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飞机遭恐怖分子劫机，当明哲不能保身时

民航界最近几天最大的新闻就是fly dubai的那架737。现在随着报道的增多，我们大致可以拼凑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先来讲一讲事情的大致经过，一边说一边介绍相关的技术背景，然后再做总的评论。

当地时间9月30日，迪拜航空（flydubai）FZ1073载着174名乘客，正从迪拜飞往以色列特拉维夫，飞机上乘客大多是以色列人。迪拜航空是一家基地在迪拜的廉价航空，之前曾经因为在俄罗斯著名的迪拜航空981号事故被业内人士关注。这家航空的机队清一色是波音737，直飞1073航班的是一架最新型的max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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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长斯密特·马察哈尔（Smit Machchhar）是印度人，之前曾经在印度廉价航空香料航空工作，副驾驶则是阿曼人。

—这其实是国外廉价航空很正常的状态：国外的飞行员是持有资质的自由人，不像我们的飞行员和公司签了委培和长期工作的合同(业内俗称卖身契)，基本上不跳槽。

外国的飞行员可以去任何认可他们资质的航空公司工作，而像迪拜航空或者瑞安航空这样的大型廉价航空就会因此拥有相当多元的飞行员国籍：相较而言，它们比本国的全成本航空更容易接受非本国的劳动力，也对于第三世界国家飞行员而言，是比本国更好的雇主。

飞机飞行的前两个小时仍然是正常的，但突然间，阿曼籍的副驾驶拿出一把小刀，将印度机长马查哈尔刺伤。

飞行员能带上飞机的东西其实和乘客一样，刀具都是不允许的。飞行员也和乘客一样，在登机前要安检，但他们走的都是员工通道，一来二去就会和机场的安检员混熟，在自己驻地的机场更是如此，因此，虽然理论上不应如此，但实际上飞行员和机场工作人员受到的安检普遍只是象征性的。

因此民航业内人士把违禁品带上飞机的事儿不止一次发生过，比如几周前前马航的一名副驾驶就在机场被抓到，利用机组通道走私大量毒品；2015年10月31日，俄罗斯科加雷姆航空的9268号航班在埃及上空被伊斯兰国下属的恐怖组织炸毁，据信炸弹也是机场工作人员通过员工通道绕过安检送上飞机的。这次飞行员把刀具带上，其实大体也类似。

驾驶舱里显然发生了一些混乱。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因为没有，也不会有影像流传出来，驾驶舱里没有摄像头。但从飞机对外的联络来看，应答机代码从正常突然转到7700，再转到7500，随后又转回到7700。

飞机在雷达上会用应答机来表示自己的身份，每一架飞机都会分到一个4位的代码。除了正常的代码外，有三个特定的代码：7500代表劫机，7600代表无线电故障无法联络，7700代表紧急情况。

从应答机代码来看，飞机先是宣布紧急情况，再宣布劫机，然后又回到紧急情况。虽然代码又调了回来，但通常情况下，只要宣布过劫机，就都按照劫机处理，毕竟有可能是劫机者进入驾驶舱之后，把劫机的代码又改了回来，这当然不意味着飞机就不再被劫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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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以色列进入戒备状态，派出战斗机前去查看情况，总理内塔尼亚胡也被通知到了。

回归到飞机本身，可以想象驾驶舱里此时正在发生搏斗，机长一边反抗一边试图向地面通报情况，副驾驶也一边行凶，一边试图掩盖。机长最终被刺成重伤，但所幸在昏迷前最后一刻，他解锁了飞机的驾驶舱门，意味着客舱里的人有可能进入驾驶舱。

在911之前，飞机的驾驶舱门就是一道普通的门，没什么特别的防护，乘务员身上就带着钥匙，随时可以打开门。但911第1次向人们指出了保护驾驶舱的重要性，此后驾驶舱门都变成了专门强化的防护门，也只有在驾驶舱内的人输入指令后才能打开。这意味着驾驶舱里的人会高枕无忧——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所以如果机长没有在最后关头解锁驾驶舱门，这个故事的结局将完全不同。

此时或是因为飞行员有意的输入，或是因为打斗时无意中碰到了操纵杆，总之飞机开始急剧下降。目前尚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种情况。根据flightrader24的数据，飞机在仅仅37秒内就从33225英尺下降至约18925英尺，最大记录的下降率是30976英尺每分钟，这相当于正常下降速度的20倍，也意味着飞机在一分多钟的时间里就会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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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勇敢的乘客和机组察觉到了驾驶舱里的异常，采取了行动。以色列籍乘客亚尼夫·哈勇（Yaniv Hayoun）第一个冲进驾驶舱，将持刀行凶的副驾驶锁喉并压倒在地，紧接着，另两名乘客也跟了进来，一起压住凶手，确保其无法动弹。之后将副驾驶拉出驾驶舱。

但是危险并没有就此结束。因为剧烈的下降，飞机的地速已经高达598节。

飞行员所用的速度有好几种，这里的598节是地速，也就是飞机相对于地面的速度。同时还有一个相对于空气的空速，这个又分好几种，比如表速IAS指的是空速表用压差测出的示数，标定空速CAS则是表速经过校正后的结果(哪怕同一个仪表，在不同的构型和姿态下，也会测出不同的数，因此表速需要校正)，还有真空速，指的是考虑到气压、温度等影响后，相对于空气真实的速度。除此之外，还有相对于声速的马赫数，也就是与声速的倍数比，这个也很重要。

地速有助于计算飞行的时间，毕竟它才真的反映飞机在特定时间内飞越了多少距离；但空速也很重要，毕竟飞机是靠气动力来飞行的，既需要让空速足够大，来产生足够多的升力不失速，也需要让空速足够小，不超过飞机的结构限制。

对于737而言，所能承受的最大速度是空速340节，或者马赫数0.82马赫。想要把598节的地速转换成空速或者马赫数需要了解当时的大气参数，或者查阅飞行数据记录仪，目前尚没有这样的数据，因此没法说飞机当时究竟有多快。

不过可以肯定598节的地速是很接近声速，也肯定超过飞机的设计极限的。飞机再这样下去，或是因为超速导致气动负荷超标而解体，或是撞地。

所幸哈勇本身也是飞行爱好者，他抓过操纵杆向后拉，让飞机从俯冲中改出。我们可以推断，他是坐到驾驶位置上这样做的，如果单纯站在地板上这样做会非常别扭，也不可能有持续的动作。

哈勇很可能也蹬了两下方向舵。鉴于飞机此时速度远超设计极限，这样的操作立即带来了超过设计的负荷，方向舵的大部分都被气动负荷撕下。落地以后飞机的方向舵已经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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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到方向舵此时已经只剩1/3不到。这自然更进一步凸显了飞机情况的危机，正常情况下，使用方向舵不会有这种情况。

无论如何，根本没有驾驶飞机经验，也根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据说只是一个水管工的哈勇，竟然凭着自己看过的纪录片的知识，真的成功把飞机从复杂状态中改出了，还没有引发后续的麻烦。这真是奇迹。

哈勇所面临的情况，即使是专业飞行员也有可能处理不好。比如拉杆拉的过缓，没能在撞地之前改出俯冲，结果自然是撞地；如果飞机此时不单俯冲还带坡度，哈勇却在没有改平飞机的情况下就拉杆，这只可能让飞机陷入更难改出的螺旋；如果他拉杆时用力过猛，巨大的过载再叠加已经超过设计极限的空速，可能让飞机直接解体；如果他拉杆改出俯冲后没有立即恢复水平飞行，而是继续拉，则有可能让飞机失速并再一次进入俯冲……除了运气好之外，也必须承认，非专业出身的哈勇拥有一定的专业知识。

此时另外两名迪拜航空的休班飞行员也进入了驾驶室。他们立即接手了飞机并驾驶飞机降落。飞机此时受损已经相当严重，能够成功着陆，说明这两名飞行员表现的也很不错。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不久赶到，立即接见了哈勇。哈勇仍然穿着那件在搏斗时沾满鲜血的衣服，还专门脱鞋给内塔尼亚胡看他被血浸湿的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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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塔尼亚胡还问他，你是不是会开飞机，哈勇回答：“总理先生，我看过纪录片《空中浩劫》”。这个纪录片是所有飞友的必修课，也成了我们识别队友的重要标志，如果有人看这个，就说明是同道中人，我就用这个找到了两个好朋友，一个还差点成了女朋友。很多人看这个也都做过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的梦，听哈勇就是真的做成的。

我们毫不夸张的说，哈勇确实是民航史上数一数二的英雄。

对事情经过的技术分析就到此结束，我们接下来再讲一讲哈勇的壮举。

真要遇到这种情况，作为飞友也好，作为半业内人士也好，我们会去上吗？

一定得上。

有些人会说明哲保身。我们且不探讨它本身是否正确，但它成立的前提显然是“明哲”真的能“保身”。比如现在有人掉到河里，而我们自己游泳水平就是三脚猫，是否要跳进去救人呢？至少我们如果选择明哲保身，是真的能保护住自己的。

但是像哈勇这样的情况，明哲就不可能带来保身。再不作为就是死路一条，想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去抗争。明哲保身的前提在此时已经不存在了，于是也就不可能再成立了。在此时，哪怕只是为了自己也要奋力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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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有人试图坠毁飞机的情况，一定要去抗争，否则便只会万劫不复。如果抗争能成功，飞机上如果有飞行员，或者原来的飞行员还能继续驾驶便把飞机交给他们，如果没有也可以找专业或半专业的人士，比如飞行爱好者或者民航业内的其他人员，再没有也可以联系空管，在他们的指引下操作自动驾驶降落，现在的民航客机基本上都可以在没有干预的情况下全自动着陆，空管会联系有经验的飞行员，指导乘客设置自动驾驶。

民航史上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悲壮情景，最著名的其实就是911里的联航93号。

911之前，人们觉得劫机的目的不可能是自杀性的，无非是索要赎金或者要达到什么政治目的，因此只要能满足劫机者，飞机就是安全的。在这种思路的指导下，机组和乘客都被告知要尽可能满足劫机者的要求，比如911的4架飞机里的乘客面对劫机者不要动的威胁，飞行员面对离开驾驶舱的威胁，都照做了。

前三架飞机就这样落入了恐怖分子的手中，美航11号撞上了世贸北塔，联航175号撞上南塔，美航77号撞上五角大楼。按照劫机者的计划，联航93号应该撞上国会大厦，按理说也不应该有什么意外。

但是联航93号的乘客通过卫星电话，了解到了其他飞机的结局。经过投票，他们决定反抗劫机者，夺回飞机的控制权。上午9点57分，乘客开始行动，一名乘客在挂断电话前说：“大家都在向头等舱跑。我要去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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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客们纷纷冲向驾驶舱，还推着餐车，希望撞开驾驶舱门。驾驶飞机的劫机者齐亚德吉拉赫察觉到了问题，在飞行数据的最后几秒，他驾驶飞机剧烈地横滚和俯仰，希望干扰反抗者，但随后听到了数声餐车撞击驾驶舱门的声音。吉拉赫判断自己已经不可能成功了，而且距离被制服也不过数秒钟时间。他在和同伙商量后，把飞机一头俯冲了下去。

联航93号最终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坠毁在尚克斯维尔附近，飞机连同所有乘客都变成不过明信片大小的残骸。坠机地点距离最终的目标国会大厦只有20分钟航程，虽然乘客们悲壮的抵抗没有成功，但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斗争，避免了灾难的进一步扩大。

回到迪拜航空这里，这种精神其实是一致的：人在面对死亡时，对生的那种本能的渴望，以及为之不惜一切的努力。所区别的只不过是迪拜航空的乘客都更幸运一些。保护自己乃是本能，但只有当挺身而出才能保护自己时，去面对风险也是唯一理智的决定。

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