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养了二百八十只鹅,这事在村里传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不说她疯了。
那是去年开春的事。婆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去镇上买鹅苗。公公气得直跺脚,说家里刚还完盖房子的债,一分闲钱没有,你养哪门子鹅?婆婆不听,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全拿出来,又跟娘家妹妹借了三千,凑了一万多块钱,拉回来二百八十只小鹅苗。
那些鹅苗刚买回来的时候,黄绒绒的,巴掌大,挤在纸箱子里叽叽喳喳叫。婆婆把后院那间放杂物的棚子腾出来,铺上干草,安了灯泡,日夜守着。头一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小鹅娇气,温度低了不行,高了也不行,她半夜起来添煤炉,一晚上要起三四回。公公嘴上骂她瞎折腾,可看她忙不过来,还是帮着去地里割草、拌饲料。
我那时候也不理解。我跟老公在县城上班,每个月还房贷、养孩子,日子本来就紧。婆婆养鹅这事,不光搭钱,还搭人。她本来在镇上给人做保洁,一个月还能挣一千多,养了鹅之后,保洁的活也辞了,全家就靠公公一个人种地那点收入撑着。我私底下跟老公抱怨,说妈这是图啥。老公也说不清,只说她就那脾气,想干啥就干啥,谁拦得住?
鹅一天天长大,食量也跟着涨。婆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拌饲料,玉米面、麦麸、豆粕,一袋一袋往棚子里扛。公公心疼钱,说喂点草就行了,干嘛喂那么多粮食。婆婆说:“你懂什么,鹅不吃粮食不长肉,不长肉卖不上价。”公公说你算算账,光饲料钱就花了多少了。婆婆就不说话,闷着头继续喂。
我偷偷给她算过一笔账。玉米和饲料前前后后买了将近两万八千块钱的,加上买鹅苗的一万多,再加上防疫的药钱、搭棚子的材料钱,成本早就过了四万。二百八十只鹅,就算全部成活,就算按最好的行情卖,一只鹅也就卖一百多块钱,满打满算能卖三万出头。里外里,这是赔本的买卖。
我跟婆婆说过一次,说妈,你这样养下去不划算。婆婆正在棚子里撒饲料,鹅群围着她嘎嘎叫,吵得人耳朵疼。她头都没抬,说:“划算不划算的,我心里有数。你们年轻人,什么事都先算钱,可有些事,不能光算钱。”
我不明白她说的“不能光算钱”是什么意思。直到昨天,鹅全部卖了,我才明白。
昨天一早,收鹅的车就开到了村口。婆婆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鹅一只一只从棚子里赶出来,装进笼子。二百八十只鹅,装了满满一卡车。婆婆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些鹅被一只只捉进笼子里,鹅叫声震天响。她的手一直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嘴里没说什么,可眼睛红红的。
收鹅的老板算了账,一只平均一百二十块,一共三万三千六。婆婆接过那沓钱,数了两遍,然后揣进了兜里。收鹅的车开走了,鹅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后院那个棚子空了,只剩下满地的鹅毛和一股散不掉的腥气。婆婆站在棚子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了。
当天下午,她把我们全家叫到了一起。我和老公请了假从县城赶回来,公公坐在板凳上抽烟,小姑子也来了,连婆婆娘家那个借给她三千块钱的妹妹都来了。婆婆从兜里掏出那沓钱,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了桌上。
她说:“鹅卖了,三万三千六。加上我之前攒的一点,一共四万二。这笔钱,我今天要当着大家的面分清楚。”
我们都愣了。公公第一个开口,说这钱你收着呗,分什么分。婆婆摇摇头,说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全家人的。她说:“养鹅的钱,是你爸种地的收成,是老二的媳妇帮忙买的饲料,是妹妹借给我三千块本钱。还有,老二媳妇,你去年给我拿了两千块钱买药,我没花,也添进去了。这笔账,我心里记着呢。”
她先拿出三千,还给了娘家妹妹。然后拿出一万,推到我面前,说:“老二家的,这钱给你。去年你们买房,我什么都没帮上,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一万你拿着,给孩子攒着上学用。”
我说妈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花。婆婆把钱往我这边一推,说:“给你你就拿着。妈养鹅这一年,没帮你们带孩子,还让你们跟着操心,这钱算是妈的一点心意。”
然后她又拿出一万五,给了小姑子。小姑子嫁在隔壁村,日子也过得紧巴,去年她婆婆生病住院,借了不少外债。婆婆说:“这钱你拿去还账,别让你婆家人瞧不起。”
最后剩下的一万四,婆婆留给了自己和公公。她说:“你爸这一年起早贪黑帮我割草拌料,累得腰都弯了,这钱留着他看病用。我这一年也没闲着,这些鹅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心里踏实。”
分完钱,婆婆坐在那儿,长长地出了口气。她看着我们,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傻,养鹅不赚钱,白折腾一年。可我跟你们说,这一年,是我这些年过得最踏实的一年。”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爸前年生病住院,花了一万多,是老二出的。去年你们买房,我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我这个当妈的,心里有愧。我没什么本事,就想着养点鹅,挣点钱,把欠你们的补上。钱是不多,可这是我自己挣的,花着硬气。”
公公在旁边闷声说:“你妈这一年,每天四点就起来,晚上十点还没歇。二百八十只鹅,一只一只喂大的。夏天棚子里四十度,她进去扫粪,出来的时候衣服能拧出水。冬天鹅下蛋,她半夜起来捡蛋,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婆婆瞪了他一眼,说:“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啥。”
公公没理她,继续说:“有一回下暴雨,棚子漏了,她一个人冒着雨去盖塑料布,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愣是没跟你们说。”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一万块钱,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回来看他们,婆婆正在棚子里扫粪,身上穿的棉袄袖口全是泥,脸冻得通红。我说妈你歇歇吧,这活啥时候能干完。她笑着说快了快了,等这批鹅出了栏,妈就能歇了。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歇”是少干点活,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歇”,是心里那口气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婆婆炖了一只鹅,说这是她专门留的,没卖。鹅肉炖得烂烂的,香味飘了一屋子。婆婆给我夹了个鹅腿,说:“老二家的,你尝尝,这是妈自己养的,没喂一点激素。”
我咬了一口,肉很香,可我心里酸酸的。这一年,婆婆把全部的力气都花在了那些鹅身上。她没跟我们说过一句累,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自己扛着四万多的成本,扛着所有人的不理解,硬是把二百八十只鹅养大了,卖了,然后把钱分给了我们。她自己呢?忙了一年,手里就剩下一万四,还说是留着给公公看病的。
吃饭的时候,婆婆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人这一辈子,不能老欠着别人的。欠钱好还,欠情难还。妈没本事,还不了你们大的,就还点小的。这些钱是妈养鹅挣的,干净,你们拿着,别嫌少。”
我说妈,你养我们小,我们养你老,这算什么欠不欠的。婆婆笑了笑,说:“话是这么说,可妈心里有杆秤。你们在城里过日子不容易,房贷、孩子、人情,哪样不要钱?妈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
那天晚上我睡在婆婆家,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后头棚子空荡荡的,月光照在棚顶上,白花花的。我想起那些鹅,想起婆婆天不亮就起来拌饲料的样子,想起她把钱一张一张数给我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婆婆养的不是鹅,她养的是一份尊严,一份当妈的心。
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送我们。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又白了不少。我说妈你今年别养了,太累了。她笑了笑,说:“不养了,歇一年。等明年看看,要是行情好,再说。”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我把那一万块钱揣在兜里,觉得沉甸甸的。这不是钱,是婆婆一年的弯腰,一年的汗水,一年的起早贪黑。
回到县城,我把钱存进了银行,专门开了个户头,写的是婆婆的名字。我打算以后每个月往里面存一点,等她老了,干不动了,这钱就给她花。她养了二百八十只鹅,吃了一万八千元的玉米和饲料,昨天全部卖了。可在我心里,她养大的不是鹅,是一个家的体面。那些钱,每一张上面都有她的手指印,每一张都硬邦邦的,比金子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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