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读我的，我读你的”，记者实测公众号“互阅”：从10元进群到99元“真人互阅”

“@小竹，已关已赞已阅盼回。”“已回。”9月9日晚，记者以普通公众号运营者“小竹”的身份进入多个微信公众号互阅群。群聊里，文章链接不断弹出，互不相识的公众号运营者互相打开文章、阅读、点赞、评论，再用“已阅”“求回”等简短回复确认，以这样的方式交换阅读量和互动数据。

记者以公众号运营者“小竹”的身份在互阅群里与群友们互动截图。

9月以来，记者在小红书搜索发现，有不少招募公众号互阅群成员的帖子。为了解这种“你读我的、我读你的”究竟如何运转，记者注册了一个公众号进行体验。一篇发布后几乎无人阅读的文章，在参与互阅后，5分钟内阅读量从1涨到32，公众号关注人数也从0涨至21；停止互阅后，数据均再无增长。公众号运营者为什么愿意花时间甚至花钱互阅？这些上涨的数据能否真正带来持续阅读的读者？真人互阅又是否符合平台规则？记者进行了进一步了解。

发链接没人理

开始“回阅”后数字动了

9月7日20时，记者注册了一个个人公众号。当天21时许，记者发布了首篇文章，内容为旅游感悟。文章发布后一直无人阅读。9月8日，记者用自己的另一个微信号点开文章后，阅读量变成了“1”。

9月9日，记者前后加入了6个互阅群，群人数均在200人左右，并把测试文章链接发进群里。起初，记者只是发送文章，没有与群友完成互阅，阅读量没有变化。

记者加入的6个互阅群截图。

“第一轮为10时至14时，第二轮为17时至19时。”记者查看其中3个互阅群的群公告发现，这些群都设置了较为具体的互阅规则。有的群每天设置两轮“接龙”，参与者先集中提交文章，再统一完成互阅，还要求每篇文章“慢阅到底”，阅读时间不得低于15秒；有的群则要求完成阅读、点赞、推荐、留言、划线等操作，遇到广告位置还要稍作停留。

随后，记者选中其中一个群，按照群内成员的方式真正参与“互阅”。记者先将自己的文章发到群里，再依次点开其他成员的公众号，完成关注、阅读全文、点赞、评论，随后@对方回复“已关已赞求回”。看到有人@自己要求“回关”“回阅”，记者也立即点开对方文章完成相应操作。

这样的动作循环进行，5分钟后，文章阅读量从1涨到32，当天最终停在35，关注人数从0增加至21。9月9日以后，记者没有再参与互阅。截至发稿时，文章阅读量和公众号关注人数也没有继续增加。

记者公众号后台数据显示，在互阅群参与“互阅”后文章阅读量突升。

从付费进群到99元“真人互阅”

互阅开始变成生意

记者发现，互阅群大多可以免费加入，但也有人开始对“拉群”收费。记者在小红书联系一名发布互阅群信息的博主时，对方称，手里有多个公众号互阅群，可以付费帮忙拉群。“有十个群，要进几个呢？”对方问。记者进一步询问收费标准，对方表示，给多少都可以，并称最多可拉进15个群，收费10元。

一位小红书博主称，花费10元可进入15个群。

除了付费进群，记者采访发现，还有人将“真人互阅”直接做成了长期收费服务。

在互阅群里，记者认识了做公众号两个多月的涂图。一开始，涂图参加的是免费互阅群，但她觉得效果并不好。“根本没人真的读，都是蹭。”她告诉记者，有时自己认真看完了别人的文章，对方却不一定回来完成互阅。

后来，她花99元购买了一项“真人互阅终身会员”服务。记者从涂图提供的聊天记录中看到，这项服务由专人统一组织。每天，付费用户先把当天要互阅的文章链接发给组织者，组织者再将文章集中整理、排序，统一发送给参加当天任务的人。到了规定时间，大家按照顺序逐篇阅读，并完成点赞、评论等操作，还需要录屏证明任务已经完成。

涂图介绍，一个互阅小组约25人，因此一篇文章通常可以获得约25次任务式阅读，但这些阅读没有给她留下持续阅读的读者。记者问她，通过互阅有没有因此获得后来还会主动来看文章的人，她回答：“没有。”

另一名群友朝朝已经运营公众号数月，目前约有500名粉丝，并开通了“流量主”——即通过公众号文章中的广告位获得收益。她告诉记者，最初互关，是为了达到开通流量主所需的粉丝门槛。如今，她还会偶尔参加互阅，但已经不像刚开始时那么依赖，“有时间就弄”。

朝朝曾通过流量主提现20多元，这笔收益大约积累了半个月。她介绍，收益与文章内广告的曝光和点击有关，但并不稳定。“互阅的话只能是短暂收益。”她说，“真的想增加阅读量，文章内容才是王道。”

她还向记者展示了一篇阅读量为162的文章。朝朝说，其中约30次阅读来自互阅，更多阅读来自微信“搜一搜”。“靠互阅不行的，还得靠平台推流。”

真人点出来的阅读

算不算真实阅读？

与普通把文章微信群不同，互阅群里的阅读往往建立在明确的交换关系上：“你读我的，我再读你的。”如果每一次点击都由真人完成，没有使用机器，这样的互阅是否符合平台规则？如果进一步出现收费组织的“真人互阅”，性质又是否有所不同？

9月30日，记者就上述问题咨询微信公众平台人工客服。客服没有直接对“真人互阅”作出是否违规的判断，表示公众号运营可参考《微信公众平台运营规范》；如果账号存在违规行为，可留意平台下发的站内信通知。

记者随后查询相关规范发现，其中“欺诈、网赚、可疑服务及不诚信行为”一节明确提到，不得自行或协助他人以拟人程序、利诱其他用户参与、委托刷单平台等任何方式，实施非真实的点击、阅读、点赞、评价等操作，也不得虚构、伪造、隐瞒包括阅读量、关注用户量、转发量等数据信息。对于涉嫌存在此类行为的账号，平台可根据情况限制部分功能直至永久封号。

其中一个互阅群的群公告截图。

武汉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涉外法治学院涉外刑事风险治理与合规中心主任敬力嘉表示，普通网友之间自发“你读我的、我读你的”，如果只是个人之间相互捧场，通常还难以上升到违法犯罪层面。但这类以交换为目的产生的阅读、点赞和关注，并不能真实反映文章传播效果和账号影响力，也可能影响外界对账号价值的判断。

他表示，如果互阅进一步发展为收费、有组织、规模化的服务，由组织者统一安排真人集中阅读、点赞、评论，并以此提高账号流量和商业价值，其运作方式与刷单炒信、直播间堆量等行为具有相似性，风险会明显增加。若进一步成为网络水军产业链的一部分，还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民事侵权甚至刑事法律风险。

截至发稿时，记者此前加入的互阅群里，新的文章链接仍在不断出现，“已阅”“求回”的消息还在刷新。记者在小红书搜索“微信公众号”“新人公众号”“新人抱团取暖”“互阅起号”等关键词，仍能看到近期发布的互阅招募帖。

互阅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后台数字，但这些交换而来的点击，能否变成下一篇文章发布时仍愿意主动点进来的读者，则是另一回事。（文中采访对象均为化名）

（长江日报记者樊友寒 实习生许硕）

【编辑：丁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