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让我挺着孕肚伺候小叔子，丈夫拿出房产证：咱们分家

01

菜刀嵌在西葫芦里拔不出来。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视背景音，一个男的在反反复复说什么三个疗程。她说小舟下周搬过来住一阵子，你顺手照顾一下，添双筷子的事。我说好。她说他最近不容易，工作上出了点状况，你多担待。我说好。她说你身子重了别累着，我过来帮帮你。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砧板上那半截西葫芦。切面洇出一点水，慢慢积成一小粒，眼看要滴下来又缩回去。手指头有点发麻，是刚才攥刀攥太紧了。

七个月了。站久了后腰像有人拿锤子敲，一下一下的。

周迟进门是六点四十。电脑包往沙发上一丢，去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我把婆婆电话说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水瓶搁在台面上，他上楼了。木楼梯一格一格响上去。

十几分钟后他下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厚，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袋子搁在餐桌上。

“等爸妈来吃饭那天再说。”他说完去阳台收衣服了。

我看了眼那个袋子。上面用圆珠笔画过一个勾，褪了色，浅蓝浅蓝的。

手机亮了一下。取件码又发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是哪家驿站的。

02

小舟是周三下午到的。我在楼上叠衣服，听见楼下箱子轮子滚过门槛的声音。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玄关了，穿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提了两袋水果。一袋苹果一袋橘子，橘子上面还带着叶子。

“嫂子。”他把水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餐桌上。他说路上地铁不挤，说今天比昨天冷，说楼下那个卖煎饼的摊子没出来。我说你坐，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杯子拿在手里转。

“给你添麻烦了。”他说。

“没事。房间收拾好了，楼上靠左那间。”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阵，突然说：“其实我不用你们照顾，我自己能……”

门锁响了。婆婆提着一兜子菜进来，看见小舟就笑。“舟舟到了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搁，开始翻，“买了你爱吃的茭白，晚上让你嫂子炒。”

我七个月的肚子，站久了往下坠。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撑着。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歇着，我来切。”

她说着拿起了刀，切了两下又放下。“算了你切吧，我切的丝太粗，小舟不爱吃粗的。”

我走过去接了刀。周迟是六点半到的。进门看了一圈——他妈坐沙发上看电视，他弟坐旁边翻手机，我在厨房切茭白。他脱了外套挂好，走到我旁边。

看我切菜的手。看我的肚子。看客厅那两个人。

然后他进了厨房，把我手里的刀拿过去。

“我来。”

他切菜也不利索，茭白切得厚一块薄一块。我站在旁边，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后面没听清。小舟低低回了句什么，也没听清。

周迟切完把菜往碗里一放，拧开水龙头冲手。冲了挺久。水哗哗流。我伸手把水关了。

“小舟住到啥时候？”我问他。

“不知道。”

“你妈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没说多久。”

他拿纸巾擦手，擦了一团纸丢垃圾桶里，弹在桶沿上掉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没捡。

03

晚上十一点多，起来上厕所。走廊尽头灯还亮着。小舟那间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白光，键盘声很密。

上完厕所回来躺下，周迟翻了个身，没醒。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橘色的，打在衣柜门上一条。

脑子里开始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比如下午那条取件短信，取件码四七零一还是四七一零，翻了两遍手机也没找着到底是哪个驿站发的。比如我妈上次打电话，说院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得特别多，让我回去拿点。我说我肚子这么大了坐不了长途。她说了句“哦”，就挂了。好像快两个月没给她打电话了。

枕头下面硌得慌，摸出来一根头发还是线头，丢地上。

楼下冰箱又响了，压缩机轰轰的，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响了。周迟说过要换，说过好几次。我说那你换啊，他说下个月。下个月过去很久了。

窗外有人家在炒花生，味道飘上来。我不是很饿，但鼻子自己抽了两下。

小舟到底住多久。婆婆到底怎么想的。预产期那天周迟请不请得了假。这些事挤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乱了。最后想到的是明天早饭吃什么。冰箱里还有鸡蛋，面包快过期了。

04

周五晚上吃完饭我洗碗。

小舟说嫂子我来吧，婆婆在沙发上喊：“你坐着，你嫂子顺手的事。”

水龙头开着，热水不稳定，忽冷忽热。第一个碗是盛牛肉的，油多，洗了两遍。第二个碗盛西红柿炒蛋，碗沿上一圈干了的汁，钢丝球擦了三遍。第三个碗是汤碗，大水冲两下就够了。我冲了两下，放沥水架上。又拿起来，冲了两下，放回去。再拿起来。

水一直流。

“嫂子你放着吧。”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厨房门口了。他伸手要接，我把碗往水槽里一搁，咣了一下。

“我自己来。”

他愣了一下，退回客厅了。

我继续洗。第四个碗。第五个盘。手在水里泡着，指腹有点皱。右手虎口有道浅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泡了水才觉得刺。

周迟下楼的时候我已经洗完了。他站在我侧面，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我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伸手把抹布拿起来，开始擦桌子。桌上没什么脏的，就几粒米一点汤渍。他擦完一遍又擦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那块松木桌面被他擦来擦去，颜色都发白了，跟旁边不一样。

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说想找一个孝顺父母的。婆婆接了句“这不是挺好的嘛”。小舟没吭声。

“别擦了。”我说。

他停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抹布上沾着灰，黑乎乎一团。

“睡觉吧。”我把围裙摘了挂在门后。

05

公婆周日来吃饭。做了四个菜，周迟打的下手。婆婆进门拿了一兜橘子，说路上碰见卖的就买了。公公进来就去沙发坐下了，拿遥控器翻台。

饭吃到一半，没人说什么话。天气预报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有雨。

周迟放下筷子。

“爸妈，有个事。”

他站起来，上楼。脚步声一格一格。我听见柜子门开了，又关。他下来的时候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桌子中间。旁边是橘子的塑料袋，红色提手上打了个结。

“这房子是我和许云买的。首付我们出的，贷款我们在还。”

婆婆的筷子夹着一块牛肉停在半空。公公抬头看他。

“爸妈，既然你们疼小舟，”周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那今天咱们就分清楚。我们这个家，我们两个人撑。”

他从袋子里抽出那本暗棕色封皮的产权证，翻开放在桌上。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印着。

婆婆放下筷子。她站起来收碗，收得很慢，筷子碰在一起咔咔响。水池边她把水杯碰倒了，拿抹布擦。周迟跟过去。

“妈。”

她没回头。

“我没让你们出过钱。”

“我知道。”

“你爸前年住院那次……”

“我知道。”

“小舟把工资的一半打回来过……”

“妈。”

婆婆洗了手，又擦。手抖。

小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去了厨房。他站在婆婆旁边，声音很轻：“妈。我明天去找房子。”

婆婆的手停了。

“我早该去了。”小舟又说了一遍。

她没说话，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公公把产权证翻了一页，合上，放回袋子里。

“这房子……挺大的。”他嗓子有点哑。

没人接话。

外面开始下雨了，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婆婆最后把碗全洗了，我站旁边说我来，她没让。碗倒扣在架上。她出来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了一堆皮，齐齐整整码在小碟子里。她没吃。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对我说：“明天降温，出门加件衣服。”

我点点头。门关上以后，我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那个橘子皮小碟子。她没带走。

06

小舟搬走那天是周二。上午太阳挺好，客厅地板上一层薄灰，踩上去有印子。

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婆婆来帮他收。她把小舟那间房的床单拆了洗，晾在阳台。风把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蓝白条纹的，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嫂子，水果你留着吃。”他站在门口。

我说行。

他又站了会儿，手插口袋又拿出来。最后说：“谢谢你啊。”

我说你路上小心。

他走了。婆婆在阳台收床单，收了一半停住了，扶着栏杆往下看。我能看见楼下那条路，小舟在路口等红灯，箱子放脚边。绿灯亮了，他拖着箱子过马路，被树挡住了。

婆婆把床单叠好，放在小舟房间的床上。那间房空了，就床上一条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后来几天婆婆来的时候带的菜少了。以前总带一兜子来把冰箱塞满，现在就一两样，放台面上就走。有次看见我在擦地，过来把拖把拿过去：“肚子这么大了蹲什么蹲。”她拖完客厅就走了。门口换鞋时说了句：“明天不来了，你们自己吃。”

也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

周迟这两天回来得早了点。有一天进门手里提着个袋子，里面两盒酸奶。冰箱里还有好几盒，他还是买了。放进去，没吭声。

晚上我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在茶几上翻那本产权证。从袋子里把东西全倒出来，有合同有证，还有一张对折的纸。他把纸展开看了会儿，折回去放茶几上了。我没看。他也没说。

第二天洗碗的时候水池旁边多了一副橡胶手套，粉色的，以前买的，一直在柜子底下。他找出来了，没跟我说。我看见了。洗碗的时候戴上了。

手机响了一声。一条新闻推送，划掉了。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挺重的，像伸了个大懒腰。

周迟在楼上不知道搬什么东西，吱吱嘎嘎的。过一会儿安静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一片新叶子，浅绿色的，边有点发黄，耷拉着。婆婆上次说要搬出去晒太阳，她搬了，后来我又搬回来了。

我拿起茶几上那张对折的纸，打开看了一眼。

是个户型图，两居室的。旁边有婆婆的字，斜斜的那种，我认得。她写的是：“首付够不够。”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

起身去厨房烧水。壶里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我把火关了。热气扑到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雾。

我把水倒进杯子里，杯子有点烫，放在台面上没喝。热气冒了一会儿，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