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公公结过三次婚，离过三次婚。三个媳妇一个比一个好看，最后一个比他小十二岁。现在他六十八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腿脚不利索，出门得拄拐棍。
第一任是邻村的“一枝花”，姓林。公公那时候开拖拉机，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挣得比别人多点，媒人一撮合就结了。林一枝性子软，受了委屈就哭，哭完还是忍着。忍了两年，收拾东西回娘家，死活要离。公公去接了两回，第三回人家爹出来说，你别来了，我闺女跟着你受够了。公公站在门口喊了半天，里头一声不吭。他走了，走的时候说，离就离，我又不是找不到。
第二任是我婆婆，赵秀兰，供销社上班的，说话细声细气，跟林一枝完全两个路子。公公追她的时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今天送发卡明天送毛线。结婚头两年挺好，攒钱盖了新房，生了我老公。日子一好过，老毛病就犯了。跑运输天南海北地跑，认识的人多，风言风语传到婆婆耳朵里。问他，他说瞎说的，跑运输嘛跟人打交道多。后来越来越多，婆婆不信也得信了。吵了两年，心凉了，带着我老公回了娘家。公公去接了三四回，婆婆死活不回来。他也恼了，说离就离，我还不信找不着更好的。
第三任周小云，镇上开理发店的，比公公小十二岁，皮肤白白的，头发烫着大波浪。有人问她你咋看上老陈了，她说他嘴甜会疼人。这话不假。追的时候每天早上送早饭，晚上去理发店帮忙扫地倒水。过生日买了条金项链，花了好几千。结婚头一年风光得很，公公穿着新衣服，头发染得黑黑的，俩人出门手挽手跟小年轻似的。
没两年又犯了。周小云翻他手机，翻出几条短信，话里话外透着暧昧。问他，他说客户开玩笑的。周小云没吵没闹，把理发店盘出去，钱存自己卡上，收拾东西回了娘家。公公跑去门口喊，小云你回来，我改。周小云在屋里说，你改不了的，你前两任媳妇你也是这么说的。公公站了一下午，门没开。他走了，背更驼了。
三个媳妇，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走得干脆。林一枝嫁到外地再没回来。我婆婆一个人把我老公拉扯大，再没结过婚。周小云去了省城，听说开了个美容院，过得挺好。
公公现在一个人住。前年摔了一跤，腿脚更不利索了。我老公给他请了个钟点工，每天去做顿饭打扫打扫。有一回我们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们来了笑了笑说，来了。我老公问他最近咋样，他说还行，能吃能睡。他忽然跟我说，小张啊，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失败的。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咋接。他又说，三个媳妇一个都没留住，你说我那时候咋就那么混呢。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说，人啊，年轻的时候觉得啥都来得及，到老了才知道，啥都来不及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们。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拄着拐棍站在夕阳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婆婆现在跟我们住，帮我们带孩子。有一回我问她，妈你恨我爸不。她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说，恨啥，年轻的时候恨过，后来就不恨了。恨一个人累的是自己。你爸那个人就是没长大，他到六十岁心里还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觉得自己风流，其实他就是不懂啥叫过日子。
我问她那你后悔嫁给他不。她笑了笑说，后悔啥，不嫁给他哪来的你老公。
公公爱吃红烧肉。我昨天买了五花肉，今天给他炖一锅，让老公送过去。人老了，吃一口少一口。他这辈子做了不少错事，可他是我老公的爸，是我孩子的爷爷。老了，我们得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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