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一个箱包厂老板中秋节请工人吃饭,就多说了一句:家人都带上
我叫赵德明,今年五十一。在潍坊开箱包厂。干了十五年。厂子在城郊。不大。四十来个工人。做背包。旅行包。拉杆箱。给几个牌子代工。也做自己的牌子。生意还行。撑不死。饿不着。
我这个人。抠。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买菜挑便宜的。加油挑有活动的。工人加班。我算加班费。算到分钟。该给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分不多。工人背地里叫我“赵算盘”。我听见了。不生气。算盘怎么了。算盘才能把厂子撑住。不算。早垮了。
今年中秋。我想请工人吃顿饭。往年也请。就在厂里食堂。加几个菜。发盒月饼。完事。今年我想换个地方。去饭店。订几桌。让大家吃好点。
我跟车间主任老刘说。老刘。你通知一下。中秋晚上。去福来饭店。四桌。老刘说。赵总。四桌够吗。我说。够。四十个人。四桌。一桌十个。他说。行。我说。你跟大伙说。家人都带上。
老刘愣了一下。说。家人。我说。嗯。老婆孩子。都带上。老刘说。赵总。你确定。我说。确定。他说。那四桌不够。我说。怎么不够。他说。四十个人。一半有老婆孩子。有的还有爹妈。你算算。我说。那你算算。他算了算。说。起码八桌。我说。八桌就八桌。
老刘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算了算账。八桌。一桌八百。六千四。酒水另算。加上月饼。七千多。我心疼了一下。但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中秋那天晚上。福来饭店。我订了八桌。在二楼。我跟我老婆早早到了。站在门口迎。工人们陆陆续续来。有的一个人。有的两口子。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我一个个招呼。老张。来了。这是嫂子。老李。这是你儿子。这么高了。老王。你妈也来了。老太太好。
有个工人叫孙大勇。三十来岁。在厂里干了六年。做缝纫。手快。话少。他最后一个来。推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孙大勇推着她。进了门。看见我。说。赵总。这是我妈。我说。哎。老太太好。老太太没反应。孙大勇说。她。不会说话。我说。没事。推过来。坐我旁边。
八桌坐满了。大人。小孩。老人。闹哄哄的。我数了数。九十多口子。比预想的多。我心里又算了一下账。超了。但没吭声。
开席了。我站起来。说了几句。我说。各位。今年中秋。请大家吃顿饭。带家里人。热闹热闹。这一年。辛苦大伙了。我赵德明。别的不敢说。工资。一分不欠。活儿。一直有。大家好好干。厂子好好开。日子好好过。我敬大家一杯。我喝了。大家鼓掌。
然后吃饭。菜上来了。鸡。鱼。肉。虾。工人们吃。孩子们抢。老人们笑。我在各桌转。敬酒。跟这个喝一口。跟那个碰一下。转到孙大勇那桌。他正给他妈夹菜。把鱼肉挑刺。弄碎了。一勺一勺喂。老太太吃。嘴角还是流。他拿纸巾擦。擦完了。再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说。赵总。你坐。我说。不坐了。你妈。身体不好。他说。中风。六年了。我说。你一个人照顾。他说。嗯。我爸走得早。就我一个。我说。你上班。谁管。他说。白天我姐。晚上我。我说。你姐不上班。他说。我姐。残疾。坐轮椅。我愣住了。他说。我姐跟我妈。都这样。一个中风。一个小儿麻痹。我说。那你。他说。习惯了。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说这干嘛。厂里又不欠我的。我说。你有困难。可以跟我说。他说。赵总。你工资按时发。加班费按时给。我谢谢你。别的。我自己能扛。
我站在那。手里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孙大勇又喂了他妈一勺。老太太嚼了嚼。咽了。他擦了擦她嘴。说。妈。好吃不。老太太没反应。但眼睛动了一下。他笑了。说。她听得见。我点点头。走了。
回到主桌。我坐下来。我老婆说。你脸色不对。我说。没事。她说。怎么了。我说。那个孙大勇。他妈。他姐。都那样。他说。他一个人扛。我老婆说。哪个孙大勇。我说。那个推轮椅的。我老婆看了一眼。说。不容易。我说。嗯。
那顿饭。我吃得不踏实。心里翻来覆去。我想到我爹。我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上。我娘后来病了。我请了护工。一周去看一回。我娘说。你忙。不用来。我说。我抽空。她说。抽空抽空。一辈子抽空。我说。我不挣钱。谁养你。她说。我不用你养。你把自己养好。我那时候觉得。我娘懂我。现在想想。她不一定懂。她只是不说。
吃完饭。我站在门口送客。工人们一家一家走。跟我说。赵总。谢谢。孩子说。谢谢赵伯伯。老人说。这老板。实在。我点头。说。慢走。孙大勇推着他妈。最后一个走。我说。大勇。你等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说。赵总。我妈的饭。我没动。我说。你拿着。他走了。
我叫住他。说。大勇。从下个月开始。你每天晚来半小时。早走半小时。工资不变。他说。赵总。这不行。我说。怎么不行。他说。我活干不完。我说。你活我让别人分担。他说。那别人不乐意。我说。我加钱。他说。赵总。你不用。我说。大勇。你听我的。你把你妈你姐照顾好。比什么都强。你在我这干。不是一天两天。六年了。你什么人。我看得见。你家里这样。你不说。是你的骨气。我知道了。管。是我的心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说。赵总。我。我说。别这个那个的。明天开始。他说。嗯。他推着他妈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说。赵总。中秋快乐。我说。快乐。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算了算账。八桌。酒水。月饼。花了八千多。比预算多了两千。我老婆说。心疼了。我说。不心疼。她说。你赵算盘。不心疼。我说。今天不算。她说。为什么。我说。算不过来。她说。那以后还请不请。我说。请。她说。还带家人。我说。带。她说。那得多少钱。我说。多少钱也得请。她说。你变了。我说。没变。就是今天看见点事。她说。什么事。我说。不跟你说。她白了我一眼。说。不说拉倒。我说。睡觉。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起孙大勇喂他妈吃饭。一勺一勺。想起他姐。坐轮椅。想起他说。习惯了。想起我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想起我娘病的时候。我请护工。我翻了个身。心里想。人这一辈子。有些账能算。有些账算不了。我赵算盘。算了一辈子。今天算不明白。
第二天上班。我看见孙大勇。还是那个点来的。我走过去。说。大勇。昨晚跟你说的事。他说。赵总。我。我说。别我我的。今天开始。你早走。他说。赵总。我说。这是命令。他说。行。他低下头。缝纫机踩起来。哗啦哗啦。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我把厂里的加班制度改了。以前是硬性加班。现在是自愿。愿意加的多挣。不愿意加的不扣。工人有事的。可以调休。老刘说。赵总。你这样。产量要降。我说。降就降。他说。那订单。我说。订单我谈。你管生产。他说。行。
产量没降。反而升了。工人们干活更用心了。次品率低了。孙大勇还是那么快。但他脸上有点笑模样了。以前不笑。现在有时候笑。他跟我说。赵总。我妈。能扶着墙站一会儿了。我说。好。他说。我姐。社区给安排了个手工活。在家做。我说。好。他说。赵总。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那天多说的那句话。我说。哪句。他说。家人都带上。
我愣了一下。笑了。说。那句话值八千。他说。值。我说。那明年还带。他说。带。
今年中秋还没到。我已经在琢磨了。明年去哪家饭店。订几桌。我跟老刘说。老刘。你统计一下。今年多少人。老刘说。赵总。你去年问过了。我说。今年人多。他说。怎么多了。我说。去年带一个的。今年带两个。去年没带的。今年带。他说。你咋知道。我说。我算的。他笑了。说。赵算盘。我说。算盘。算得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