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中最负盛名板垣师团，横扫华夏无对手，为何折戟“杂牌军”？

1938年春，一支被称为"钢军"的日本精锐师团，在山东临沂城下整整被拖住了四十多天。

这不是普通的僵局。让它动弹不得的，是两支中国"杂牌军"——而这两支军队的指挥官，还是结仇八年的死敌。

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一切发生？

要讲清楚临沂这场仗，得先把对手说清楚。

板垣师团不是一支普通的部队。

它的前身是1888年由广岛镇台改编的第五师团，是日本编组最早的7个师团之一。换句话说，这支部队几乎和日本近代陆军同龄。兵员来自广岛、岛根、山口三地，全员配置、装备精良，属于全面侵华战争前17个常备师团中的甲种精锐。

但光靠资格老，不够用。

真正让第五师团立起"钢军"招牌的，是打出来的。

先说甲午战争。1894年7月战争爆发，从第五师团抽调出两个步兵连队，以此为基础组成大岛混成旅团，旅团长大岛义昌少将。改编之后，这支部队立刻奔赴朝鲜半岛。7月27日，在汉城南面约100公里处名叫成欢的地方，他们跟清朝淮军打了一场遭遇战。

这场仗在今天看来规模不大，但在当时意义重大——这是日本现代陆军创立以来，第一次与外国陆军正式对阵。清军溃败，退入牙山。之后，大岛混成旅团一路向北，攻陷平壤，参加鸭绿江渡河战役、牛庄战役，从头打到了尾。

十年后，日俄战争。第五师团再度出征，参加辽阳、沙河、奉天三大会战。这回对手换成了沙俄军队，打法更硬，死伤更重，但最终还是赢了。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日本远征军的主力正是第五师团，一路杀向北京，罪行累累。

到全面抗战爆发时，这支部队已经历过四场大规模战争的洗礼。它不是温室里长出来的花，是战场上一刀一枪磨出来的刃。

1937年3月1日，一个名字正式和这支部队绑定在了一起——板垣征四郎。

这个人不简单。他1904年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第16期，同期同学里后来出了一批战犯：永田铁山、冈村宁次、土肥原贤二、矶谷廉介——全是日本侵华战争的核心人物。板垣自己，早在1931年就和石原莞尔一起策划了九一八事变，亲手炮制了伪满洲国。之后历任关东军高级参谋、关东军参谋长，在中国经营多年，是日本陆军里公认的"中国通"。

1937年3月1日，板垣征四郎回到日本，正式接任第5师团师团长。这支部队从此有了他的名字，"板垣师团"。

七七事变后，板垣带着第五师团杀入华北。先在南口撕开中国守军防线，随后奇兵突出、兵锋直取平型关，打得阎锡山措手不及。平型关一战，八路军115师虽然伏击歼灭了第五师团的辎重部队，取得了抗战以来的第一个重大胜利，但第五师团主力并未受到根本打击。板垣继续南下，攻占太原，一路上连续击溃30多个中国师，在中国战场先后与70余个师对阵。

打到这个程度，日军上下对第五师团已经有了一种近乎迷信的自信：这支部队在中国战场上逢打必赢，没有对手。

这个判断，很快就要被彻底打脸。

1938年初，日军的整体战略意图已经相当明确：拿下徐州，打通津浦线。

这不是一个局部目标。徐州是陇海线与津浦线的交汇点，控制徐州，就等于把中国战场的南北通道握在手里。日军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发力，形成对徐州的钳形合围：北路，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沿津浦线南下，直扑台儿庄；东路，就是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任务是拿下临沂，然后向西配合矶谷，两路会师台儿庄，合围徐州。

临沂就是这个钳形的东爪。

从地理上说，临沂的位置极其要害。它距台儿庄约90公里，是徐州东北方向最重要的屏障。往东北，连接莒县、诸城；往西南，直通台儿庄、枣庄；往西北，对应费县、蒙阴、新泰。临沂一旦失守，整个鲁南的侧翼就全部暴露了，日军可以由此直插台儿庄背后，让守军腹背受敌。

1938年2月，板垣师团的坂本支队从胶济线南下，兵锋指向诸城、沂水、莒县，然后直扑临沂。

这支先锋部队的规模和配置，足以说明日军对这场仗有多大把握。

坂本支队以第21旅团为主体，由旅团长坂本顺少将率领，兵力约5000人，携带坦克20辆、重炮30余门，还有伪军刘桂堂部配合。整体算下来，参与进攻临沂的日伪军约两万人。飞机在上面轰炸，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进——这是日军最标准的立体攻势。

而这时候守在临沂城里的，是什么？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手里能调到这里的，只有庞炳勋的第40军。

1938年2月6日，李宗仁命令庞炳勋第3军团从东海出发，火速赶到临沂坚守。

庞炳勋，河北新河人，1879年出生，早年跟着冯玉祥在西北军一路打上来，做到了军长的位子。但此时他的第40军，名义上是军级编制，实际上是个空壳子。名义下辖一个第39师和一个补充团，总兵力约5个团、13000余人，武器装备严重落后，步枪老旧，炮弹稀缺，地雷甚至得用铁片现做。

在国民党军队的序列里，庞炳勋的部队是典型的"杂牌军"——不是蒋介石的嫡系，补给永远排在最后，兵员补充更是无从谈起。

两万日军，精锐、重武器、空中掩护，打一万三千人，武器简陋、弹药不足。

这个对比，放在任何战场上，结果都应该只有一个。但板垣征四郎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这支"杂牌军"，有一个品质叫——死撑。

3月9日，坂本支队向临沂发起总攻。10日，步兵八九千人、骑兵四五百人、战车20余辆、装甲车60余辆、飞机10余架、大炮30余门，全部压上，向临沂城猛攻。40军的守备防线很快被突破，日军突破白塔、沙岭等地阵地后，庞炳勋部退守临沂城郊。

但庞炳勋没有崩溃。

他把能用的兵力全部压上了阵地，连警卫排都派去守线，预备队打光了，把伙夫和马夫也编入了战斗序列。

日军精锐攻了又攻，打了又打，就是过不去这道防线。这让坂本支队上下都大为震惊——他们以为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推进，结果变成了一场胶着的消耗战。

但庞炳勋心里清楚：这样硬撑，撑不了多久。他开始连发急电，向第五战区求援。

李宗仁手里能调的，只有张自忠的第59军。

问题来了。

张自忠和庞炳勋，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意味着一段说不清楚的血债。

两人的根源，都在冯玉祥的西北军。1930年，一场中原大战打散了西北军的阵营。战局溃乱之际，庞炳勋临阵倒戈，投靠了蒋介石。不仅叛离冯玉祥，还趁乱偷袭了张自忠的师指挥部。一颗炮弹落下来，张自忠差点被炸死，在部下拼死保护下才侥幸脱身。

这件事张自忠记了八年。

来到第五战区之后，张自忠曾明确表态：可以在任何战场拼死，但绝不愿意与庞炳勋并肩作战。

李宗仁犹豫了。

他知道这段旧怨，如果张自忠心里有芥蒂，就算勉强调去，也很难真心配合。但手里没有别的牌了——临沂已经危急，每拖一天，就多一份失守的风险。

他最终决定，亲自去和张自忠谈。

1938年3月2日，张自忠率第59军接令出发，昼夜强行军赶往临沂。此时的张自忠还背负着另一个重担。北平陷落后，因为他留守周旋，外界给他扣了一顶"汉奸"的帽子，社会舆论对他一片骂声。他是在这种处境下，带着一支同样不被看好的部队，赶赴战场的。

这场仗，对他来说不只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次用性命来正名的机会。

张自忠部到达沂水后，没有休整，直接开始部署。第五战区参谋长徐祖诒提出了一个关键战术：以攻为守，击敌侧背。

意思很清楚——不要跟日军正面硬拼火力，那样打没有胜算。利用夜间，从侧翼和后方突袭，打乱日军的部署，让日军的炮火优势发挥不出来。

庞炳勋和张自忠立即达成一致：59军主攻侧背，40军正面牵制配合。

3月14日凌晨，59军开始暗渡沂河。

一场改变战局的仗，就此打响。

3月14日拂晓，张自忠指挥第59军，从日军意想不到的方向杀了进来。

坂本支队此前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庞炳勋的正面防线上。他们从没想过，侧后方会突然冒出一支生力军。张自忠的部队像一把尖刀，直插日军防线的软腹，一夜之间夺回了亭子头、大太平、申家太平、徐家太平、沙岭子等多处据点。

敌初不及料，损失惨重，一夜之间歼敌逾千。

这已经不是板垣师团习惯的那种战斗模式了。

他们习惯的是：中国军队在炮火轰炸之后开始溃退，然后步兵跟进扫清残敌，这套流程走下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但临沂的守军不退，还敢在夜间主动出击，敢于近距离肉搏。59军在沂河两岸与日军反复冲杀，战线犬牙交错，逐村逐屋地争夺。

庞炳勋抓住了日军被侧击后阵脚大乱的有利时机，率部猛袭日军的另一个侧翼。一南一北，两把钳子，死死夹住了坂本支队。

3月17日凌晨4时，59军攻克了日军全部主阵地。坂本支队被迫后撤30余里，临沂之围，第一次被解除。

日军的战报用了一个罕见的词来形容这场失败——"意外"。

这个字，分量很重。因为在整个华北、华中战场的推进过程中，第五师团还从来没有在战报里用过这个词。

板垣征四郎恼羞成怒，紧急调派增援部队，准备卷土重来。

就在这时，李宗仁做出了一个后来被证明相当失误的决定：他将张自忠的59军从临沂调走，转用于台儿庄方向。

59军前脚一走，坂本支队后脚就得到了情报。

3月下旬，坂本支队补充了4000人的兵力，重整旗鼓，再次向临沂猛扑。这一次，只剩下庞炳勋一支疲惫之师孤军应战。40军各连队伤亡过半，有的连队只剩下十几个人还在坚守阵地。庞炳勋急电蒋介石："职军苦战月余，伤亡甚众，官兵疲劳，临沂危急。"

蒋介石随即电令张自忠：不必去台儿庄了，立刻回援临沂。

张自忠二度驰援。

59军再次急行军赶到临沂城郊。此时的59军，在第一阶段作战中已经伤亡超过6000人，带伤上阵的士兵比比皆是。但他们依然用的是同一套战术——夜间侧击，反复突破，贴近肉搏，不给日军重炮发挥的空间。

庞炳勋的40军，此时兵力已不到一个旅的规模，但死守不退，以血肉之躯为59军的侧击争取时间。

加上紧急增援的第111师333旅、第13军骑兵团，几支部队合力反击，展开了第二轮血战。

3月30日拂晓，庞、张两军再次全线发起反击，又将坂本支队赶出30余里，第二次解了临沂之围。

蒋介石从武昌致电嘉勉："临沂捷报频传，殊堪嘉慰。"

但这场战役还没有结束。

4月14日，第5师团主力第41、42联队陆续到达义堂集地区。这一次，板垣从本师团主力中调来了精锐。16日，第9旅团长国崎登少将亲自指挥，向临沂发起猛攻。18日，城西北角被日军炮火轰塌数处，步兵在战车掩护下突入城内，遭到张自忠第59军的伏击，双方在城内展开巷战。

4月19日，日军由西、北两面合攻临沂城，守军黄维纲第38师和庞炳勋第40军伤亡惨重，被迫撤出，仅留保安队和少数部队守卫。午后，攻入城内的日军已达2000余人，迅速占领北关、西关和城北。午夜，国军守军残部冲出东门，临沂最终陷落。

至此，持续50多天的临沂保卫战正式结束。

城丢了。但这场仗的真正结果，不是以临沂的得失来衡量的。

临沂保卫战的战略价值，在于它整整50多天钉死了板垣师团的东路行动。

按照日军原定计划，板垣师团拿下临沂之后，要立刻向西推进，与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在台儿庄会师，两路合击，完成对徐州的包围。但临沂这颗钉子拔不掉，板垣师团的主力被死死牵制住，根本无法按时南下。

矶谷师团孤军深入台儿庄，侧翼暴露，失去了板垣部队的策应。中国军队抓住这个机会，将其包围，打出了震惊中外的台儿庄大捷——抗战以来中国正面战场的第一次重大胜利。

这场胜利，是多方合力的结果。但没有临沂那50多天的牵制，台儿庄未必能打成那个结局。

白崇禧后来在回忆中说得很直接：张将军在徐州会战之临沂战役，与庞炳勋将军将敌精锐第五师团击溃，减轻徐州会战之压力，使台儿庄获得抗战以来第一次胜利。

板垣征四郎对于临沂这个结果，始终是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那支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杂牌军，不仅挡住了他的钢军，还让他的战略部署全盘落空。

1938年6月，板垣征四郎被调任陆军大臣，表面上是升迁，实质上是被体面地送离了前线。

1948年11月12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以甲级战犯的罪名，判处板垣征四郎绞刑。同年12月23日，在东京巢鸭监狱执行。

临沂保卫战的结果，很多人试图从武器装备、战术运用、双方兵力的角度去解释。这些分析都对，但都不完整。

更根本的那条线，是人的选择。

庞炳勋，一个瘸了左腿的老将，带着不到一万人的残兵，在飞机大炮的轰击下死守不退，连伙夫都拉上了阵地。他没有等到援兵才决定守，是先守了，才等来了援兵。

张自忠，一个背着"汉奸"骂名的将军，放下八年血仇，星夜兼程赶赴战场，两度驰援，59军伤亡超过6000人。这场仗他打完之后，外界那顶"汉奸"的帽子才算真正摘掉了。

两个人都有理由不来。庞炳勋兵力太少，装备太差，完全可以说"无能为力"然后撤退。张自忠有旧仇，有骂名，完全可以拖延、推脱、找各种理由不到位。但两个人都选择了来，选择了打，选择了在最难的处境下把仗打完。

这才是板垣师团真正没有算到的变量。

"钢军"的神话之所以在临沂破灭，不是因为中国军队的装备追上来了。事实上，双方的差距依然悬殊。

真正的转折在于："以攻为守、击敌侧背"的战术，让中国军队避开了正面硬扼的火力劣势；而庞炳勋和张自忠在国难面前的那次握手，比任何一次冲锋都更有决定性。

装备可以输，战术可以补，但如果一支军队连内部的裂痕都无法弥合，再精良的武器也挡不住失败。板垣师团有完整的建制、精良的装备、半个世纪的战争经验，但它遇到的对手，偏偏是两个先把私怨放下了的人。

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它不总是被最强的那一方书写的，而是被最不愿意放弃的那一方改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