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结了三百年大唐，最后死在亲儿子手里

乾化二年（912年）六月二日夜，洛阳大内寝殿。一个六十一岁的皇帝被儿子派来的刺客追得绕柱而逃，刀刃刺穿腹部，“肠流出”。乱兵用破毡把他裹起来，草草埋在寝殿的地下。他叫朱温，宋州砀山人，小名“朱三”。他死后，庙号“太祖”，谥“神武元圣孝皇帝”。仅仅十二年后，仇家打进汴梁，《新五代史》记了收尾："废为庶人，谥曰元凶。"一个开国皇帝，被后来的王朝从皇谱里抠出去，重新塞回罪犯的名册。这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不是后人刻薄，是他自己把这条线走得太绝，绝到连敌人都觉得，给他留个庙号都是对历史的侮辱。

他前半生唯一学会的本事，是怎么活下来

朱温的起点，是整个晚唐最底层的那种。《新五代史·梁太祖纪》记得很冷："其先百代不显……父诚，以教授为业。温少孤贫，与兄昱、存俱依萧县刘崇家。"母亲王氏替人洗衣佣食，他自己因为“不事生业，好勇嗜力”被乡里厌恶，连刘家都嫌他懒。然后乾符四年（877年），黄巢起兵曹州。他跟着两个哥哥投了进去。《资治通鉴》卷二五三记了他在这支队伍里的上升速度："温与黄揆、霍存等二十人降于（黄）巢……以功补队长。"从队长到同州防御使，他只用了五年。而他在黄巢阵营里学到的东西，后来全部用在了唐朝身上：怎么打顺风仗，怎么在败局里找退路，怎么把投降做成一次升迁。

广明元年他守同州，被沙陀兵打得“粮尽援绝”。中和二年（882年）九月，他做了一件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事："举同州降唐。"朝廷的反应极快：赐名“全忠”，授左金吾卫大将军、河中行营副招讨使，不久改宣武节度使，镇汴州。注意这个名字：“全忠”。一个刚刚背叛过主公的人，被赐予了全天下最不该给他的两个字。而他一辈子都在证明：这两个字，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上源驿那一夜，他把半个中国的仇恨种下了

这是他一生第二笔说不清的账，也是五代六十年血债的源头。中和四年（884年），李克用追击黄巢路过汴州。朱温在上源驿设宴款待，夜里发兵围驿，纵火攻杀。《资治通鉴》卷二五五："克用醉卧，伏兵发，火俱至……亲兵薛志勤、史敬思等十余人格斗而死，克用逾城得免。"李克用的妻子刘氏镇定整军，才没让这支沙陀军当场崩溃。

这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朱温杀的不是一个客人，是一个未来三十年里所有对手的信任。 从这一夜起，“梁晋世仇”成了北方政治的唯一主轴；从这一夜起，所有人都学会了同一件事，宴席上坐的人，可能就是明天杀你的人。而他当时给出的理由是：李克用傲慢无礼，留之必为后患。逻辑成立。代价是：他用一次暗杀，换来了一个永远打不死的敌人。

他用十年时间，把河南吃成了自己的私产

公平地说，朱温并非只会杀人。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

从883年到896年，他在汴州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打仗。 秦宗权称帝于蔡州，“所至屠戮”，朱温与之血战数年，最终斩秦宗权于长安西市；随后灭时溥、破朱瑄朱瑾、服魏博罗弘信，把河南、山东一块块啃下来。

第二件是屯田。 他收编流民，置营田务，修复汴口漕运，“由是仓廪实，军食足”（《旧五代史·太祖纪》）。当别的藩镇还在抢粮的时候，他的军队已经有饭吃了。

第三件是用对人。 敬翔、李振、氏叔琮、葛从周，这批人里既有落第书生，也有敌国降将。他不看出身，只看能不能干活。

一个不识几个字的人，养出了一批最能干的文臣武将。这说明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板，也说明他比谁都懂得怎么利用别人的短板。只是这些本事，他后来全用在了另一件事上。

天祐元年正月，他把长安拆成了废墟

这是他一生最狠、也最该记住的一笔。天复三年（903年），他攻破凤翔，从李茂贞手里接回唐昭宗。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被诛，“哭声闻于内外”，唐朝养了一百多年的北司，一夜之间清空。《资治通鉴》卷二六三给了八个字的判词："自是，天子动息皆由全忠。"然后是天祐元年（904年）正月，他强迫昭宗迁都洛阳。《资治通鉴》卷二六四记得极其冷酷："命毁长安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取其材，浮渭沿河而下，长安自此遂丘墟矣。"把皇宫、衙门、民房全拆了，木料装上船，顺着渭水黄河漂到洛阳去盖新房。

二百年的帝都，被拆成了一船木料。百姓哭嚎之声，沿途不绝。这里必须看清楚一件事：这不是战略需要，这是一次恐吓。 他要让天下人亲眼看见——连长安都能拆，还有什么不能拆？同年闰四月，他又干了一件更绝的事："悉召昭宗近侍左右及诸王，夜饮于九曲池，尽缢杀之。"皇帝的侍卫、皇子，一夜之间全勒死，换上自己的人。一个想控制皇帝的人，先把皇帝身边所有的人换成自己的。这个动作的逻辑无懈可击。它唯一的毛病是：做完这一步，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天祐元年八月，他亲手杀了自己最大的靠山

这是整篇故事最关键的一段，也是没法替他圆的一段。天祐元年（904年）八月十一日夜，朱温派蒋玄晖、史太等人入宫。《资治通鉴》卷二六五："帝方醉卧，史太持剑入椒殿……帝遽起，单衣绕柱走，太追杀之。"昭宗死，年三十八。朱温闻讯，“阳惊恸，自投于地”，哭着说：“奴辈负我，令我受后世万代骂名！”然后他立了十三岁的辉王李祚，是为哀帝。

这句话必须如实摆在这里。一个杀完皇帝的人，第一反应是担心后世的骂名。 这说明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算准了，骂名这东西，打赢了就有人替你改。他还办了一件极荒唐的事：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篡位之心，他逼迫何太后下“禅位诏”，又杀了传诏的蒋玄晖、张廷范，理由是“你们逼我背上弑君的罪名”。杀人的是他，背锅的是死人。 这套逻辑，他用了一辈子。

白马驿那一刀，他把整个士族扔进了黄河

天祐二年（905年）六月，滑州白马驿。宰相裴枢、独孤损、崔远，以及朝士三十余人，被一并处死，尸体投入黄河。《资治通鉴》卷二六五记了那个后来被引用了一千年的细节："振（李振）言于全忠曰：‘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全忠笑而从之。"这些人自称清流，就该把他们扔进黄河，永远变成浊流。

注意这件事的分量：黄巢踏碎了长安的公卿骨，但真正把整个门阀阶层从物理上抹掉的，是朱温。 韦庄写“天街踏尽公卿骨”的时候，还没写完下半句，下半句在白马驿的河水里。更要命的是动机。李振是个屡举进士不第的人，朱温是个贩私盐出身的武夫。这两个人联手做掉那批“清流”，一半是政治，一半是积了几十年的自卑和怨气。一个靠打压别人上位的人，最恨的就是那些天生就站在他上面的人。这一点，他和黄巢一模一样。

开平元年四月，他终于坐上了那张椅子

开平元年（907年）四月，哀帝“禅位”。朱温即位于汴州，国号大梁，改元开平。唐朝，立国二百八十九年，至此而亡。《资治通鉴》卷二六六的收尾极其克制，只有一句："唐亡。"两个字。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帝国，最后的注脚只有两个字。他登基后办了几件极实在的事，必须如实摆在这里：轻徭薄赋，下诏免遭兵火州县的租税；修治河堤，亲赴河阴巡视汴口；严禁贪吏，曾杖杀犯赃的县令；重用寒素，科举取士不问门第。一个屠夫皇帝，干的却是几件正经皇帝该干的事。这说明他比谁都清楚怎么治国，他只是更清楚怎么夺权。

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朱温不是完人。或者说，他这一生最不体面的部分，几乎占满了全部篇幅。这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晚年的后宫，烂得无法记录。《新五代史》写得极克制，但意思很清楚：张皇后死后，“诸子在外，常征其妇入侍，帝往往乱之”。长子朱友裕早死，次子朱友珪的妻子张氏最受宠，常常替他传递消息。一个连儿媳妇都不放过的人，已经不是在纵欲，是在确认自己对所有人都有所有权。

第二笔：他亲手开启了“儿子杀父亲”的先例。乾化二年，他病重，对亲近说了一句极刻薄的话："我经营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余孽（指李存勖）更昌炽如此！""我死，诸儿非彼敌也，吾无葬地矣。"说完，把几个儿子全外放，唯独留下最不像话的那个在身边。《资治通鉴》卷二六八记了结局：朱友珪与其妻张氏、仆夫冯廷谔夜入寝帐，刺杀其父，“以败毡裹之，瘗于寝殿”，秘不发丧，诈称“陛下赐药”。他杀过皇帝，用过同样的手法；现在轮到别人用在他身上。

第三笔：他死后，天下并没有好一点。朱友珪在位八个月被杀；朱友贞继位，与晋王李存勖血战十余年；923年后梁亡，朱温的子孙被杀得一个不留。此后二十年，换了四个朝代。他终结了一个乱世，又亲手造出了一个更乱的乱世。

第四笔：他留给历史的全部形象，是一个被反复涂抹的脸谱。“朱三”这个称呼，在后来的史书和戏曲里成了流氓、篡逆、淫贼的代名词。其中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后唐、北宋史官的追加审判，今天已经很难剥开。但有一件事剥不开：白马驿的黄河水，长安的那船木料，椒殿里那根柱子，这三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结语

朱温这一生，从替人洗衣的穷孩子做到六十一岁死在儿子的刀下，打过秦宗权，拆过长安城，杀过一个皇帝，淹死过三十个朝臣，最后被裹在破毡里埋在自己睡的床底下。他没有留下诗，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条修好的汴口，一座变成废墟的长安，一段被扔进黄河的清流，和一个开了坏头子的王朝。

后世讲晚唐五代，常把他和黄巢并称。这两个人其实是一条线的两头：

黄巢踏碎了公卿骨，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朱温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于是他接着踏，一直踏到自己家里。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李克用会记仇，算准了昭宗会搬，算准了白马驿那批人没人救，算准了禅位诏能洗白自己。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所有人都怕他，却不知道最怕他的那个人，每天晚上都得睡在他的床边。至于那句“全忠”一个从头到尾没忠过一天的人，最后被历史连名字一起改了回去。

你觉得朱温最大的罪，是弑君篡唐，还是他证明了在那个时代，只要够狠够不要脸，就真的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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