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鸡蛋数了三遍。第一遍,三十七。第二遍,三十六。第三遍,三十八。她把鸡蛋一个个放进竹篮,挎着出门。
“奶奶,您又数错了。”
“没数错。三十八。”
“明明是三十七。”
“三十八。”
她拄着拐杖出门了。一百零二岁。村里人都叫她“糊涂奶奶”。她每天早上都数鸡蛋。数三遍。三遍不一样。然后挎着篮子出门。走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等。
“奶奶,您等谁?”
“等我儿。”
“您儿在东北。五十年没回来了。”
“我知道。”
“那您等什么?”
“等一个路过的人。给他鸡蛋。”
“谁?”
“不知道。谁路过。给谁。”
她站了一个钟头。一个卖豆腐的经过。她拦住。
“拿着。”
“鸡蛋?多少钱?”
“不要钱。”
“您——您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路过。”
卖豆腐的接了。三颗。她笑了。没牙。嘴瘪的。
第二天。数鸡蛋。又数三遍。又挎着篮子出门。又站在老槐树下。又等一个钟头。又一个路过的人。又给三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这样。村里人说。这老太太。糊涂了。鸡蛋不给儿子。不给孙子。给不认识的人。
“奶奶。您为什么给鸡蛋?”
“因为鸡蛋是活的。”
“活的?”
“对。母鸡下的。热的。给了人。人就暖了。暖了。就想起家。”
“想起谁?”
“想起他妈。”
“您想您儿吗?”
“想。”
“那您为什么不等他回来?”
“他回不来了。五十年了。他忘了我了。但我记得他。我记得他小时候。每天放学。经过老槐树。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现在。没人喊。我就等。等一个路过的人。喊我一声。”
她站在老槐树下。拐杖拄着地。风吹。头发白。围巾红。她数着鸡蛋。三十七。三十六。三十八。数完了。挎着篮子。回家。第二天。接着数。接着等。接着给。
有人用五十年等一个不回来的儿,有人用三颗鸡蛋换一声路过的“妈”。她糊涂了——但糊涂是假的。等是真的。鸡蛋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都有人路过。路过。她就想起。儿。小时候。放学。喊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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