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早会开到一半,行政的小陈进来,把老周那把椅子推走了。轮子在地板上滚,声音不大。屋里七八个人都停了一下。主管清了清嗓子,接着讲下个季度的排期。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又描了一遍。
老周是昨天下午的事。在自己家里,吃了药。人没留住。他三天前刚从外地出差回来。
这些是听来的。传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过了两道手,中间加了多少我不知道。我没问。
散会以后有人小声问我,你跟老周熟吗。我说还行吧,不太熟。
说完我就去接了个电话。客户那边催一个表格,我说下午给你。挂了电话我发现饮水机的水桶空了,桶上那个塑料封口被人撕了一半挂在那儿,谁也没换。
我上一次跟老周说话是上个礼拜二。他在茶水间洗饭盒,水开得很大,溅了一台面。我说你水关小点。他说哎。然后他把水关小了。
就这样。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中午我去楼下买了个包子。便利店那锅关东煮换了汤底,原来那个格子里的东西全撤了,换成一锅颜色更深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还是买了包子。
回电梯的时候里面挤了五个人,有人放了个屁。谁也没吭声,都盯着楼层数字。到三楼的时候我旁边那个小伙子鼻子动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家那个净水器的滤芯该换了。上个月就该换,我一直记着,一直没换。手机上设了提醒,提醒响的时候我在开会,划掉了。后来就没再响过。这事跟老周没关系。我就是那会儿想起来了。
下午我把表格做完了发出去。主管在群里发了个拼团链接,买橙子的,五斤装。有三个人接了。我没接。
六点多我去复印,路过老周那个工位。椅子没了,桌面还在。桌角放着一盆东西,具体是什么我叫不上来,叶子挺厚的那种,绿不绿灰不灰的。叶子全蔫了,往下耷拉着。
我伸手摸了一下土。干的,硬邦邦的,手指头戳下去一个坑。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了。
02
回到家快八点。他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上面,屏幕的光照着下巴。电视开着,放一个钓鱼的节目,一个人在河边坐着,半天不动一下。
我换了鞋,把包扔在餐椅上。厨房里没开灯。
我说,我们单位老周,昨天没了。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吃了药,人没留住。
他把手机往下挪了挪,看了我一眼,又挪回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明天你是不是要加班。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明天买点排骨吧,楼下那家早上有新鲜的。
我说行。
我去厨房倒水。水杯在沥水架上扣着,我拿了一个,杯底还有水,我甩了两下。冰箱里有盒酸奶,我拿出来看了眼日期,过期四天了。我又放回去了。
他忽然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是不是那个总带饭盒的。
我站在厨房没动。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说过。你说你们那儿有个人天天带饭盒,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的。
我说哦。
我确实说过。什么时候说的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去年,可能是前年,可能就是吃饭的时候随口一说。他居然记着。
我端着水回到客厅,坐到他旁边。他还在看那个钓鱼的节目。那个人终于钓上来一条,很小,又放回去了。
我说,他爱人那天说了他几句。
他问,说啥了。
我说,不知道。听说是嫌他没本事。
他说,哦。
然后他把台换到了体育频道。台球,两个人绕着桌子走。
两个人住一个屋,最难受的不是吵架,是话掉在地上,没人捡。
那天晚上我洗了个碗。就一个碗,中午剩的,我洗了三遍。第一遍洗洁精放多了,冲不干净,第二遍还是滑,第三遍才成。洗完我把碗扣在架子上,看了一会儿。
我上床的时候他已经睡了,手机还在枕头边亮着。我拿过来想关掉,屏幕上是一个二手平台的页面,他在看一个旧躺椅。阳台那把躺椅的扶手早就断了,一直说换,一直没换。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03
三点多醒的。醒了就没再睡着。
窗外有人在倒车,倒了好几把,那个提示音一声一声的。后来不响了。再后来又响。
我起来喝水。杯子是干的,我接了点水,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还在那儿。
躺着的时候我想起老周冬天穿的那件夹克。灰的,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边上一圈起毛。他穿了至少三个冬天。有一年下雪,他穿着那件夹克在楼门口抽烟,手缩在袖子里。
他那饭盒我见过很多次。铝的,方的,盖子有点变形,扣的时候要使点劲。中午他去茶水间热饭,回来的时候饭盒烫手,他用袖子垫着。菜就是菜,有时候是土豆,有时候是白菜,看不太出来。他吃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我妈打电话来。她先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然后她说我们家楼下那家卖腌菜的搬走了,搬到菜市场里头去了,贵了五毛。她说她买了三斤雪里蕻,自己腌。我说你别腌了,费劲。她说费什么劲,你小时候不都吃这个。
后来她又说了十分钟邻居家的事。谁家的儿子换了工作,谁家的老太太摔了一跤。我一边听一边把桌上的一摞纸码整齐。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没跟她说老周的事。
下午我在工位上翻手机,翻到了老周的对话框。往上滑,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他发的,两个字,收到。
再往上是我发的一个表格。他没回。
我的手机壳右下角裂了一道缝,是上个月摔的。我用透明胶粘了一下,粘完还是硌手,就一直这么用着。
04
老周的爱人是第四天来的。
那天下午两点多,行政的小陈在群里说,家属来收拾东西,大家配合一下。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好从打印室出来。她比我想的年轻一点,也可能是因为头发扎起来了。穿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那儿有块洗不掉的印子。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是那种装过水果的,边上有洞。
走廊里两个师傅在搬打印机,一边搬一边说这个重。她侧了侧身子让路,纸箱抱得很紧。
小陈给她倒了水。她说不喝,谢谢。
然后她坐下,开始签字。签的时候笔不太好用,她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水。
她问小陈,桌上的东西都能拿走吧。
小陈说能,能拿的都拿。
她说,那把椅子呢。
小陈愣了一下,说椅子是单位的。
她说,哦。那就算了。
我给她又倒了杯水,她还是说不喝。
我站在旁边,本来想说点什么。我想说节哀,觉得不对。我想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说不出口。
她签字的时候,我看着那支笔。我想起我刚结婚那年家里那台旧洗衣机,甩干的时候会自己走,得用一只脚顶着。后来换掉了。那台洗衣机是怎么处理的,我一直没想起来。
她自己先开口了。她说,我早上六点上班,超市理货,得赶在开门前弄完。这两天请假,组长脸色不太好看。
她又说,我妈那边最近也不太好,我姐在医院陪着,我这边实在腾不出手。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下午要下雨。
然后她说,我那天是说了他几句。
她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她把笔放下,说,那我去收东西。
收东西的时候她动作很快,抽屉一拉,里面的东西哗啦倒进纸箱。有一个卷尺,有一把折叠伞,有一个装茶叶的铁罐。
她收到桌角那盆东西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说,这个不拿了,麻烦你们处理吧。
然后她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跟小陈说,谢谢啊。
我站在那儿,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她怎么不哭。
这个念头刚出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我凭什么这么想。她哭不哭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她。
她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大家继续干活。有人在群里发了个猫的视频,一只橘猫在沙发上打滚。有两个人回了哈哈哈。
楼下食堂的抽油烟机响了一下午。
我回到自己工位,把抽屉拉出来。
我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然后一样一样往回装。笔一支一支插进笔筒,笔尖朝上,插了七支。有一支笔帽找不到了,我找了半天,在键盘底下找到了。
然后我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擦同一个角。第三遍我换了个方向擦。
废纸篓里的东西我倒进了走廊的大垃圾桶。回来的时候路过老周的工位,那盆东西还在那儿。叶子比前几天更蔫了。
我把抹布挂回去,洗了手。指甲断了一根,左手食指,断在肉里一点,我用牙咬掉了。
05
那盆东西在工位上又放了三天。
第五天我加班到八点多,走的时候想起来有份文件没拿,又折回去。楼里没什么人了,走廊灯一半是灭的。
我进办公室的时候顺手开了灯。走过老周工位,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盆东西。
土是湿的。
不是那种浇透了的湿,就是表面一层,颜色比周围深。我伸手碰了一下,手指头沾了点泥。
我站了几秒,去拿文件,锁门,下楼。
楼门口台阶上站着个人。是老周的爱人。手里拎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就是那种一块钱的,标签撕了一半。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说,你来了。
她说,我来拿个东西。已经拿了。
我说哦。
我们俩站在那儿,谁也没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亮着,照得台阶一半亮一半不亮。
我说,楼上那盆花。
我说到一半停住了。我本来想说土是湿的。
她说,那盆东西是他从家里搬来的。家里阳台小,放不下。
我说哦。
她说,那我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我回到楼上又开了次门。我不是去找什么,我就是又上去了。
我站在老周工位前,拉开抽屉。抽屉是空的,收得很干净。最里头还剩一个饭盒。
铝的,方的。洗过了,洗得很干净,扣着,放在抽屉最里面,靠着背板。
我伸手把它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底上有一圈浅浅的黑印,是烧过的。
我又放了回去,还是那个方向,扣着。
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猫,三花的,在舔爪子。我看了一会儿,它抬头看了我一眼,走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快递柜的取件提醒。我有一个包裹放在那儿三天了。
06
那盆东西后来被小陈搬到茶水间窗台上了。谁搬的不知道,反正有一天它就出现在那儿了。有人给它浇过水,也有人没浇。我路过的时候看过两次,叶子还是那样,没死,也没缓过来。
日子还是照过。老周的工位来了个新人,很年轻,第一天就把桌子擦了一遍,摆了个笔筒,一个水杯,一包抽纸。那个水杯上印着一个卡通图案,我看不出是什么。
我妈又打了一次电话,说腌菜腌好了,让我回去拿。我说下周吧。她说下周就太咸了。我说那你就少放点盐。她说现在说晚了。
那天我回家早,六点多到的。他在厨房,背对着我,锅在响。
我换了鞋,把包放在餐椅上。早上晾的衣服还在阳台上挂着,有一件掉在地上了,我捡起来搭回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后脖子上一层汗。
我说,要帮忙吗。
他说不用,你去坐着。
我没去坐着。我站在那儿看他把菜倒进锅里,油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下。
他说,今天买了排骨。
我说哦。
他说,明天你还加班吗。
我说不一定。
他说,那明天要是早回来,把阳台那个躺椅弄一下吧,我看网上有卖配件的。
我说行。
我说,我们单位那个工位来新人了。
他说,哪个。
我说,就那个,老周那个。
他说,哦。
他把火关小了,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
我听见水开了。他喊我,问面条搁哪儿了。我说左手边第二个柜子。他说没有。我说你往里翻翻。他说,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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