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已经站满了人。人挤人,脚踩脚,却没有往常那样的说笑声。头顶的鸟群压过来时,风突然变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翅膀扇出来的风卷起地上的草屑,打在脚脖子上,刺刺地疼。有人不停地搓着手臂,抬头看了一会儿,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树顶上空,白花花的一片。不是几十只,是上百只。它们不落枝,也不飞远,就那么围着老樟树一圈一圈地转。转的方向,跟往年完全相反。那些白鹭拍打着翅膀,头全朝着同一个方向,像被什么东西拧着脖子。有几只飞到树冠顶上,刚想往下落,又被后面涌上来的鸟群裹着,重新飞起。整个树冠像一锅烧开了的白粥,翻上翻下,就是定不住。
老人德福蹲在石阶上,眼睛都不眨。过了好一阵,他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几下没点着,最后把烟放回口袋,说了一句:“它们这是反过来飞了。”这话一出,旁边的人更觉得心里发毛。
这个村子在广西百色北边的山坳里,四面都是喀斯特石山。村口这棵老樟树有多少年,没人说得清。树下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出粗壮的树根,有几根已经翘得比人膝盖还高。树冠大得遮住半亩地。村里的老人说,从他们爷爷的爷爷起,树就在那里,鹭鸶也在那里。树边的晒谷场上,一年四季堆着稻草垛,鸡鸭在里头刨食。谁也没想过,有一天这片老地方会变得让人不敢靠近。
从前不是这样的。村子东头有一片水田,连着水库边的芦苇荡。每天傍晚六点前后,那群白鹭会从东边飞回来,到了老樟树上方,先顺时针绕上两圈,再一只接一只落进树冠里。几十年了,天天如此。村里人从小看到大,谁也不觉得稀奇。谁家孩子哭闹,大人就指天上:“看,鹭鸶回来了,赶紧睡觉。”孩子就安静了。春天插秧的时候,白鹭跟在犁铧后面捡泥鳅;秋收过后,它们在水田里走来走去。鸟和人,各过各的,谁也没碍着谁。
可三月十六那天,头一只白鹭飞到树顶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翅膀突然一偏,往左拐了。后面的大队,也跟着往左拐。在树顶上转了大半圈,没落。第二圈,还是没落。第三圈,也没落。当时在树底下乘凉的有七八个人,都觉着不对劲,站起来朝天上看。那天的鸟群和往日比,数量并没有增多,还是那几十只。可它们就像丢了窝似的,围着树转了足足四十分钟。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它们总算飞走,但不是往东,而是往西,朝着白崖那边去了。
第二天傍晚,鸟群又来了,还是逆时针,还是不落。到了第七天,附近山林里的斑鸠、喜鹊、乌鸦也全跟着过来了。黑压压的翅膀把半块天都遮住。鸟叫声又尖又哑,吵得人脑仁嗡嗡响。村子里的狗从那天起,一到傍晚就开始刨土,头埋进地缝里,呜呜地哼。有人仔细看过,狗刨出来的沟,弯弯绕绕,也是逆时针的圈。连爱在村口打闹的小孩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村里开始议论。有人说是风向变了,说今年春天来风跑偏。可村东头的老曹专门骑摩托到镇上气象站问了,气象站的人说,那几天风向东南转西北,风速不过三级,跟往年差不多。有人说是树上有蛇窝,白鹭不敢落。两个胆子大的后生扛着梯子爬上去,把树冠翻了个底朝天,就找到两个空鸟窝,一条小菜花蛇,还没筷子长,被他们扔到了沟里。第二天傍晚,鸟群照样来,照样转。还有人说,是不是有人在地里埋了反光的东西,吓着鸟了。七八个人围着老樟树找了一整圈,连根反光的锡纸都没找着。为了验证,有人专门在树下烧了一堆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鸟群也不怕,照样转。鞭炮也放过,炸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可过不了十分钟,又飞回来接着转。
那段时间天特别干,晚上没有露水,草都是枯的。有人提着锄头守在树下,一夜没睡,想看看是不是有人捣鬼。第二天天亮,他说夜里鸟群根本没停,翅膀声像下了一场急雨,可他打着火把在树下守到天亮,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村里有个在外面念书的后生,叫阿峰。他特意从学校回来,带了一架无人机。无人机飞到树顶上空,想拍清楚鸟群到底怎么转弯的。那鸟群看见无人机,一点不怕,甚至有几只白鹭追着无人机啄。阿峰盯着屏幕,越看脸越白。他说,屏幕里看,鸟群的队形像一套早就排好的阵法,每只鸟和每只鸟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转弯时整齐得跟用尺子横过一样。他说这不像鸟,像是一群被精确调过头的倒影。可这话很快被大人打断了,说他读书读出毛病。阿峰把录像发到网上,有人说是地磁异常,有人说是鸟群被操纵了,镇上技术员来看过数据,说磁场正常,周围也没有新架的电线杆。
到了半个月后,村民们的日子开始不对劲。好多人家夜里睡到半夜,听见房顶上扑棱扑棱响,开门出去看,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一早,院子里落满了白色的鸟粪,干了以后,在地上结成一层白霜样的东西。有几个年轻媳妇说,她们连着做了四五天噩梦,梦里那些白鹭不是飞来飞去,而是倒着飞,脑袋在后头,翅膀在前头,看得人心口发慌。还有人说,白天走过老樟树底下,总觉得头顶有影子跟着,抬头一看,又只有树叶。伸手去摸树干,那棵老樟树的树皮凉得跟井水似的,大中午的太阳晒着,都不带一点热乎气。
老曹从那之后不肯再到树下去了。他说,有一回傍晚他骑摩托从那儿过,鸟群正好压着脑袋往下冲。他本能地按喇叭,可那鸟群一下子全部停住,像有人在半空喊了立正,然后同时掉头,逆着风朝他脸上扑过来。他说那一瞬间,他两只耳朵里全是风声和翅膀声,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等他清醒过来,摩托已经歪倒在沟里,白鹭一只也不见了。老曹回家之后发了三天烧,烧退了也说不清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老婆吓得把家里的镜子全用布蒙了起来,说怕再看见反着的东西。老曹后来走路都绕开老樟树,有人故意在他面前提鸟,他脸色发白,摆手不让说。
镇上的干部来过两趟,拍照,问话,也翻了县志。县志里写着,这一带自古就有鹭鸶栖息,但从来没记过这种盘旋不落的事。干部临走时叮嘱,再观察观察,发现新问题报告。可哪有什么新问题呢?问题就是一切照旧,照旧地反着来。
为了保住这棵老樟树,村里人还吵过一架。有人提议把树砍了,说鸟没了目标,自然就走。老人德福拍着桌子骂:“树活了几百年,鹭鸶也来了几百年,你们要砍,先从我身上跨过去。”最后树没砍成。可从那之后,德福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听见老樟树那边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他披着衣服走到院门口,朝树下看,月光底下,那些白鹭还在树顶上转。影子落在地上,跟着月光一起晃,一圈一圈,全是逆时针。他后颈发凉,手心全是冷汗。
到了第三十天傍晚,鸟群最后一次出现在老樟树上空。这一次,它们转得很慢,翅膀张开,几乎没有扑动,好像在慢慢读着什么。整个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一团黑影子,天空发黄,就剩鸟叫。村里的狗全都不叫了,鸡也早早就钻进笼子里。那股凉风从白崖那边吹过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冷。德福站在人群前面,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太阳落山之后,鸟群散了。第二天早上,老樟树下落了一地白毛。白毛被风卷起来,绕着树根打转,转的也是逆时针。树冠上变得干干净净,一只鸟也没有。之后连着几天,一只鸟都不来。有人松了口气,说终于正常了。可到了第五天傍晚,太阳快落山时,有人远远看见老樟树顶站着一只白鹭,孤零零的,脑袋朝着西边,脖子一伸一缩,像在数着什么。它没有飞,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离开。后来每天傍晚,这只白鹭都来,都是同一个时间,都是站在树顶,朝着西边,逆时针转着脖子,一圈,两圈,三圈。就是不落,不叫,不走。
村里人又开始凑到树底下看,但谁也说不清,这只鸟到底想干什么。德福蹲在石阶上,吸了半天烟,最后只说了一句:“它还在数呢,数那会儿偏过去的头一只,数到哪一天才算数?”没有人接话。那只鸟脖子上的白羽毛,在暮风里一抖一抖,像是一片倒着飞的雪花。
注:本篇属于虚构文学作品,传闻仅作为创作素材,故事情节并不属实,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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