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水生,今年五十八岁,江苏泰州兴化人,退休前在镇上的机械厂做钳工。我给养了三十年的草龟阿寿换水时,发现龟壳背甲的缝隙里,隐隐约约刻着几行古字。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我弟媳妇刘桂兰就带着娘家婆家一共十五个亲戚,堵在了我家门口,说这龟是公公留下的传家宝,今天必须拿走给她儿子娶媳妇。
这事说起来,得从头讲。
一
周五的早上六点半,我拎着菜篮子去镇上的菜场买菜。入秋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菜场里人声鼎沸,卖青菜的阿婆喊着“刚摘的青菜,一块五一斤”,水产摊的老板正从网兜里捞鲫鱼,水花溅得老高。
我买了两斤肋排,八块钱一斤,一共十六块。又称了两块豆腐,是母亲爱吃的嫩豆腐,一块五一斤。再抓了一把小青菜,两块钱的。算下来这一天的菜钱不到二十块,我退休工资每个月四千二,够花。
回到家是七点半,母亲已经坐在堂屋的藤椅上了。她今年七十八岁,耳朵有点背,眼神也不太好,每天早上就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等着我做饭。我把菜放进厨房,先给她倒了杯温茶,又拿了块桃酥放在她手边。
“妈,先垫垫肚子,饭马上就好。”
母亲点点头,嘴里嘟囔着,“水根今天来不来?张磊说想吃你烧的排骨。”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这是常态了。我弟弟张水根一家,每个周末必来我家吃饭,有时候周三周四也来。每次都是空手来,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往回拎。母亲总说,你是大哥,你条件好,就该多帮衬着弟弟。
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洗完米放进电饭锅,我端着塑料盆去阳台,准备给阿寿换水。
阳台在堂屋的东边,阳光最好的地方,摆着一口半人高的陶制荷花缸。缸是当年我结婚的时候爹给的,有几十年了,缸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阿寿就养在这口缸里,养了整整三十年。
我先拿网兜把阿寿捞出来,放在旁边的塑料盆里。它现在有我巴掌那么大,背甲是深褐色的,因为是公龟,养了三十年已经墨化了,壳油亮油亮的。它性子慢,捞出来也不爬,就缩着脑袋趴在盆里,安安静静的。
我舀出缸里大半的旧水,再兑上提前晒了两天的自来水。养龟的人都知道,不能直接用自来水,得晒过除氯才行。这规矩我守了三十年,从来没断过。
换完水,我拿软毛刷给阿寿刷壳。以前都是随便刷刷,冲掉绿苔就行。今天阳光好,斜斜地照在龟壳上,我刷着刷着,就发现背甲中间的三块盾片上,好像有淡淡的刻痕。
以前被水垢和绿苔盖住了,从来没注意过。
我凑近些,用刷子轻轻扫掉表面的水渍。阳光底下,那几道刻痕慢慢清晰起来。是四个字,弯弯曲曲的,笔画很古朴,不像现在的字。我认了半天,一个都不认识。
我掏出手机,对着龟壳拍了好几张照片,放大了看。还是认不得。
我们小区有个退休老友群,都是以前机械厂的老同事,平时没事就在群里聊聊天,问问身体,晒晒孙子。我把照片发进群里,问了一句:“各位老哥,帮我看看这龟壳上的是字吗?有没有人认识?”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兜里,继续刷龟壳。心里也没当回事,想着说不定是以前哪个养龟的人随手刻的,没什么稀奇的。
等我把阿寿放回缸里,回到厨房烧排骨的时候,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群里已经炸锅了。
“水生,你这可是宝贝啊!看着像甲骨文!” “不对不对,我看像金文,商周时期的!那可值大钱了!” “我孙子是学历史的,我刚才给他看了,他说可能是古代的卜龟,就是用来算命的那种,几十万都不止!” 还有以前厂里的老书记,他退休前是语文老师,说:“水生啊,我看着像是清代的刻字,应该是放生龟上面的祈福文。虽然不是商周的,但也算是文物了,有研究价值。”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有点哭笑不得。不就是一只草龟吗,我养了三十年,还能成文物了?
我回了一句:“大家别开玩笑了,就是我三十年前菜场买的,五块钱一只,哪是什么文物。”
群里更热闹了,说我藏得深,说我发大财了。我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烧排骨。
排骨炖到一半,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是楼下的李阿姨。她跟我弟媳妇刘桂兰是牌友,平时经常一起打麻将。
“水生啊,我听群里说你家有个宝贝龟?我上来看看热闹。”李阿姨满脸堆笑,探头探脑地往阳台瞅。
我侧身让她进来,“什么宝贝不宝贝的,就是养了三十年的老龟,壳上有点刻痕。”
李阿姨走到阳台,趴在缸边看了半天,嘴里啧啧称奇,“哎哟,还真有字!这可不得了,肯定值好多钱!水生你可发财了!”
她又东拉西扯了几句,问我专家看过没有,能卖多少钱。我都含糊着应付过去了。
坐了不到十分钟,李阿姨就走了。我以为她就是好奇来看看,没往心里去。可我没想到,她下楼转个弯,就给我弟媳妇刘桂兰打了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又提起弟弟。 “你下午给水根打个电话,让他明天过来吃饭。就说你烧排骨,张磊爱吃。”
我给母亲夹了块豆腐,“妈,他们要来自己会来的,不用特意喊。”
“那怎么行?”母亲把筷子一放,脸沉下来,“你是大哥,喊弟弟吃饭怎么了?张磊马上要定亲了,正是用钱的时候,你这个当大伯的,多帮衬点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这样的话,我听了几十年了。
我比水根大六岁,从小就让着他。他小时候闯祸,都是我替他挨揍。他读书不好,初中毕业就不上了,是我托人给他找的工作。他结婚的时候,彩礼钱都是我出的大半。
爹走得早,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水生,你是大哥,照顾好弟弟和妈。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也做了二十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母亲坐在藤椅上,又开始念叨张磊的婚事。说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还要在市区买房子,首付就得五十万。说水根两口子愁得觉都睡不着,我这个当大伯的,不能不管。
我洗着碗,水流哗哗地响。心里想着,管,怎么管?这些年,我贴给他们家的钱,加起来也有十几万了。我一个退休工人,就这点死工资,还要养母亲,还要过日子。我总不能把房子卖了给侄子娶媳妇吧。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女儿彤彤打来的。
“爸,我国庆放假回去看你啊。”女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甜甜的。 彤彤在南京工作,结婚两年了,女婿是老师,人挺好的。 “好啊,”我笑着说,“你想吃什么,爸提前给你准备。” “想吃你烧的排骨,还有阿寿怎么样了?我小时候还天天给它喂饭粒呢。”
我抬头看了眼阳台的方向,“挺好的,今天还给它换水了。对了,爸跟你说个事,今天刷龟壳,发现上面有字,老同事说可能是文物。”
“啊?”彤彤也惊讶,“真的假的?那要不要找专家看看啊?” “看什么呀,就是个普通草龟。”我笑着说,“你别担心,爸心里有数。”
又聊了几句,女儿说要上班了,就挂了电话。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阳台上的荷花缸。阳光照在水面上,晃着细碎的光。阿寿在缸底慢慢爬着,慢吞吞的,像这三十年的日子一样。
三十年前,1993年的秋天,彤彤出生。我那时候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块。女儿出生第三天,我下班路过菜场,看见水产摊的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小的草龟,只有硬币那么大,缩着脑袋,可怜巴巴的。
我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五块钱。
我想都没想就买了。想着女儿长大了,有个小玩意儿陪着她玩也好。
回到家,彤彤躺在襁褓里,睁着眼睛看。我把小乌龟放在她手边,她小小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去抓。
我跟老伴说,给它起个名字吧。老伴说,龟长寿,就叫阿寿吧,保佑咱们闺女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就这么着,阿寿进了我们家的门。
后来彤彤慢慢长大,天天趴在缸边看阿寿,给它喂饭粒,喂小鱼干。有时候还把阿寿拿出来,放在地上让它爬,自己跟在后面追。
再后来,彤彤去南京上大学,家里就剩下我和老伴,还有阿寿。我们俩每天吃完饭,就坐在阳台边,看着阿寿在缸里爬,说说闲话,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三年前,老伴走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熬多久。
老伴走的那段日子,我天天坐在阳台上发呆。阿寿就趴在缸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它不会说话,可我看着它,就觉得心里踏实点。
好像这三十年的风风雨雨,都在这口缸里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厨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场风波,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二
下午三点多,门被拍得咚咚响。
我打开门一看,是弟弟张水根,弟媳妇刘桂兰,还有侄子张磊,一家三口都来了。
刘桂兰脸上堆着笑,一把推开我就往屋里走,“哥,妈,我们来看你们了!”
她穿着件花衬衫,烫着卷发,走路风风火火的。一进门就直奔阳台,趴在缸边看龟。
“哎哟,就是这只啊?”她回头喊我弟弟,“水根你快来看,真有字!”
张水根也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还真有……这得值多少钱啊?”
张磊站在旁边,掏出手机对着龟缸拍照,脸上满是兴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围着龟缸指指点点,心里有点不舒服。就好像这不是我养了三十年的龟,是他们家的东西一样。
“哥,”刘桂兰转过身,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花,“我听楼下李阿姨说,这龟壳上有字,是古董?值好几百万呢?”
我走进屋,倒了杯水,“别听她瞎说,就是普通的刻字,不值钱。”
“哎哟哥,你可别瞒我们了!”刘桂兰拉着我母亲的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群里的老教师都说了,这是文物!最少值几十万!”
她话音一转,语气就带上了点哭腔,“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家现在都快愁死了。张磊下个月就要定亲了,女方要二十万彩礼,还要在市区买房子,首付五十万。我们俩打零工,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
母亲拍着她的手,跟着叹气,“是啊,真是愁人。”
刘桂兰抹了抹眼睛,突然抬头看着我,“哥,其实这龟,本来就是咱爹留下的吧?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咱爹还跟我说过,家里有个传家宝,是只老龟,要留给长孙的。”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说什么?这龟是我九三年彤彤出生的时候买的,怎么成爹留下的了?”
“哎呀哥,你记错了!”刘桂兰说得斩钉截铁,“就是咱爹当年在河里捞的,捞上来的时候就有字!那时候你还没结婚呢,爹一直藏着,说等张磊长大了给他。”
母亲也跟着点头,“对,对,你爹当年确实捞过一只龟。水生啊,你年纪大了,记混了。”
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心里有点好笑。 爹是1998年走的,刘桂兰是2000年嫁过来的,她怎么见过爹?还听爹说传家宝?
可我没拆穿她,就静静地看着她演。
张水根在旁边开口了,“哥,都是一家人,你就别藏着掖着了。这是张家的传家宝,就得给张磊,将来传宗接代。你家彤彤是闺女,嫁出去就是外姓人,你留着这龟也没用。不如给张磊,卖了钱给他买房子娶媳妇。”
“就是啊哥,”刘桂兰立刻接话,“你想想,你以后老了,还不是得靠张磊给你摔盆送终?彤彤嫁得那么远,能管你吗?你把龟给我们,以后我们给你养老,张磊就是你亲儿子!”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我想起2000年,水根要盖房子,手里没钱,跑来找我哭。我那时候刚买完房子,手里也紧,还是跟同事借了两万块给他。他到现在也没提过还。
2005年,张磊上初中,要交择校费,八千块。刘桂兰跑到我家,坐在地上哭,说没钱孩子就上不了学。我老伴心软,给了她八千。
2015年,水根赌钱欠了三万块外债,人家找上门要砍他。是我拿出老伴攒的养老钱,帮他还了赌债。那时候老伴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这么惯着他,早晚要出事。
去年春天,水根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住院做手术,五万八的医药费,全是我出的。刘桂兰在医院伺候了两天,就说累,跑回家了。是我天天往医院跑,给他送饭,擦身,端屎端尿。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我是他爹。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他们计较过。我总觉得,都是亲兄弟,血浓于水,算那么清干嘛。
可现在我才明白,人心是喂不饱的。你越是让步,别人就越是得寸进尺。你把心掏给他们,他们还嫌腥。
刘桂兰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动心了,又接着说,“哥,你想想,张磊可是你亲侄子,是张家的根。你这财产,以后不都是他的?不如现在拿出来,还能落个人情。”
“再说了,你每个月四千多退休工资,又有房子,根本不缺钱。这龟对你来说就是个玩意儿,对我们家可是救命钱啊!哥,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侄子打光棍吧?”
母亲也在旁边帮腔,“水生啊,听妈的,给你弟弟吧。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笑话。你是大哥,让着点弟弟是应该的。”
我看着母亲,心里有点难受。 我也是她儿子啊。我这些年怎么对她的,怎么对弟弟的,她都看不见吗?
可我没说什么。我知道,说了也没用。老人的心,从来都是偏的。
我沉默了半天,才慢慢开口,“这事我得想想。等专家看过,确定值多少钱再说吧。”
刘桂兰眼睛一下子亮了,“哎!行!哥你慢慢想!我们明天再来!明天把大姑二舅他们都请来,做个见证,咱们立个字据!”
她以为我松口了,高兴得不得了。站起来四处打量,看见桌上放着我刚买的苹果,顺手就拎起来,“哥,这苹果看着挺好,我拿回去给张磊吃。”
又走到厨房,看见我买的十斤大米,也想拎走。犹豫了一下,可能觉得今天有求于我,没好意思拿,只拎了苹果。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走了,出门的时候,刘桂兰还回头跟我说,“哥,你好好想想啊!我们明天一早就来!”
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母亲还在念叨,“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看着缸里的阿寿。 它还是慢吞吞地爬着,什么都不知道。
我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缸壁。阿寿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阿寿啊,”我轻声说,“你陪了我三十年,没想到临了,还惹出这么多事。”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慌。
三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母亲回房间睡觉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坐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然后站起身,走到储藏室。
储藏室在楼梯下面,不大,堆着很多旧箱子。有爹留下的,有老伴留下的,还有我以前的旧东西。平时很少打开,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我蹲下来,从最里面拖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墨绿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是爹当年用的。我一直收着,里面放着家里的重要证件,还有旧账本。
我打开铁盒子,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个本子。最上面的是我的家庭账本,从1989年我结婚那天开始记,每一笔收入开支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地上,一页一页翻。 纸都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翻着翻着,就翻到了1993年,农历八月十五那一页。
那一页上,用蓝色钢笔写着:“晴,彤彤出生第三天。下班路过菜场,买草龟一只,五元,给闺女玩。”
字是我当年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还写错了一个字,涂掉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发了工资,三十三块钱。买龟花了五块,我还心疼了半天。
我摸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发酸。 三十年了啊。
然后我又拿起旁边的一个本子,是爹的日记。 爹是个老实人,没读过多少书,但每天都记日记,几句话,记点家里的事。他的字很有力,方方正正的。
我翻到1993年农历八月十六那一页。 上面写着:“今日去看孙女。水生买了只小乌龟,彤彤睁着眼睛看,好玩。家里添了丁,高兴。”
短短一句话,我看了很久。 爹走了二十五年了,看到他的字,好像他还在眼前一样。
我把两个本子放在一边,又从铁盒子最下面,拿出一个厚厚的软皮本。 这个本子,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上面记的,是这么多年我给张水根家花的每一笔钱。
我不是小气,也不是要他们还。我就是习惯了记账,花出去的钱,都要有个着落。
我翻开第一页,从2000年开始记。 “2000年三月,水根盖房子,借两万。” “2002年八月,水根女儿出生,随礼五百。” “2005年九月,张磊上初中择校费,八千。” “2008年腊月,水根赌钱欠账,帮还一万五。” “2010年九月,张磊高中学费,一万二。” “2015年三月,水根赌债,三万。” “2022年四月,水根摔腿住院,医药费五万八。”
还有很多零碎的,三百五百的,过年给孩子的压岁钱,平时他们来拿走的东西,我都大概记了个数。
我拿着计算器加了一下,一共十六万七千二百块。 十六万多。 我一个普通工人,攒了一辈子的钱,大半都贴给了弟弟家。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地上凉,我坐得腿都麻了。可我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凉。
这么多年的真心付出,在他们眼里,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觉得我有钱,我就该帮他们。他们觉得我是大哥,我就该让着弟弟。
可谁又让着我呢? 老伴走的时候,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谁又帮过我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三个本子都收好,放回铁盒子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查了泰州市博物馆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是个小姑娘的声音,甜甜的。 “您好,泰州市博物馆。”
“你好,”我说,“我家里有只草龟,养了三十年了,今天换水发现龟壳上有刻字,看着像老字。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专家能帮着看看?”
小姑娘立刻说,“您稍等,我帮您转文物部的陈教授。”
过了大概半分钟,一个洪亮的男声传过来,“喂,你好,我是陈建国。”
我愣了一下,这名字巧了。 “陈教授你好,我姓张,我家里有只带刻字的草龟,想请您帮忙看看。”
陈教授很感兴趣,详细问了我龟的大小,刻字的样子。我跟他描述了一下,说四个字,看着挺古朴的。
“这样吧张先生,”陈教授说,“我今晚正好在单位加班,我连夜过去一趟。这种带刻字的草龟,清代的放生龟比较多,有民俗研究价值,本地很少见。”
我没想到他会连夜过来,有点意外,“这么晚了,麻烦您不好吧?要不明天再说?”
“不麻烦不麻烦,”陈教授笑着说,“干我们这行的,听到有新东西,觉都睡不着。你把地址给我,我大概七点多到。”
我把地址给了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愣了半天。 心里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就好像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东西,突然要落地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到阳台,天已经快黑了。夕阳落在西边的天上,红红的一片。 阿寿趴在缸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阿寿,”我轻声说,“给你找个好归宿,好不好?”
龟不会回答我。 可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晚上七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眼镜,头发有点白,穿着夹克衫,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旁边两个年轻人,穿着工作服,也拎着箱子。
“请问是张先生家吗?”中间的老头问。 “我是陈建国,市博物馆的。”
“陈教授,快请进。”我把他们让进屋。
陈教授很客气,进门先换鞋,说打扰了。 我给他们倒了水,陈教授摆摆手,“不忙喝水,先看龟。”
我把他们领到阳台。 陈教授戴上手套,拿出放大镜,趴在缸边仔细看。看了半天,又让两个年轻人把龟捞出来,放在垫了软布的桌子上,用手电筒照着看。
他们看得很仔细,拍了很多照片,还量了龟壳的尺寸。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陈教授才直起身,摘下眼镜,脸上带着笑。 “张先生,恭喜你啊。”
“怎么说?”我问。
“这龟壳上的四个字,是‘吉祥如意’,清代中期的刻法。应该是当时的大户人家养的放生龟,刻上祈福的话,然后放到河里的。”陈教授说,“这种带款的放生龟,在我们泰州地区还是第一次发现,有很高的民俗研究价值。虽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文物,但也很珍贵了。”
他顿了顿,又说,“张先生,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意愿,把这只龟捐赠给我们博物馆?我们会颁发正式的捐赠证书,还有两千块钱的奖金。以后这龟会放在民俗展厅里,供市民参观,也算是物尽其用。”
我笑了笑,“陈教授,钱就不用了。证书给我就行。这龟陪了我三十年,我也想给它找个好归宿。放在博物馆里,比放在我家缸里有意义。”
陈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张先生,你高风亮节啊!太感谢你了!很多人碰到这种事,都想着卖钱,你能无偿捐赠,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我说,“就是个念想。”
我们约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办正式的捐赠手续。签协议,拍照片,然后他们把龟带走。
送走陈教授他们,已经八点多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远。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特别敞亮。
好像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要搬开了。
我回到屋里,母亲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看着缸里的阿寿。 它慢慢爬着,在月光下,龟壳上的字若隐若现。
三十年了。 从小小的一只,长到这么大。 陪我走过了青年,中年,走到了退休。 陪我经历了生女,丧妻,送走了父亲。 它就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安安静静地,见证了我半辈子的人生。
明天,它就要走了。 我心里有点舍不得,但更多的是踏实。 给它找个好地方,总比落在那些只想卖钱的人手里强。
我转身回屋睡觉。 明天还有一场戏要唱。 我已经准备好了。
四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就听见楼下吵吵闹闹的。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来了。
张水根和刘桂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我数了数,十五个。有大姑,二舅,三婶,还有几个堂兄弟,还有刘桂兰的娘家哥嫂,甚至还有他们村的村长。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点东西,牛奶,水果,像是来吃喜酒的。
刘桂兰走在最前面,仰着头,得意洋洋的,像是打了胜仗一样。
我冷笑了一声。 还真是看得起我,把能喊的人都喊来了。这是打算仗着人多,逼我就范啊。
我转过身,从铁盒子里拿出三个本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然后我给陈教授发了条消息,问他们到哪了。陈教授说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到。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堂屋门口,等着他们。
八点五十,门被拍得咚咚响,比昨天还响。 我慢悠悠地走过去,打开门。
“哥!我们来了!”刘桂兰第一个挤进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今天把家里长辈都请来了,做个见证!咱们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
后面的人呼啦啦地都进来了,小小的客厅一下子挤满了人。 大姑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看见我就说,“水生啊,不是大姑说你。这传家宝本来就是张家的,你当大哥的,怎么能独吞呢?你弟弟条件不好,你就该多帮衬点。”
二舅也跟着说,“就是,都是亲兄弟,别为了点钱伤了和气。张磊是咱们张家的长孙,这东西给他,天经地义。”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来劝我的。 好像我不把龟给张磊,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对不起张家列祖列宗。
刘桂兰得意洋洋地往阳台走,一边走一边说,“走,大家都去看看咱们张家的传家宝!以后啊,这就是张磊的了!等卖了钱,张磊结婚,我请大家喝喜酒!”
她脚步很快,像是生怕晚了龟就飞了。 可她刚走到阳台门口,脚步猛地停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阳台里,陈教授和两个工作人员正站在龟缸旁边。桌子上摆着捐赠协议,还有红色的公章。阳光照进来,落在协议纸上,明晃晃的。
刘桂兰愣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我哥家?!”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我们是泰州市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今天来办理捐赠手续,张先生已经决定,把这只刻字草龟无偿捐赠给我们博物馆。”
“捐赠?!”刘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个度,“凭什么捐赠?!这是我们张家的传家宝!谁让他捐的?!”
她尖叫着冲过去,伸手就要去抢龟。 旁边的工作人员伸手拦住了她,“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刘桂兰一下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我的天呐!有人抢我们家传家宝啊!没天理啊!”
“张水生!你给我出来!”她对着客厅喊,“你凭什么把我们家的龟捐了?!你今天必须给我拿回来!”
张水根也冲了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脸涨得通红,“张水生!你还是人吗?那是咱爹留下的东西!你凭什么捐给外人?你今天不把龟要回来,我跟你没完!”
母亲听见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满地的人,又看见坐在地上撒泼的刘桂兰,一下子就慌了。 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水生啊,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把龟捐了?快跟人家要回来!”
说着说着,她也哭了,“你这个不孝子啊!你把家里的传家宝捐了,你对得起你爹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要气死我啊!”
整个客厅乱成一团,哭的,喊的,劝的,议论的,比菜市场还热闹。 亲戚们也炸开了锅。 “哎呀,怎么捐了啊?这怎么行?” “就是啊,再怎么说也是家里的东西,怎么能捐给外人?” “水生这事做得不对,太独断了。” “也不一定吧?我看水根他们也有点过分……”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他们闹。 我一句话都不说,就看着。 看着刘桂兰坐在地上撒泼,看着张水根暴跳如雷,看着母亲哭天抢地,看着亲戚们议论纷纷。
就像看一场戏。
闹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他们声音都哑了,也没见我说话,慢慢就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刘桂兰也不哭了,坐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我,“张水生,你说话!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我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闹够了?”我淡淡地说,“闹够了就坐下。我给大家看几样东西。”
我转身走到桌子边,把那个铁盒子拿过来,放在桌子上。 然后我从里面拿出三个本子,一一摆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桌子上。 刘桂兰也从地上爬起来,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我先拿起最上面的家庭账本,翻到1993年农历八月十五那一页。 “大姑,二舅,”我看着两位长辈,“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认识我的字。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大姑和二舅凑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1993年八月十五,彤彤出生第三天,菜场买草龟一只,五元,给闺女玩。”大姑慢慢念出来。
“对,”我说,“这龟是我1993年自己花五块钱买的,给我女儿玩的。跟咱爹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又拿起爹的日记本,翻到八月十六那一页,“这是咱爹的日记,你们都认识爹的字。你们看,爹写的,‘水生买了只小乌龟,彤彤睁着眼睛看,好玩’。”
大姑和二舅又凑过去看,看了半天,都点了点头。 “对,这是你爹的字,没错。”大姑说。
刘桂兰立刻喊起来,“不可能!这是你伪造的!你早就准备好了!你故意骗我们!”
“我伪造的?”我笑了笑,“这纸都黄成什么样了,三十年的旧本子,我怎么伪造?再说了,爹的笔迹,村里人都认识,我伪造得了吗?”
刘桂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又拿起那个厚厚的软皮本,翻开。 “这个本子,记的是这么多年,我给张水根家花的每一笔钱。”
我一页一页翻给大家看,“2000年,水根盖房子,我出两万。2005年,张磊上初中,择校费八千。2015年,水根赌钱欠了三万,我帮他还的。去年他摔断腿,住院费五万八,也是我出的。”
“还有平时零零碎碎的,三百五百,过年给孩子的压岁钱,你们来我家拿走的东西,我都大概记着。加起来,一共十六万七千二百块。”
我抬起头,看着张水根,“水根,你自己说,这些钱,我有没有跟你要过?有没有催你还过?”
张水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
“哥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你和妈。这二十年,我问心无愧。”
“可你们不能把我当傻子。不能把我的付出,都当成理所当然。”
“看到龟壳上有字,觉得值点钱,就编出什么传家宝的谎话,喊这么多人来逼我。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对得起我吗?”
我的话说完,客厅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大姑叹了口气,用拐杖戳了戳地,指着张水根说,“水根啊水根,你真是太糊涂了!你哥帮你们家这么多,你怎么能这么对他?还编瞎话骗我们这些老东西!”
二舅也摇着头,“水生啊,是我们没教好弟弟,对不住你。这事是水根不对。”
亲戚们也都议论纷纷,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就说嘛,水生不是那样的人。” “水根两口子也太贪心了,这么多年拿了人家多少钱,还不知足。” “就是,还编什么传家宝,脸都丢尽了。” “桂兰也真是的,天天就想着占大哥便宜。”
议论声飘进刘桂兰耳朵里,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娘家哥嫂也觉得没脸,拉了拉她的胳膊,“行了,别闹了,丢不丢人。”
“我丢人?”刘桂兰一下子炸了,甩开她哥的手,“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外甥娶媳妇?”
她又转向我,指着我的鼻子,“就算龟是你买的又怎么样?你是大哥,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你捐给外人都不帮你侄子,你心怎么这么狠?”
“我心狠?”我笑了,“十六万,我帮了你们十六万,还叫心狠?”
“这龟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捐给博物馆,是让它有个好归宿,能让更多人看到它的价值。给你们?你们只会把它卖了换钱,然后继续挥霍。”
“我再说一遍,”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龟,我捐定了。你们想都别想。”
刘桂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她咬着牙,狠狠跺了跺脚,“好!张水生!你厉害!我们走!”
她一把拉过张水根,又拽上张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狠狠摔了一下门,“砰”的一声,震得窗户都响。
她娘家人也赶紧跟了出去。 其他亲戚也都跟我打了个招呼,灰溜溜地走了。 大姑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水生啊,委屈你了。以后别惯着他们了。”
“知道了大姑。”我说。
人都走光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地上扔了几个他们带来的空袋子,还有几个烂苹果。
陈教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张先生,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笑了笑,“早晚的事。早说开,早清净。”
我们走到阳台,签了捐赠协议。 陈教授把红色的捐赠证书递给我,又递过来一个信封,“张先生,这是两千块奖金,是我们馆里的一点心意。”
我把信封推回去,“陈教授,我说过了,钱我不要。你们把龟照顾好就行。”
“这……”陈教授有点为难。 “真不用。”我说,“能给它找个好地方,我就知足了。”
陈教授见我坚持,也没再勉强。他把证书塞到我手里,“张先生,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它。以后放在民俗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标注上捐赠人张水生先生。”
我笑了笑,“不用写我名字,没必要。”
两个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把阿寿放进专门的塑料箱里,里面铺了湿软的苔藓。 阿寿缩着脑袋,安安静静的,好像知道要去新家了。
我蹲下来,看着箱子里的阿寿。 看了很久。 三十年的老朋友,今天要走了。
“走吧,”我轻声说,“去个好地方。”
工作人员拎着箱子,和陈教授一起走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阳光照在空了的荷花缸上,水面晃着光,空荡荡的。
五
母亲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也不说话。 我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妈,”我说,“你要是想去水根家住,我明天就送你过去。每个月我给你两千块赡养费,一分不少。你要是不想去,就安心在这住着,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我哪也不去。就在这住。”
“以前是妈糊涂,”她抹了抹眼泪,“偏着你弟弟,总觉得你条件好,就该让着他。没想到……是妈委屈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委屈不委屈的,都过去了。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屋子。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把椅子摆回原位,把桌子擦干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暖的。
收拾完,我走到阳台。 荷花缸空了,里面还剩半缸水,飘着几片落叶。 我看着空缸,发了很久的呆。
三十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从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到头发花白的老头。从一家三口,到现在我和母亲两个人。 只有这只龟,一直陪着我。
现在它走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可更多的,是轻松。 好像跟着这只龟一起走的,还有这几十年的亲情枷锁。
以后,再也不用惦记着弟弟家的事了。再也不用被道德绑架了。 我可以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了。
中午,我简单做了点饭,和母亲一起吃。 吃饭的时候,母亲没再提弟弟,也没提龟的事。 安安静静的,挺好。
下午,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 旁边的荷花缸空着,我寻思着,过几天去买几株睡莲种上,也挺好。
手机响了,是女儿彤彤打来的。 “爸,我听楼下李阿姨说,叔叔他们去你家闹了?没事吧?”女儿的声音带着点着急。
“没事,”我笑着说,“都解决了。龟我捐给博物馆了。”
“啊?捐了?”彤彤有点惊讶,然后立刻说,“捐得好!爸我支持你!就不该给叔叔他们,喂不饱的白眼狼。”
我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本来就是嘛,”彤彤哼了一声,“这些年你帮他们还少啊?他们什么时候念过你的好?上次我回家,婶子还跟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我都没好意思怼她。”
“对了爸,”彤彤又说,“我国庆放假回去陪你啊。到时候我们去南京玩几天,带你去中山陵,去夫子庙吃小吃。”
“好啊。”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风一吹,阳台上的茉莉花香飘过来,淡淡的,很好闻。
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年轻的时候,带着刚会走路的彤彤,在阳台看龟。 彤彤小小的手,扒着缸沿,奶声奶气地喊,“阿寿!阿寿!” 老伴站在我旁边,笑着,给我递了杯水。 阳光暖暖的,洒在我们身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好像半辈子的时光,就这么一梦而过。
起床,做饭,伺候母亲吃饭。 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可我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又慢慢填满了。 是轻松,是释然,是终于可以为自己活的踏实。
后来过了半个月,我去市区办事,顺便去了趟博物馆。 在民俗展厅里,我看到了阿寿。 它被放在一个玻璃展柜里,底下铺着红布,旁边的牌子上写着:“清代刻字草龟,民间捐赠。”
它趴在那里,还是慢吞吞的样子,安安静静的。 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 旁边有个小朋友,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你看,小乌龟背上有字!” 妈妈说,“是啊,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刻的,保佑大家吉祥如意。”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博物馆,外面阳光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三十年的龟,半辈子的情。 到这里,也算圆满了。
往后的日子,该为自己活了。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母亲,等着女儿回家。 就像阿寿一样,慢悠悠的,安安稳稳的,把剩下的日子过好。
风一吹,路边的桂花香飘过来。 秋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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