——四月十七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林晚把房子卖了,一个多月了。他们全家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窗外忽然起风了,槐花簌簌地落在阳台的护栏上。周桂芬还在拨电话,嘴里骂骂咧咧。陆建国缩在沙发角落,像一只受了惊的老猫。陆薇慢慢蹲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存根边缘。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给林晚发微信,问她借两千块钱交瑜伽馆的会费,林晚回了一句“这个月手头紧”。她当时还跟朋友骂林晚抠门,现在想来,那时候房子可能已经在挂牌了。
“妈,”陆薇的声音发虚,“这房子……卖了的话,新业主要来收房的吧?”
周桂芬愣了愣,随即一挥手:“收什么房!我们是陆沉的家人,住自己弟弟的房子天经地义——”
门铃响了。
三个人同时僵住。
门铃又响了,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可锁芯已经被撬坏了,钥匙转了两圈打不开,门外的人顿了一下,然后敲门。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
“谁?”周桂芬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门外安静了两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不高,但很清楚:“我姓赵,这房子是我买的。请问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周桂芬的脸唰地白了。
陆薇手里的螺丝刀“当啷”掉在地上。
第二章 旧钥匙
陆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现场。
六月将至,市政工程抢工期,他作为监理方代表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安全帽的边沿在额头上勒出一道红印,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图纸上,洇开一小片灰蓝色的水渍。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次,他才腾出手掏出来。屏幕上是陆薇的号码,未接来电已经攒了五个。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回拨过去,陆薇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陆沉你死哪去了!林晚把房子卖了!一百八十七万!现在人家买主找上门了!爸妈都在这呢,你赶紧过来!”
他握着手机站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头顶的塔吊正吊着一捆脚手架,缆绳在风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工地上的噪音很大,打桩机一下一下锤着地面,可陆薇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房子!你老婆把你们住的那套房子卖了!买家都来了!我和妈刚撬了锁进去,现在人家堵在门口——”
“你们撬锁?”陆沉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陆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我们就是想先住进去,反正她空着也是空着——”
“那是林晚的房子。”
“什么林晚的!你们是夫妻!”
陆沉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原地,工地上的尘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远处有工人在喊他:“陆工!这边标高不对!”他没应声。他低头翻到林晚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他们上一次通话是十一天前。再上一次是十九天前。每次通话时间都没超过三分钟。她问他回不回去吃饭,他说工地忙。她嗯了一声,挂了。
他拨过去,嘟了一声就接通了。
“喂。”林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清淡,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房子卖了?”他问。
沉默了几秒。他能听见她那边的背景音,好像有风声,还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她不在家。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卖了。”她说,“四月就卖了。”
“怎么没跟我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种很浅很淡的笑,像一枚硬币落在桌面上,弹一下就没了。“跟你说过,”她说,“三月十九号晚上,我说房子我想处理掉,你说‘随你’。你可能忘了。”
陆沉闭上眼。三月十九号。那天他在酒桌上,甲方劝酒,他喝到十点多才回家。林晚坐在沙发上等他,好像确实说了什么。他当时头昏脑涨,嗯嗯啊啊地应着,第二天醒来就忘了。
“你现在在哪?”他问。
“桂林。”
“桂林?”
“嗯,过来办点事。”
她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去趟超市买了瓶酱油。陆沉攥紧手机,安全帽带子勒得他额角生疼:“那房子里的东西呢?”
“该带的都带了,剩下的不要了。”
“林晚——”他叫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电话里传来她的呼吸声,平稳,轻缓,隔着一千多公里传过来,像某种遥远的潮汐。良久,她说:“陆沉,你姐和你妈今天去撬锁了。房子已经是别人的了,你让他们走吧。别闹得太难看。”
“我不知道他们——”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打断他,“你什么时候知道过。”
这句话像一枚针,精准地扎在他某个穴位上。不疼,只是酸,酸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林晚。”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仓皇,“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她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远了一些,好像她把手机拿开了。
“陆沉,”她说,“我们分开也有一阵了。”
嘟——嘟——嘟——
她挂了。
他再打过去,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无人接听。他捏着手机站在工地中央,打桩机还在一下一下地锤着地面,震得脚底发麻。塔吊的缆绳还在风里呜鸣,钢筋水泥的味道裹着初夏的燥热灌进肺里。
他忽然想起那把钥匙。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林晚把家里所有钥匙都换成了同一款——银色的,柄上有一个小鹿的图案。她说小鹿是她的幸运符。她给了他一把,给陆薇一把,给周桂芬一把。她说“这样你们来的时候方便”。后来她换了门锁,把旧钥匙全收走了,换成了一把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钥匙。他问她怎么换了,她说“小鹿太吵了”。
当时他没听懂。
现在他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忽然觉得听懂了。那些钥匙,每一把都代表她对他家人的接纳。陆薇用那把钥匙不打招呼就进门,周桂芬用那把钥匙随意翻她的衣柜,他爸用那把钥匙在客厅抽烟把沙发烫了个洞。而她一直在忍。
忍到有一天,她不再忍了,把钥匙全收了回来,换成了一把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的。
“陆工!陆工!”工人在远处喊他,“甲方来电话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抓起安全帽重新扣在头上。“来了。”他应了一声,往基坑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陆薇的微信,打了四个字:
“别闹了。走。”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基坑很深,他顺着梯子往下走,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小,四面八方的土壁把噪音放大成一种沉闷的嗡嗡声。他站在基坑底部抬头往上看,一圈狭窄的蓝天,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挂着。
他忽然想到林晚卖房子那天,也是这样的天空吗?
第三章 三月十九日
三月十九日那天晚上,林晚做了一锅冬瓜排骨汤。
陆沉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满身酒气,领带歪在一边。她接过他的公文包,把他扶到沙发上,又去厨房盛了一碗汤出来。汤在灶上温了两个小时,冬瓜已经炖得半透明,排骨脱了骨,肉一碰就散。
“喝点汤再睡。”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陆沉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眉毛拧成一团。他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可胃里翻涌着酒精,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他放下碗,伸手去够茶几另一头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了?”林晚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室内设计杂志。
“甲方明天要方案,我得再看一眼。”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脚步有些晃。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这句话她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从三月上旬一直排练到三月中旬,每天晚上等他回来、等他吃完饭、等他从书房出来。可每次开口的时机都不对。他要么在接电话,要么在改图纸,要么累得倒头就睡。
“陆沉。”她叫住他。
他扶着书房门框回头:“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她合上杂志,手指按在封面上,那是一张北欧风格的客厅照片,白墙,木地板,没有茶几,角落里只放了一把椅子。她盯着那把椅子看了两秒,才抬起头,“房子……我想处理掉。”
陆沉愣了愣,脑子里酒精和困意搅在一起:“处理掉?什么意思?”
“卖掉。”
他扶着门框的手垂下来,整个人靠在墙上,半闭着眼。客厅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混沌的光影,他看起来疲惫极了,下颌的线条因为瘦了许多而格外锐利。
“好好的卖房子干嘛?”他问,声音黏糊糊的,每个字都拖着尾音。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说这房子从结婚起就没清静过,你妈有钥匙,你姐有钥匙,你爸有钥匙,谁都可以随时推门进来。她想说去年冬天她出差回来,发现陆薇在她的梳妆台前化妆,用她的口红、她的粉底、她的香水,用完了随手扔在台面上,盖子都没盖。她想说前年除夕,周桂芬把老家的亲戚全叫来吃饭,十几个人在客厅里抽烟喝酒打牌,烟灰落在她新换的浅灰色沙发套上,烫出三个焦黑的洞,第二天周桂芬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想说每次她加班到深夜回家,都害怕推开门看见一屋子人——她的家,却像个随时会被陌生人闯入的公共空间。
可这些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太远了,上班不方便。”
陆沉闭着眼摆了摆手,整个人往书房里走:“随你吧,你看着办。”
门关上了。
林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排骨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盯着碗里那截没喝完的冬瓜,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她不得不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客厅的空调自动调高了一度,出风口的嗡鸣声变了调。久到茶几上那碗汤的油脂凝得更厚了,像一层淡黄色的蜡。久到她听见书房里传来陆沉均匀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图纸在幽蓝的光里铺开一片密密麻麻的线条。
她慢慢直起身,拿过手机,给中介发了条消息:“房子挂上去吧。”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一条缝。陆沉歪在椅子上,脖子折成一个别扭的角度,键盘上还压着他没画完的图纸。她走进去,轻轻把他的电脑合上,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搭在他身上。他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较劲。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最终没有落下去。
她转身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她从衣柜最底层拉出一个行李箱。箱子不新了,帆布的,还是大学时用的。她把它摊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一件一件地叠衣服。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完成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仪式。
第四章 别离
四月十七日,星期五,晴。
林晚在房屋买卖合同上签了字。买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IT的,话不多,看完房子当天就下了定金。他问林晚为什么卖房,林晚说“换个大点的”。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收拾完了所有东西。衣柜里的衣服,书架上的书,厨房里她自己买的锅碗瓢盆,阳台上的几盆绿植。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加三个纸箱就装完了。她叫了辆货拉拉,把东西拉到南城一个朋友家的地下室暂存。
最后她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站在客厅中央。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在——那是当初结婚时陆沉家出的钱买的,她一件没动。墙上有一幅她自己画的油画,画的是桂林的漓江,晨雾中的山影层层叠叠,像浸在水里的墨。她摘下来,用旧报纸包好,放进了最后一个纸箱。
阳台的护栏上,她曾经养过一盆茉莉。去年冬天冻死了,只剩下一个空花盆。她把花盆洗干净,倒扣在角落。花盆底下压着一枚硬币,是陆沉某次出差回来随手塞给她的,说“在机场买水找的零钱,你收着”。她当时笑他抠门,把那枚硬币随手压在花盆下面。现在她把硬币抠出来,是枚一块钱的,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了。她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最终把它放进了口袋。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桂林待一阵。房子的事处理好了。”
没有说卖了多少钱。没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没有说她还会不会回来。
陆沉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机收起来,拎起最后一个包,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她遇到了对门的陈姨。陈姨正在门口择菜,看见她拎着大包小包,愣了一下:“小林,出远门啊?”
“嗯,回老家待一阵。”林晚笑了笑。
“那陆沉呢?”
“他工作忙,走不开。”
陈姨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菜,嘴里念叨着:“夫妻俩老分开可不行……”
林晚没接话,朝她点了点头,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摸出那把钥匙——银色的,柄上有一只小鹿。她攥着它在手心硌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二楼的窗台上,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陆沉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回家。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鱼缸里的蓝光在墙角幽幽地亮着。他打开灯,被眼前的空旷吓了一跳。沙发上没有林晚窝着看书的影子,茶几上没有她用过的水杯,餐桌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也不见了。
他推开卧室门。衣柜空了一半,床头柜上她的书和眼罩都不在了,枕头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床尾。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他展开,是房屋买卖合同的复印件,成交价一栏写着:一百八十七万。
他坐在床沿,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楼下的野猫在叫春,一声一声,像婴儿的啼哭。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掏出手机给林晚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发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感叹号。他被删了。
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弹了几下就散了。他躺倒在床上,枕头上已经没有她的气味了——她大概换了新的枕套。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窗外的野猫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肯停。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搬进来的那天。林晚光着脚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了”。她买了新的窗帘,新的床单,新的碗筷。她拉着他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茉莉,说等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后来茉莉死了,她没有再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三月十九日,林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杂志。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出了那句话。这一次他听清了。她说的是:“陆沉,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梦里的他想了想,说:“去哪儿?”
然后他醒了。天已经亮了,手机闹钟在响,工地七点要开工。他坐起来,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口袋里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一百八十七万。四月十七日。已经过去十三天了。
他慢慢把纸折好,放回口袋,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他的眼睛红着,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刷牙,换上工装,出门。
工地上的打桩机已经开始工作了。他站在基坑边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把它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安全帽的内衬里。
第五章 七百天
七百多天可以改变很多事。
陆沉升了总监,从工地现场搬进了写字楼。他剪短了头发,换了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同事说他比以前爱说话了,团建时会主动去敬酒,也会在群里发搞笑表情包。没有人知道,他手机相册里至今存着一张照片,是林晚睡在副驾驶上、被夕阳照得发红的侧脸。
他搬了三次家。从城东到城南,从城南到城西。每次都是租的,一居室,家具齐全,拎包入住。他不再买需要组装的家具,不再在阳台上养花,不再把钥匙给任何人。他妈问他要过几次钥匙,他说“丢了”,后来周桂芬就不再问了。
陆薇离婚了,带着孩子搬回娘家住。她给陆沉打过几次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林晚的消息,陆沉说“不知道”,然后挂了。后来陆薇也就不问了。只有一次,陆沉回家吃饭,陆薇的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换台的时候换到了一个桂林的旅游节目,漓江的水在屏幕上流淌,晨雾中的山影层层叠叠。陆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吃饭。陆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两秒后才落下去。
没有人提林晚的名字。
可她的痕迹到处都是。陆沉有一次在超市买牙膏,拿起来又放下,换了一支她以前常用的牌子。他愣了半天,又把那支牙膏放回去,拿了她最讨厌的薄荷味。回家刷牙的时候薄荷呛得他流泪,他对着镜子骂了一句。
七百多天里,他给她发过很多消息。微信被删了发短信,短信被拉黑了换邮箱,邮箱石沉大海了就在备忘录里写。他写了很多,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像工作汇报,有的像日记。写完了就存在备忘录里,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其中一条是这样的:
“林晚,我今天路过那套房子了。新业主把窗帘换了,换成蓝色的了。我记得你喜欢灰色,你说灰色不扎眼。我当时说你‘事儿多’,其实我是觉得你连窗帘颜色都讲究的样子挺好看。对不起这句话说得太晚了。”
他写这条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刚加完班,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有个卖炒粉的摊子还没收。油烟味飘上来,混着初夏潮湿的空气。他写完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删除。
七百多天里,林晚在桂林。
她在老家开了一间小小的设计工作室,接一些民宿和咖啡馆的室内设计。工作室在漓江边的一栋老房子里,楼下是咖啡馆,楼上是她的工作区。她把墙刷成白色,保留了老房子的木梁和青砖,挂了那幅她以前挂在客厅的漓江油画。早上她骑电动车过来,给自己做一杯拿铁,然后开始画图。傍晚关店,沿着江边走四十分钟回家。江风里有桂花味的时候她就多走一会儿,没有就少走一会儿。
她话变少了,但笑变多了。她妈说她“比在那边的时候松快多了”。她爸退休后每天去江边钓鱼,傍晚给她带两条小鲫鱼,她煎得两面金黄,撒点椒盐,就着白粥吃。她妈催过她再找一个,她说不急。她爸说“随她”。
她手机通讯录里还存着陆沉的号码,但她一次没打过。有时深夜画完图,她会翻到那个名字,看一会儿,然后锁屏睡觉。她不再做梦了——自从回桂林之后,她睡得安稳多了。
只有一次,半夜暴雨,雷声把她惊醒。她睁开眼,恍惚间以为还在那套房子里,听着雨打在阳台护栏上的声音。她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然后她清醒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枕头湿了一小块,但她没有去深究。
她也不想深究。
第六章 重逢
林晚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量尺寸。
桂林的六月已经很热了,她戴着安全帽,卷尺从一面墙拉到另一面墙,汗顺着下巴滴在卷尺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次,她量完最后一面墙才掏出来。是一个南宁的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晚?”对方是个女声,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桂柳口音,“我是韦姐啊,南宁那个民宿,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合作过的。”
“韦姐,记得记得。”
“我这边有个新项目,阳朔的,老宅改造,想请你来做。不过——”韦姐顿了一下,“甲方那边有个合作方,是北京过来的,姓陆,做工程监理的。我跟你说一声,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就推掉。”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阳光从没装玻璃的窗洞照进来,照在她脚边的一堆水泥袋上。她沉默了几秒,说:“不用推,我做。”
“你确定?”
“嗯。工作归工作。”
韦姐松了口气:“那行,我把方案发你微信,你先看看。甲方那边下周来桂林面谈。”
挂了电话,林晚蹲下来把卷尺收好,放进工具包。毛坯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漓江的水声隐约传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窗洞边往外看。江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碎银似的光,几只竹筏慢悠悠地漂着,筏工在唱山歌,听不清词,只有调子在水面上荡开。
她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韦姐的方案发过来了。她点开文件,甲方一栏写着:阳朔“云水间”民宿改造。合作方:北京华建工程咨询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陆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收进口袋,下楼。
一周后,林晚在桂林北站接到了甲方一行人。韦姐也在,远远地朝她招手。林晚走过去,和韦姐介绍的设计师、工程师一一握手。最后一个是陆沉。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很干净。他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利落,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她,比七百多天前平静得多。
“陆工。”她伸出手,语气平常,像对待任何一个合作方。
他握了她的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三秒就松开了。“林设计师。”他说。
韦姐在旁边看了看两人,没看出什么端倪,拍了拍手:“走吧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今天先看现场,晚上甲方请吃饭。”
去阳朔的路上,林晚坐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陆沉坐在她斜前方。车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喀斯特地貌一座接一座地掠过。陆沉一直在看窗外的山,林晚一直在看手里的平板。两人隔着三排座位,中间坐着工程师小陈、设计师小杨和甲方代表老周。
到了项目现场,是一栋清末的老宅,两进院落,青砖灰瓦,中间的院子里有一棵上百年的桂花树。老宅有些地方已经塌了,木梁被白蚁蛀空了好几根,但整体骨架还在。林晚拿着平板绕院子走了一圈,记下需要保留和加固的位置。陆沉带着小陈检查结构,两人偶尔交流几句,说的都是承重、加固、防水层这些干巴巴的词。
傍晚收工,甲方在镇上订了馆子。圆桌,林晚坐在韦姐旁边,陆沉坐在老周旁边,中间隔着韦姐、小陈和小杨。老周是个话多的,拉着陆沉一杯接一杯地喝,说北京来的兄弟就是爽快。陆沉来者不拒,三杯白酒下肚脸就红了。
林晚低头吃菜。啤酒鱼、田螺酿、荔浦芋扣肉,都是本地菜。她夹了一块芋头,糯糯的,在嘴里化开。旁边的韦姐跟小杨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她碗里。她往旁边让了让,一抬头,正对上陆沉的目光。隔着桌子,隔着杯盘狼藉,隔着七百多天的光阴。他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深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晚低下头,继续吃芋头。
饭局散了已经快十点。老周喝高了,被小陈扶回房间。韦姐和小杨住在镇上另一家客栈。林晚和陆沉的房间在同一家民宿,老宅改造的,上下两层。林晚住一楼,陆沉住二楼。
她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年多前在那套房子的沙发上那样,维持了很久。
楼上传来脚步声,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回左边。陆沉大概在房间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走走停停。老房子的木楼板不隔音,他的脚步声清晰地传下来,像某种笨拙的、不知如何开口的暗语。
林晚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她的眼睛有些红,她说是辣的。啤酒鱼太辣了。她刷完牙,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楼上的脚步声终于停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
半夜她听见有人在楼下院子里说话。声音很轻,但她听出是陆沉。他在跟谁打电话?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几个词:“妈……我说了别闹了……房子的事……你别管了……”
后来他没再说了。院子里恢复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漓江的水声。
第二天早上林晚起来的时候,陆沉已经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了。他面前摊着图纸,手里拿着铅笔在标注什么。晨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抬头看见她,顿了一下,说:“早。”
“早。”她应了一声,去厨房倒水。
民宿的阿姨煮了米粉,林晚端了一碗坐在院子另一头的石凳上吃。两人各占院子的一角,中间隔着一棵百年桂花树。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开。
安静了很久,陆沉忽然开口:“林晚。”
她抬起头。
他手里还攥着铅笔,眼睛看着图纸,好像那句话是随口说出来的:“那年三月十九号,你说卖房子的事,我听见了。”
林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喝了酒,但没醉到那个程度。”他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排练过很多遍,“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你。房子是你买的,我没出钱,我没资格说什么。可我又怕你真卖了,你卖了我就没理由留你了。”
他停了一下,铅笔在图纸边缘画了一道很轻的线。
“后来你走了,我反而觉得踏实了。你终于做了件你自己想做的事。”
林晚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粉,汤已经有些糊了。她用筷子搅了搅,说:“你妈她们撬锁那次,买家打电话给你了吧?”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别闹了,走’。后来陆薇骂了我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窝囊。”
林晚把碗放在石凳上,双手捧着,热气已经散了。“陆沉,”她说,“你确实窝囊。但我也有问题。我什么都没说清楚就走了,连吵架都没跟你吵。”
他抬起头看她。隔着桂花树低垂的枝叶,她的脸在晨光里很安静,像那幅漓江油画里最远最淡的一层山影。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跟你说,可每天你回来都很累,我就想算了。日复一日地算了,最后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她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次项目好好做,做完再说别的。”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陆沉坐在树下,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最终轻轻放在图纸上。树上的桂花还没开,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抬头看向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七百多天的距离,好像也就这么回事。
第七章 山雾散
项目做了四个月。从六月到十月,林晚和陆沉见了十一次面。有时候在阳朔工地,有时候在桂林市区,有时候只是微信上发几张现场照片确认细节。他们默契地不谈私事,只谈方案、预算、工期。老周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就看出端倪了,私下问陆沉“你跟林设计师是不是认识”,陆沉说“以前合作过”,老周哦了一声就不再问了。
国庆假期,民宿的主体改造完工。韦姐请所有人吃饭,还是在镇上那家馆子。这次老周没来,小陈和小杨也没来,就剩林晚、陆沉和韦姐三个人。
韦姐喝了两杯桂花酒,话多起来,拉着林晚的手说:“小林啊,你那个工作室我看了,做得那么好,怎么不扩张?招几个人嘛,别一个人扛。”
林晚笑了笑:“一个人挺好。”
“好什么呀,累死累活都是你自己——”韦姐转头拍了拍陆沉的肩膀,“陆工你说是不是?你们北京来的大公司,劝劝我们小林。”
陆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说:“她觉得好就好。”
韦姐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林晚,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哎哟,”她一拍桌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们俩——”
“没有。”林晚和陆沉同时开口。
然后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还是住在那家民宿。韦姐住在楼下林晚隔壁,陆沉还是二楼。林晚洗完澡躺在床上,听见楼上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来回走,而是停在窗边。她听见窗户被推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忽然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陆沉已经走了。民宿阿姨说他凌晨五点多就退房了,赶早班高铁回北京。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终于开了,细细碎碎的金黄色小花,甜香弥漫了整个院子。林晚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她以为他什么都没留下。回到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她熟悉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像他画的施工图:
“我把北京的工作辞了。下个月调来桂林分公司。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就留下来。如果你觉得不行,我就去南宁。项目结束了,但我想换个方式重新开始。这次我不替你做决定。”
纸条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桂花开了。你阳台那个空花盆还在吗?”
林晚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她走到院子里,桂花香扑面而来。她掏出手机翻到陆沉的微信——他们重逢那天重新加上的——发了一条消息:
“花盆在的。但你要自己买花来种。”
对方秒回:“好。”
又过了两秒,补了一条:“我明天到。”
林晚看着那两条消息,站在桂花树下笑了。树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拍了拍头发,往屋里走,准备去收拾那个空了很久的花盆。
江面上晨雾正在散去,漓江的水在雾后露出了清澈的绿。
(全文完)
本文所有情节、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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