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我们那座城下了头一场雪。我在一家药店当店长,三十六岁,儿子上三年级。那天晚上我妈来了,在我家沙发上坐了一整晚。
我妈六十二,退休金两千三。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后来厂里不行了,她在早市上卖过十几年早点。手上全是裂口,冬天裂开,贴着白胶布。她这辈子有两样事被人讲究:一样是离过两次婚,一样是嘴硬。
头一回是一九八五年,她三十二,我六岁。那年离婚的女人在单位里,没人打你骂你,就是不理你。买菜不跟你搭话,分煤气罐排最后,年终评先进没你的份。我姥劝她忍忍,说离了女人不值钱。她忍了一年,第二年开春自己提的。办完手续那天,她把我从姥姥家接回来,在街口给我买了一根冰棍,两毛钱。
她带我过了七年。一间半平房,十二个平方,房顶漏,冬天拿报纸糊窗户。她一个月工资九十六,托儿费十五。早上五点起,先把我送到同事家,再去上班。
“报纸别撕。”她跟我讲,“糊窗的是去年的,上头有字,你晚上就着灯念念。”
“我上小学那几年的学费,谁给你交的。”我问过她一回。
“你姥。”她说,“后来是我自己。你姥讲,闺女离了婚,娘家养不了一个人一辈子。”
我六岁那年发过高烧,夜里烧到四十度。她背着我走了四站路。到医院挂号两毛,她兜里一毛八,前头排队的一个女的给了她两毛。这事她讲过八回,每一回的数目都一样。
第二回是一九九二年,她三十九,我十三。周叔在建筑队,后来在早市口开了个小饭馆,做一手好菜。他会给我交学费,给我买过一双白球鞋,鞋带是红的。街坊都说她这回找对了。
过了八年,二〇〇〇年散的。街坊讲,饭馆赔了钱,两口子过不到一块儿去。
我这些年最不想听她的话。因为她自己都没过好。我结婚那年她跟我讲:“你别学我。”我听了心里发堵。我们娘俩讲话,常常讲半句就断。
我结婚那天她还讲过一句。
“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别回娘家哭。”
“那我上哪儿哭。”
“你自己家哭。”她说,“哭完接着过。”
我那时候不懂。这几年才慢慢咂摸出来,她是怕我回去,她没法不管。她一管,我又得欠她。
我丈夫姓李,跑货车,后来自己带了两台车。他在外面有个人,三年了。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谁也不提。
这三年我忍下来了。这回不想忍。上个月他要卖一台车,钱拿去投别的。
“那车不能卖。”
“车是我的名。”
“钱呢。”
“钱是我挣的。”他说。
就这一句。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到一点。
我妈是晚上七点多来的。她进门先把随身的布包放在茶几上,用脚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又用脚勾了回去。
![]()
她先讲我小时候。讲我发高烧那次,讲我三岁那年自己会穿裤子,讲我上小学第一天她在校门口站了两节课。然后她讲我儿子,讲他跟他爸长得像,讲他明年要学奥数。
“他数学好。”她说,“随你。”
“随我啥。”
“你小学也考过一百分。”她说,“你忘了。”
她一句一句地讲。我给她倒了两回水。
后来她讲了一堆别离的话。
“孩子才三年级。”
“你今年三十六。”
“房子还有十二年贷款。”
“男人都那样。”
“你再找一个,未必强。”
“我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我说。
“好好的你哭啥。”
“我没哭。”
“眼睛肿着。”她说,“你当我瞎。”
她讲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茶几。
到后半夜她就不讲这些了。她开始讲她自己。这些话她这辈子没跟我讲过。
“我跟周叔散的那年,我在楼下的煤棚里坐到天亮。”她说,“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不知道第二天咋过。”
我从来没听她讲过这个。这些年她提周叔,只有一句:他不是个东西。
“头一回是我自己提的。”她说,“你爸跑长途,一年在家三个月。他在外头有人,邻县的。”
“你知道多久了。”
“一年。”
“你咋不早离。”
“你姥讲,离了女人不值钱。”她说,“那年冬天你爸过生日,请了一桌人在家吃饭。我端菜上桌,看见她坐在你爸边上。”
“你咋办的。”
“我把菜放下,回屋给你把棉裤找出来穿上,抱着你去了姥姥家。”她说,“第二天回来提的。”
“你哭了吗。”
“没有。”她说,“哭啥。有那工夫,不如把菜钱要回来。”
她讲那七年。讲冬天报纸糊窗。讲她给我买过一件别人家孩子穿小的棉袄,袖口短,她接了半尺蓝布。
“那七年,最难的是啥。”
“你问我爸。”她说,“人家孩子都有爸,我为啥没有。”
“你咋答的。”
“我说你爸在外头挣钱。”她说,“我答了三年。”
她讲她三十七岁那年,单位里有个男的,人不错,托人问过她一回,她没敢应。
“你咋不应。”
“带着你。”她说,“人家图啥。”
“他后来呢。”
“调走了。”她说,“我那一回动了心,是想着你要是有个爸,半夜发烧有人骑车子带你去医院。”
“你送他没。”
“送了。我给他买了一斤桃酥。”
“他咋讲。”
“他说谢谢。”她说,“就俩字。”
“你后悔不。”
“后悔啥。”她说,“那一斤桃酥四毛六,我心疼了半个月。”
我说不出话。屋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冰箱嗡嗡地响。
她接着讲周叔。
“最后是他提的。”她说,“他说他要去南边。”
“你就让他走。”
“我求过他。”她说得很平,“我讲我啥都不要,把店留下。他说店早盘了。我讲孩子还在上学。他讲,她不是我亲生的。”
她讲完这句停了停。
“那天我没哭。”她说,“我把后门的钥匙交出去,走回来两条街。街上有卖烤红薯的,五毛一个,我没买。”
“你后悔过哪一回。”
“都后悔。”她说,“头一回后悔的是你。我要再忍两年,你就不用跟着我住那间漏风的屋。第二回后悔的是我自己。那八年我把自己活成一个做饭的,最后还求了人一句。”
“他给我买那双白球鞋,是啥时候。”
“你十一岁生日。”她说,“红的鞋带,你自己挑的。”
“我记得。”
“你记得就行。”她说,“那八年里,就这一件事我不后悔。”
她接着讲她这三十来年。
“你那年上初中,学费一百八。”她说,“我摊子支在早市口,三点半起来发面。”
“你咋不叫我。”
“叫你干啥。你上学。”
“冬天你也去。”
“冬天才挣钱。”她说,“天冷,人家不爱出门,就我一家卖。”
她讲她一天卖两百个包子,一个五毛,除去本钱挣六十。讲她攒了半年,给我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九十块。讲她的腰就是那几年蹲坏的。讲有一年下大雪,摊子上冻住了,她把手插进面里捂着化。
“你姥走那年,我在医院守了四十天。”她又讲,“她临走跟我讲,桂兰,你这辈子太犟。”
“她讲得对。”
“你也这么讲。”
“我也这么讲。”我说。
“你在早市上,人家晓得你离过两回婚吗。”
“晓得。”
“人家咋讲。”
“讲就讲。”她说,“我卖的是包子。”
我听着,心里一层一层地往下沉。这辈子头一回,我觉得她也是个跟我一样的人。她不是我妈,她是个女人,跟我一样的女人。
![]()
到后半夜两点多,她停了很久,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楼上人家的水管响了一阵,又静了。
她把手边的杯子放下,往前坐了坐,看着我。
她把这一晚上劝我的话收了个尾。
“我劝你一晚上,不是觉得他好。”她说,“我是怕。你今年三十六,你儿子三年级。你要是离了,你得一个人扛。扛不动的时候没人替你扛。我这辈子扛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妈。”
“你听我讲完。”她说,“我这辈子挨的那些话,我不想让你再挨一遍。单位里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本账。你熬两年,孩子大一点,你手里有点钱,你再说别的。你现在走,你带走的是个烂摊子。”
她说完就不讲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进厨房煮了一锅面,只煮了一碗。
我起来的时候,面在桌上,筷子摆好了。她坐在沙发那头,外套扣着,包抱在怀里。
“妈,你吃了吗。”
“你吃。”
“我给你下点。”
“不用。”她把手套戴上,“我走了。”
“妈。”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她说:“要不,你还是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