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绍兴十年七月的朱仙镇，白天热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夜里却凉得快，后半夜还得盖床薄被。
岳飞坐在中军大帐里，帐帘半卷着。
沙盘上插着各色小旗，红旗代表岳家军，黑旗代表金军。
红旗已经从鄂州一路插到了朱仙镇，距离开封城只有四十五里。
四十五里，骑兵急行军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开封城里的兀术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据前方斥候回报，金军大营里车辆马匹调动频繁，看样子是准备继续往北撤退。
岳飞把手里的炭条搁在沙盘边上，站起身来，走到帐外。
外面的旷野上点着几堆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坐在铺开的草席上，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补甲，有的已经歪在草垛上睡着了。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味道。
远处有哨兵在巡逻，偶尔传来兵器碰撞的叮当声。
岳飞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帐中。
第一道诏书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使者是个年轻的文官，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全是汗渍，衣服上也蒙着一层灰。
他跪在帐前把诏书递进来，岳飞接过去展开看了。
诏书的内容不复杂：朝廷已知郾城大捷，对岳家军将士予以嘉奖，赐钱十万贯犒军。
另外提及与金国和谈之事已有眉目，前线军队宜择机休整，不可轻进。
岳飞看完之后把诏书放在桌上，对使者说，替我谢过陛下。
使者走了之后，岳飞没有对部下提起诏书中关于“不可轻进”的那句话。
他继续部署下一步的进攻计划，命令各营清点粮草辎重，准备向开封推进。
当天下午，第二道诏书到了。
这道诏书的措辞比第一道更明确。
说金国已遣使至临安，表达和谈诚意，朝廷决定暂停军事行动，前线各军就地驻扎，等候进一步命令。
岳飞把诏书压在沙盘下面，没有回复。
他召集诸将开会，讨论的是如何攻打开封城，以及拿下开封之后如何分兵略地。
诸将们兴致很高，有人在会上说，打下开封之后，下一步就是过黄河了。
第三道诏书是当天夜里到的。
使者是御前金字牌递角，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人还没到帐前就听到了铃声。
金字牌递角是宋代最紧急的军令传递方式，从临安到朱仙镇只需五天。
岳飞拆开诏书，这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岳飞所部，即日班师。
下面盖着尚书省的朱红大印。
岳飞拿着诏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诏书折好，放在了案头。
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备马。
亲兵以为他要出营巡哨，赶紧去牵马。
岳飞骑马出了营寨，沿着朱仙镇北面的土路跑了一段，一直跑到一处高坡上才停下来。
他坐在马上朝北望，夜色中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几点火光，那是金军大营的方向。
再往北，更远处，开封城被夜色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
岳飞在高坡上坐了很久，直到后半夜的凉风把他身上的汗吹干了，这才拨转马头往回走。
第四道金字牌在第二天清晨到了。
第五道在午后。
第六道在傍晚。
到第七道的时候，营中的将领们已经知道了消息，整个大营的氛围变得沉重起来。
没有人再讨论攻打开封的事了，所有人都在等岳飞的命令。
但岳飞还是没有下令撤军。
他把每一道金字牌都原封不动地摆在案头，码成一摞。
到了第八道金字牌送达的时候，他的幕僚们忍不住了，围在他的帐中，七嘴八舌地劝他。
有人说，将军，朝廷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再不撤军，就是抗旨。
有人说，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金字牌连发，说明临安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还有人说，将军若不走，秦桧必然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到时候将军孤军在外，内有奸臣，外有强敌，处境就危险了。
岳飞坐在帐中，听着幕僚们说话，始终没有开口。
他望着案头那八道金字牌，忽然问了众人一句话：你们觉得，我岳飞是怕死的人吗？
帐中顿时安静了。
没有人回答。
第九道金字牌送到的时候，岳飞的部将张宪和岳云进来了。
岳云是岳飞的长子，二十二岁，在郾城之战中率背嵬军冲阵，身上中了好几处伤，胳膊上还缠着绷带。
张宪是岳飞的左右手，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
这两个人进来之后，其他人自动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他们父子俩和张宪。
岳云看着父亲，半天说了一句话：爹，咱们走吧。
岳飞抬起头来看着儿子，问他说，你怕了？
岳云摇头。他说，我不怕打仗。我怕的是咱们打到开封城下的时候，后面的粮草断了，援军没了，咱们孤军被困在河南。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张宪也说，将军，朝廷既然已经决定和谈，咱们在前线打得越好，秦桧在朝中就越难做。他越难做，就越要对付将军。将军的性命，跟收复中原一样重要。
岳飞听完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外，望着北面的夜空。
许久，他转过身来，对张宪说了一句话：传令，明日班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