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保密协议签完那天,回家跟她妈说“找了个新工作,在机关”。
她妈问“哪个机关”。她说“就一个事业单位。坐办公室的”。她妈没再问。林晓松了口气。国安局新入职培训三个月,学的全是她这辈子没想过的东西。怎么盯人。怎么反盯。怎么在人群里消失。怎么用最普通的语气说最假的话。
培训结束。她被分到接待处。说白了就是接待外宾。安排行程。陪同翻译。端茶倒水。她英语好。人机灵。领导说“你先干着”。
那天早上。处长把她叫过去。“今天有个重要外宾。从新加坡来的。你做随行翻译。机灵点。不该问的别问。”
她点头。换上正装。站在机场到达口。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外宾的名字。航班落地。人流涌出来。她盯着通道口。找那个名字。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深灰西装。短发。瘦。颧骨高。走路的时候左肩微沉。右手插在兜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子。朝她走过来。她站在原地。手里的牌子差点掉了。
那张脸。她梦见过无数次。六年了。她妈每年过年都多摆一副碗筷。她爸喝多了就坐在门口抽烟。不说话。她大哥。林建国。六年没消息。报警了。查了。说是出境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干什么。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
现在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工牌。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表情没变。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
“你是接待方的人?”
“是。林晓。负责您这几天的随行翻译。”
“林晓。”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很平。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她见过。小时候她摔了。他跑过来。就是那种眼神。先确认没摔坏。然后心疼。然后装没事。
他伸出手。“陈先生。”
她握了一下。手心有汗。他的手很干。凉的。然后松开。他往前走。她跟在后面。像接待任何一个外宾一样。
第一天。行程排满。考察、座谈、参观。她翻译。他听。偶尔问两句。都是公事。她翻得准确。但有几处差点咬到舌头。他在旁边。面无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余光。不明显。但她知道。
晚上。接待晚宴。她坐在他旁边。给他倒茶。他低头喝茶的时候。她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新的。不是六年前的。
“陈先生是第一次来我们市?”
“第二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他看了她一眼。“六年前。”
她手一抖。茶壶差点歪了。他伸手扶了一下壶盖。手指头碰了她的手指头。很短。但够她说出一个词。
“大哥。”
他没回应。但手指头在她手背上压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喝茶。
晚宴结束。送他回酒店。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门关上。她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你不要命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盯着电梯门。没看她。
“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问题。你不该问。”
“我六年没见你了。”
“我知道。”
“妈每年过年都给你留位子。爸喝多了就坐在门口。”
“我知道。”
“你去哪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出去。她跟着。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他走到房间门口。刷卡。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
她进去了。门关上。他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然后转过来。看着她。
“你考进国安局。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保密。”
“你知不知道这行有多危险。”
“知道。”
“你不知道。”他声音很低。但很硬。“你知道被人盯上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睡觉不敢脱衣服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听见敲门声第一反应是摸枪是什么感觉吗。”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瘦了。老了。但眼睛没变。
“你干什么的。”
“别问。”
“你是——”
“别问。”
他走到她面前。很近。低头看着她。跟小时候一样。她做错事。他就是这样。看着她。不说话。等她承认。
“林晓。你明天跟你们处长说。你身体不舒服。换人。”
“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见的人。你见了。就回不去了。”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
“我说了别问。”
“那妈呢。爸呢。他们怎么办。”
“他们不知道。就一直不知道。”
“你狠心。”
“对。我狠心。”
她哭了。眼泪掉下来。她没擦。他看着她。手抬起来。想拍她的头。停在半空。放下了。
“你明天别来。”
“我不走。”
“林晓——”
“我不走。你是我哥。我六年没见你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种叹法。跟爸一样。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行。你留下。”
第二天。她继续做翻译。但她的注意力变了。她开始注意那些跟她哥接触的人。那些跟她哥说话的人。那些看她哥的眼神。她看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但一直在看。她哥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那人动了一下手指头。很轻。但她看见了。
活动结束。她哥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懂了。他在说“看到了吗”。她点头。他转身上车。车走了。
那天晚上。她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是她哥。
“你看到了。”
“嗯。”
“那个人。盯了我三天了。”
“什么人。”
“别问。你明天照常来。但换条路走。别走正门。走侧门。进楼以后。去三楼。找茶水间。等五分钟。再下来。”
“哥——”
“挂了。”
她攥着手机。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她没打回去。她照他说的做了。第二天。她走侧门。上三楼。茶水间里有一个清洁工在擦桌子。看了她一眼。说“今天人多。你等会儿再下去”。她等了五分钟。下楼。大厅里。她哥站在人群中间。在跟一个领导说话。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她知道。刚才那五分钟。发生了很多事。她不知道的事。
最后一天。送机。她哥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但她读出来了。
“别找我。”
然后他进去了。消失在人流里。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工牌。工牌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贴了一张东西。小小的。圆的。像一枚硬币。但薄。她撕下来。是一张手机卡。她装进自己手机。开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没名字。她拨过去。响了一声。挂了。
然后她回单位。写报告。交上去。正常。但心里多了一个洞。她哥活着的洞。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她妈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她妈说“你爸又喝多了。坐在门口抽烟”。她说“让他少喝点”。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手机响了。那个号码。她接起来。她哥的声音。
“我在新加坡。暂时安全。你别担心。”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妈问你——”
“别说。”
“我知道。”
“晓晓。”
“嗯。”
“你干这行。哥不拦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强。我干这行的时候。没人教。你有人教。”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但没出声。
“哥。”
“嗯。”
“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她坐在床上。攥着手机。窗外有月亮。很圆。她想起小时候。她哥带她去河边。月亮照在水里。他指给她看。说“月亮掉水里了”。她去捞。捞不着。哭了。他蹲下来。说“别哭。哥给你捞”。他脱了鞋。踩进水里。够了一下。没够着。他回头看着她。笑了。说“够不着。但它一直在那”。
她闭上眼。月亮还在。她哥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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