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腊月,我陪朋友相亲,临走时姑娘的嫂子问我:你有女朋友吗?
楔子
1988年的腊月,天冷得能把人的鼻子冻掉。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腊月十七,我穿着我爹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载着王建业,一路颠簸着往柳树沟去。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可我俩心里都热乎着。
王建业比我大两岁,那会儿已经二十六了,在咱这十里八乡算是大龄青年。他娘急得嘴上起了一溜水泡,托了七八个媒人,好不容易说通柳树沟周家的大闺女周桂芳,约好今天相看相看。王建业非得拽上我,说一个人去心里发虚,有个兄弟在旁边壮胆。
柳树沟离我们宋家洼十二里地,中间隔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河。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王建业在后座上直嚷嚷:“慢点慢点,把我新裤子弄脏了!”
他那条裤子是“的确良”的,藏蓝色,为了今天特意去镇上扯的布做的,裤线折得能割手。我回头瞅了他一眼,头发抹了半盒发蜡,油光锃亮的,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你今儿要是相不上,都对不起你这脑袋。”我笑着说。
“闭上你的乌鸦嘴!”
周家是个殷实人家,五间大瓦房,院里还拴着一头骡子。我们到的时候,周桂芳她爹正蹲在屋檐底下抽旱烟,看见我们进来,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招呼。
周桂芳在灶房里帮忙,隔着门帘子偷看了王建业一眼。我瞄见那姑娘个子不矮,梳着两条辫子,脸盘圆圆的,挺耐看。王建业这人没啥大毛病,就是嘴笨,坐在堂屋里跟个木桩子似的,问一句答一句,我在旁边替他着急,只能时不时插科打诨暖场子。
好在周家的人都厚道,没怎么为难他。
临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桂芳她娘往我们兜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说路上垫垫肚子。我和王建业推着车子往外走,刚到大门口,后面追出来一个人。
“哎,等一下——”
我回过头,是周桂芳的嫂子。
我之前留意过她,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挽在脑后,利利索索的。她在灶房里忙前忙后,话不多,但一双眼睛特别亮。我后来才知道,她叫林巧云,嫁到周家七年了,男人是周桂芳的大哥周桂生,在镇上的砖窑厂做工。
林巧云小跑着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她说:“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住了。
雪粒子还在飘,落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王建业在旁边嘿嘿笑,替我答了:“没有没有,我这兄弟光棍一条,嫂子你可得给张罗张罗。”
林巧云也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她说:“那行,我心里有数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人家嫂子热心肠。可回家的路上,王建业一个劲儿拿胳膊肘捅我,说:“我看那嫂子八成是想把她小姑子说给你。”
我骂他胡说八道,人家周桂芳今天跟他相看,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
可我没想到,王建业这张破嘴,还真说对了一半。
那句话,就像是腊月里扔进枯草丛中的一粒火种。当时看着不起眼,可它慢慢烧,慢慢烧,最后烧成了我这一辈子都扑不灭的一场大火。
第一章 腊月里的火种
那年我二十四岁,在宋家洼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尴尬年纪。
说小吧,我爹像我这个岁数的时候,我大哥都已经会满地跑了;说大吧,倒也没到王建业那种被家里逼得喘不过气的地步。可只要一回家,我娘就唠叨个没完。
“长河,你啥时候能给娘领回个媳妇来?”
每次我都用同一句话堵回去:“等咱家把账还清了再说。”
这话管用。我爹从1985年冬天开始就病着,肺上的毛病,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干不了重活。给爹看病欠了亲戚家两千多块钱,在那会儿,两千多块钱够盖三间大瓦房了。我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妹妹宋长菊十六,弟弟宋长明十三,都在念书。全家的担子都压在我和我娘身上,哪里顾得上娶媳妇。
可话说回来,二十四岁的小伙子,心里能不想吗?
想。可不敢想太多。家里这个光景,谁家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
所以那天从柳树沟回来,林巧云那句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被我摁了下去。我寻思人家可能就是随口一问,我要是当真了,倒显得自作多情。
腊月十八,王建业跑来找我,说周家回话了,周桂芳愿意处一处。
“咋样?”他眉飞色舞的,“你那事儿呢?”
“我啥事儿?”
“装啥装?周桂芳她嫂子不是问你了吗?”
我摆摆手:“别扯了,人家就是客气客气。”
王建业摇摇头:“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在这事儿上太面。客气?人家凭啥跟你客气?你给她家扛了一下午苞米秆子,人家心里有数。”
那天相亲的时候,我确实帮着干了不少活。周家的苞米秆子还堆在院里没来得及垛,我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干了。我干活干惯了,这没啥。可王建业这么一说,我心里又有点活泛起来。
腊月二十,我去镇上赶集,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了林巧云。
她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半扇猪肉,正往家推。看见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宋长河?你赶集啊?”
“嫂子。”我叫了一声,赶紧过去帮她推车,“你这猪肉咋不让人送?”
“就这几步路,费那钱干啥。”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虽然是腊月天,推着百十斤的东西走了一路,头上还是冒了汗。
我帮她推着车,两个人沿着镇上的土路往柳树沟方向走。
走到半道上,林巧云突然问我:“那天我问你那话,你咋想的?”
我手一抖,车子差点歪了。
“嫂子,我……”
“你别嫂子嫂子的叫得那么顺嘴,”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我娘家有个妹子,叫林小满,今年二十了。人长得不算顶俊,可过日子是把好手。我寻思着,你俩要不见见?”
我喉咙发干:“嫂子,我家那个情况……”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家的情况我都打听了,你爹病着,家里欠着账,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宋长河,我跟你说实话,我打听这些不是嫌弃你,是觉得你这人靠得住。那天你在我们家干活,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实在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可我的脸烫得厉害。
“你也别急着应,”林巧云又说,“回去想想,跟你爹娘说一声。过完年,正月初六,你到我家来一趟,见见小满。成不成的,见了面再说。”
我把她送到柳树沟村口就折回来了。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咚咚响,跟打鼓似的。
回家跟我娘一说,我娘眼睛当时就亮了。
“林巧云?是不是周桂生家的?”
“嗯。”
“哎哟,那可是个能干媳妇!”我娘一拍大腿,“她娘家是林家坳的,她爹是村里的老会计,家里规矩大得很,养出来的闺女差不了。长河,这你得去!”
我爹躺在炕上,咳了两声,也点了点头:“去看看吧。”
就这样,正月初六,我拎着两斤点心和一瓶白酒,第二次踏进了柳树沟。
第二章 正月初六
正月初六那天,我起了一大早。
我娘把家里攒的鸡蛋煮了十个,又烙了一锅白面饼,用干净包袱皮包好,塞进我怀里。她说:“头一回上门,不能空着手,可咱家也拿不出啥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给人家孩子吃。”
我爹在炕上嘱咐:“少说话,多听。别一激动啥都往外秃噜。”
我点点头,骑上二八大杠出了门。
那天的天气比腊月里强些,日头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丫上蹲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我心里紧张,蹬车的腿都有点发软。
到柳树沟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林巧云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一个院子,院墙是用碎砖头砌的,不高,上面搭着干玉米秆。我推开院门,先看见的是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裳,其中有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在风里轻轻晃荡。
“来了?”林巧云从屋里迎出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咋还带这么多?快进来。”
我跟着她往屋里走,腿跟灌了铅似的。
堂屋里烧着火盆,暖烘烘的。一个姑娘正背对着门坐在炕沿上,听见脚步声,站起身来,回过头。
那就是林小满。
她不像她嫂子那么利索,也不像周桂芳那么周正。她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有点黑,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那种黑。一双眼睛大大的,可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我。头发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朵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留长辫子。
可就是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里头好像盛着整个正月的暖阳。
“这是小满。”林巧云介绍完,又对小满说,“这就是宋长河,我跟你说过的。”
林小满低着头,蚊子似的哼了一声:“哥。”
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脸涨得通红。林巧云在旁边笑出了声:“行了行了,都坐下说话。小满,给长河倒水。”
那天的见面,说实话,我表现得糟糕透了。
林小满端来茶水,我伸手去接,手抖得差点把碗碰翻。林巧云问我家里几口人、几亩地、爹的病怎么样,我答得磕磕巴巴。倒是林小满,虽然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可说话细声细气的,有条有理。
她问我:“你妹妹念书好吧?”
“好,”我赶紧说,“长菊在班里考前三名。”
“那真好。”她笑了笑,“我念书不行,小学毕业就下地了,就羡慕念书好的人。”
我看着她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泥印子,那是干活的手。可就是这双手,让我心里踏实。我见过太多光鲜亮丽的姑娘,可过日子,得是这双手。
后来林巧云去做饭,屋里就剩我俩。
沉默了好一阵子,林小满突然说:“你家里的事,我嫂子都跟我说了。你爹的病要好好治,不能拖。”
我点点头,嗓子眼发紧。
她又说:“你家的账,以后咱一起还。”
我抬起头看她。她还是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可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眼眶先热了。
那天从林家出来的时候,林巧云送我到门口,问我:“咋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嫂子,只要小满不嫌弃,我这辈子一定对她好。”
林巧云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放下了什么心事。她说:“宋长河,你记着你今天这句话。我妹子交给你了,你要是对不起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正月里天短,我骑车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可我心里亮堂堂的,好像前面有一条路,路上铺着光。
我没看见的是,在我背后,林巧云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很久很久。
她转身回屋的时候,隔壁的赵婶子凑上来问:“巧云,你这是把小满说给谁了?”
林巧云笑着说:“宋家洼的,叫宋长河。”
赵婶子撇撇嘴:“宋家洼?那个穷窝子?你舍得把小满往那儿送?”
林巧云脸上的笑淡了些,说:“穷不扎根,人好就行。”
赵婶子还想说什么,林巧云已经转身进了院子,把院门带上了。
第三章 春耕
1989年的春天来得晚,都二月了,地里还冻着。
我和林小满的事,算是定了下来。按规矩,两家走了个“小定”,我家拿不出像样的彩礼,林巧云跟她爹娘说了好话,只要了一百块钱和两身衣裳。就这,还是我娘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凑出来的。
小满跟我说:“你别为这些发愁,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起劲的日子。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去砖窑厂帮工,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可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每个月初一十五,我都能去林家坳看小满。
林家坳在柳树沟往北八里地,比宋家洼还偏。小满她娘身体不好,家里家外都是她张罗。她爹林老会计人严肃,话不多,但对我还行,就是每次去都叮嘱我:“好好待小满,别让她受委屈。”
我说:“叔,您放心。”
开春种地的时候,小满来我家帮了两天忙。
那是她头一回到宋家洼。我家那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还没垒上,屋里黑黢黢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怕她嫌弃,一路上心里打鼓。
可小满进了院子,啥也没说,放下包袱就进了灶房。她看见我娘在灶台前忙活,直接过去把袖子一挽:“娘,我来。”
我娘后来跟我说,就那一声“娘”,叫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中午,小满做的饭。她做的是手擀面,面擀得又薄又匀,切得细细的,下到锅里不粘不坨。她炒了一锅土豆丝,又把我娘腌的咸菜切了一碟子。我爹在炕上坐起来,吃了大半碗面,破天荒没咳嗽。
吃完饭,小满又帮我娘收拾碗筷,又去院子里看那半塌的院墙,说:“等天暖和了,咱把这墙垒起来。用碎石头垒也行,总比没有强。”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心里想,我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好日子还没来,坏事先来了。
三月中旬,我爹的病突然重了。
那天晚上,我爹咳嗽得停不下来,咳着咳着,吐出一口血。我娘吓得直哭,我连夜去镇上请大夫。大夫来了一看,摇摇头:“肺痨,得去县医院治,镇上治不了。”
县医院,那得多少钱?
我把我爹送到县医院,住了三天,花了一百多块钱。那时候一百多块钱是我们家大半年的收入。大夫说,我爹的肺已经坏了大半,得住院治疗,最少得五百块。
五百块,对我家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我娘急得满嘴起泡,我妹妹长菊说要退学去南方打工。我爹在病床上听见了,气得直喘:“胡说!你敢退学我打死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县医院的走廊里,脑袋埋在膝盖里,第一次觉得天塌了。
小满第二天就来了。
她坐早班车到的县里,找到医院,进了病房先看我爹,又拉着我娘的手安慰。然后她把我拽到走廊拐角,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我。
“这是三百块钱,你先拿着。”
我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我跟嫂子借的。她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说先给叔看病要紧。”
我看着那个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票子,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我的手在发抖,眼眶热得发疼。
“小满,这钱……”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眼圈也红了,“宋长河,你记着,咱俩的事定了,你爹就是我爹。这钱不用你还,要还也是咱俩一起还。”
我攥着那个布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林巧云那三百块钱,是她攒了三年准备给儿子上学用的。她男人周桂生为这事跟她吵了一架,说她把家底都掏给外人。林巧云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宋长河不是外人,是小满的对象。小满是我妹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爹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情稳住了,但落下了病根,以后重活是干不了了。出院那天,我去结账,欠了一百多块钱的账,医院给开了个欠条,让年底前还清。
我把我爹接回家,安顿好,第二天就去找了王建业。
“建业,南方那边,你熟不熟?”
王建业前一年去过深圳,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半年,挣了八百多块钱。那时候八百块在村里算是大钱了,王建业回来的时候穿得人模人样的,让村里的小伙子们眼红了好一阵子。
王建业看着我,叹了口气:“长河,你想好了?南方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一天干十二个钟头,住的是工棚,吃的是白菜帮子。”
“我想好了。”
那天晚上,我去林家坳找小满。
月亮很亮,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小满站在树下等我,看见我来了,笑了笑:“你要走了?”
我点点头:“去深圳,跟建业一起。”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你去吧。家里的事有我,叔和婶子我会常来看。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省钱,吃好点。”
我伸手,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握在我手心里,慢慢就暖了。
“小满,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
我走的那天是四月初八。天刚蒙蒙亮,我背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两身换洗衣裳和我娘烙的饼。小满来送我,一直送到村口。
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在晨雾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那个影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第四章 南方
深圳那时候还叫宝安县,到处是工地,到处是人。
我和王建业进了宝安一家电子厂,他在装配线上,我在仓库搬货。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有时候赶货要干十五六个钟头。工棚是用铁皮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吃的是大锅饭,白菜炖粉条,粉条比白菜还少,可管饱。
第一个月,我挣了一百八十块钱。
我把一百五十块寄回家,剩下三十块留着买生活用品。烟戒了,酒也戒了,连牙膏都买最便宜的。同宿舍的工友笑我抠门,我不吭声。他们不知道,我每省下一分钱,就离还清账近一步,离小满近一步。
小满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不少,但每一封信我都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纸边都起了毛。她在信里说家里的情况,说我爹的身体好些了,说我妹妹长菊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说我弟弟长明也懂事了不少。
她还说,林巧云帮了我家很多忙。开春的时候,林巧云带着周桂生来我家帮着把院墙垒上了。周桂生一开始不情愿,可林巧云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你妹妹能跟宋长河处对象,宋家的事就是咱家的事。”
王建业跟周桂芳也定亲了,打算年底结婚。王建业美滋滋的,说周桂芳命好,摊上林巧云这么个嫂子。
“你说这林巧云,”王建业有时候喝了点酒,就开始感慨,“真是个好女人。可惜了,嫁给周桂生那个闷葫芦。”
我说:“人家的事,你少操心。”
王建业嘿嘿一笑,不说了。
1989年的秋天,我攒了七百块钱,寄回家五百,留了两百在身上。那时候我已经从仓库调到了车间,干的是技术活,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厂长看我勤快,想提我当小组长,我没答应。小组长要多操心,耽误我干活挣钱。
我那时候满脑子就一件事:挣钱,还账,回家娶小满。
可就在那年冬天,小满的信突然断了。
十一月的信我还收到了,她说天冷了,让我多穿衣裳。可十二月的信没来,正月的信也没来。我往村里打电话,打到镇上的邮电所,让人捎话回去,也没回音。
我心里发慌,去找王建业商量。
王建业皱着眉说:“要不你回去一趟?”
可那会儿厂里正赶订单,请一天假扣三天工资,还要扣全勤奖。我算了算,回去一趟路费加上扣的钱,得两百多。我舍不得。
我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信。
我实在坐不住了,去跟厂长请假。厂长是个香港人,四十来岁,人不错,听我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吧,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买了腊月十八的火车票。整整站了三十多个钟头,从深圳站到武汉,又从武汉转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走回宋家洼。
到村口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一的傍晚。
天擦黑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吱呀作响。我背着蛇皮袋子往家走,远远看见我家院子里亮着灯。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我娘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长河!你可算回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我爹也拄着棍子从屋里出来,气色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妹妹长菊和弟弟长明围着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我四处看了一圈,没看见小满。
我问我娘:“娘,小满呢?”
我娘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看了看我爹,我爹低下头,叹了口气。
“长河,你先进屋,娘跟你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第五章 变故
我娘告诉我,小满出事了。
十月底的时候,小满她爹林老会计突然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了。林家就小满一个闺女,她娘身体又不好,照顾她爹的担子全落在小满身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爹翻身、擦洗、喂饭,完了还得下地干活,晚上回来还要伺候一家子吃饭。
这样熬了一个多月,小满自己也病倒了。
“啥病?”我急得不行。
我娘吞吞吐吐的:“林家坳那边传出来的话,说是……说是肺上的毛病。她嫂子接她回柳树沟养病去了。”
肺上的毛病?我爹就是肺上的毛病,那病有多难缠我最清楚。
我顾不上别的,第二天一早就往柳树沟赶。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我一路跑一路喘,到林巧云家门口的时候,棉袄都湿透了。我推开院门,林巧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长河,你回来了?”
“嫂子,小满呢?”
林巧云放下手里的衣裳,把我让进屋里。堂屋里烧着火盆,暖烘烘的。我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是小满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小满躺在炕上,脸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脸色蜡黄。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想坐起来,可撑了两下没撑住,又倒回去了。
我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跟去年我走的时候一样凉。
“你咋回来了?”她声音细细的,有气无力,“厂里不忙吗?”
“再忙也得回来。”我的嗓子发紧,“你咋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她笑了笑,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还在,“你看,我这不是好多了吗。”
我回头问林巧云:“嫂子,大夫咋说?”
林巧云叹了口气:“大夫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寒,肺上落了病根。得好好养,不能再累着了。”
我心里难受得像刀绞一样。她是累病的,为了照顾她爹,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累垮了。
那天晚上,我在林巧云家吃的饭。周桂生也在,闷着头喝酒,不怎么说话。周桂芳已经嫁到王家去了,王建业没在,他还在深圳没回来。
饭桌上,林巧云跟我说:“长河,小满这病,得养一阵子。你那边要是忙,就先回去,这边有我照应着。”
我摇了摇头:“我不走了。”
林巧云看着我:“你不走了?那深圳的工作……”
“不干了。”我说,“家里的账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慢慢还。小满这个样,我哪也不去。”
周桂生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宋家洼,跟我爹娘商量。
我娘说:“长河,你想好了?深圳那边一个月三百多,在家种地一年也挣不了那么多。”
我爹咳嗽了两声,说:“让他自己做主。”
我看着炕上的爹,又想了想躺在病床上的小满,说:“娘,我想好了。钱可以慢慢挣,人要是没了,就啥都没了。”
我娘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去柳树沟把小满接回了宋家洼。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有说好的,也有说风凉话的。有人说我傻,放着城里的钱不挣,回来伺候一个病秧子。有人说林家把闺女往我这儿推,是想甩包袱。
王建业的娘就跟我娘嘀咕:“你家长河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那林小满病成那样,以后还能干活吗?娶回来是个累赘。”
我娘还没说话,我刚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
我说:“婶子,小满是我自己选的。她病了我伺候她,她好了我俩一起过日子。累赘不累赘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王建业他娘讪讪地走了。
小满在我家住了下来。我把东屋收拾出来,炕烧得热热的,每天给她熬药、做饭、擦洗。我娘帮衬着,我妹妹长菊放学回来也搭把手。小满过意不去,总说要起来干活,每次都被我按回去。
“你现在的活就是养病,”我说,“别的啥都别想。”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日子。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地里少了收成,我只能在附近打零工,一天挣个三块五块的。可每天回到家,看见小满坐在炕上,脸色一天比一天好,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林巧云隔三差五地来看小满,每次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包红糖,有时候是自己腌的咸菜。她来了就帮我娘做饭,跟小满说说话,有时候还住一晚上再走。
有一回,我听见她跟小满在屋里说话。
“小满,你找了个好人。”林巧云说。
小满笑着说:“是嫂子找得好。”
林巧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初看中宋长河,就是觉得他实在。这年头,实在人少了。”
小满说:“嫂子,你当初为啥对我这么好?”
林巧云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小满,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在门外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第六章 开春
1990年的春天,小满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她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可帮着做做饭、喂喂鸡还是行的。她闲不住,总想找活干,我就给她派了个轻省活儿:每天把院子扫一遍。
她扫院子的时候,我在旁边劈柴。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色红润了不少,那个浅浅的酒窝又出来了。
“宋长河,”她一边扫一边说,“你咋老看我?”
“看不够。”
她脸一红,拿扫帚朝我扬了扬:“贫嘴。”
日子虽然穷,可过得有滋有味。
三月份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我去镇上赶集,看见有人在收鸡蛋,一斤给八毛钱。我又打听了一下,县城的鸡蛋一斤能卖一块二。中间差了四毛钱,全让贩子赚去了。
我回来跟小满商量:“我想收鸡蛋,往县城卖。”
小满看着我:“你行吗?”
“咋不行?我有自行车,县城一天能跑一个来回。一斤赚两毛,一天收个百十斤,就能赚二十块。比打工强。”
小满想了想,说:“咱试试?”
我把家里剩下的钱凑了凑,凑了五十块本钱。第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在附近几个村子转了一圈,收了六十斤鸡蛋。第二天天不亮,我骑车带着鸡蛋往县城赶。到了县城,找了个菜市场门口摆摊,一块二一斤,半天就卖光了。
一天赚了二十多块。
我攥着那把票子回到家,小满正站在院门口等我。我把钱往她手里一塞,她数了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宋长河,咱要发了。”
从那以后,我天天往县城跑。后来生意好了,我又加了鸭蛋和鹅蛋。小满身体好了些,就在家里帮我收鸡蛋,附近村子的人都知道宋家洼有个收鸡蛋的,价钱公道,从不缺斤短两。
到了夏天,我又找了个合伙人,是王建业的堂弟王建军,他有一辆三轮车,我们俩搭伙干,一个跑县城一个跑镇上,生意越来越大。
那一年,我家把欠的账全还清了。
还清账的那天晚上,我买了一斤肉、一瓶酒,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我爹喝了一小盅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长河,”他说,“爹对不住你。要不是爹这个病,你也不用吃这么多苦。”
我说:“爹,您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娘在旁边抹眼泪,小满给她夹菜,说:“娘,往后日子好过了,您别哭。”
我爹又喝了一盅,说:“长河,小满,你俩的婚事,该办了。”
我和小满对视一眼,都笑了。
婚事定在八月中秋。
按规矩,得请媒人。我请的是王建业他爹,老人家能说会道,面子也大。彩礼的事,林家那边没多要,林巧云跟她爹娘说好了,只要了三百块钱和两身衣裳。就这三百块,还是林巧云帮着出了一半。
林巧云说:“长河,你把这钱留着,以后过日子用。彩礼就是个意思,小满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我心里过意不去,说:“嫂子,这些年你帮了我家多少忙,我都记着呢。”
林巧云笑了笑:“记着就行,以后对小满好点。”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我家院子里摆了四桌。来的都是亲戚和本家的邻居。王建业从深圳赶回来了,周桂芳挺着大肚子也来了。林家坳那边来了十几口子,林老会计坐着轮椅,被小满她娘推着来的。他虽然说话还不利索,可看着闺女穿红衣裳,眼睛湿湿的。
林巧云忙前忙后,张罗着招待客人。她男人周桂生坐在角落里喝酒,闷声不响的。我注意到林巧云看了他好几眼,眉头皱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婚礼上,小满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头发上别着一朵红花,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王建业起哄让我俩说说恋爱经过,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小满在旁边小声说:“他不会说,我替他说。”
她声音细细的,可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听。
她说:“我嫂子问我宋长河好不好,我说好。我嫂子说那你就嫁给他,我说行。就这么简单。”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地鞭炮屑和空酒瓶子。我站在院门口,抬头看月亮,又大又圆,亮得像银盘子。
小满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想啥呢?”
“想去年腊月,你嫂子问我那句话。”我说,“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当时愣了半天没答上来。”
小满笑了:“那现在呢?”
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我有媳妇了。”
第七章 日子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顺当。
小满身体彻底好了以后,跟我一起收鸡蛋。她心细,算账比我快,十里八乡的人都愿意把鸡蛋卖给她。后来我们攒了点钱,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生意做得更大了。从收鸡蛋扩展到收鸭蛋、鹅蛋,再到后来收花生、收黄豆,只要是地里长的,我们都收。
1991年春天,小满怀上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小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咋了?”我问。
她说:“宋长河,你要当爹了。”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我站起来,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什么都还摸不到,可我的手在发抖。
“真的?”
“真的。”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吓得直叫,拍着我的肩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我娘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俩这样,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
那段日子,我把小满当菩萨供着。不让她干重活,不让她走远路,连收鸡蛋的活也不让她跟了。她嫌我太紧张,说:“我又不是瓷做的,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可老天爷好像就见不得人太舒坦。
那年夏天,林巧云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镇上送货,王建业他弟王建军跑来找我,脸色不对。
“长河,你快去柳树沟看看,你嫂子家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啥事了?”
“周桂生打她了。”
我把货扔给王建军,骑上车子就往柳树沟赶。
到林巧云家的时候,院子里围了一堆人。我推开人群进去,看见林巧云坐在门槛上,头发散着,半边脸肿着,嘴角有血。周桂生站在院子里,浑身酒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凭什么打人?”我冲过去,一把揪住周桂生的领子。
周桂生醉醺醺地看着我,哼了一声:“我打我媳妇,关你啥事?”
“你媳妇?”我气得手发抖,“她为你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她?”
周桂生甩开我的手,踉跄了一下,指着林巧云骂:“她?她心里有别人!她嫁给我七年了,心里装的还是别人!”
我愣住了。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林巧云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那天晚上,林巧云才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她嫁到周家之前,有过一个对象。是她念书时候的同学,两个人好了三年。可那个男的家里穷,林老会计不同意,硬是把他们拆散了,把林巧云嫁给了周桂生。周桂生人是老实,可老实人有个毛病,认死理。他总觉得林巧云心里有别人,喝了酒就拿这个说事。
“长河,”林巧云擦了一把眼泪,“你别怪桂生,他心里也苦。我知道他对我好,可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也没办法。”
我说:“嫂子,那你当初为啥要把小满介绍给我?”
林巧云看着我,沉默了好一阵子。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小满交给你,我放心。”
她顿了顿,又说:“长河,我当初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知道我为啥问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那天你干活的时候,我看你干活的样子,跟我以前那个对象一模一样。都是实诚人,都是闷头干活不说话。”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那时候就想,小满要是能找个这样的人,我这辈子就没白操心。”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周桂生酒醒了,跪在林巧云面前认错。林巧云没跟他闹,也没回娘家,就这么原谅了他。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可从那天起,我心里多了一件事。
我想,林巧云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多了。
第八章 起落
1992年,我儿子出生了。
我给他起名叫宋念恩。我爹说这名字拗口,我说不拗口,就是要让他记住,这世上有人对我们好,得记着。
念恩满月的时候,林巧云来了。她抱着孩子,逗他笑,脸上的笑纹比以前深了。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小满出了月子以后,我们俩的生意又扩大了。我们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开始往更远的乡镇跑。那几年政策好,农民手里的粮食多了,我们收的货也多了。到了1993年年底,我们家成了宋家洼第一个盖起砖瓦房的人家。
五间大瓦房,红砖红瓦,院墙用水泥抹的,光溜溜的。搬进新房子那天,我爹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下午,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我知道他心里高兴,就是说不出来。
可日子好过了,人心却没那么好过。
1994年春天,王建业找我来喝酒。
他喝得醉醺醺的,跟我说他跟周桂芳闹矛盾了。原因是周桂芳嫌他挣钱少,说他不如我。
“长河,你说这人咋变得这么快?”王建业红着眼睛,“我当初娶她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建业确实不太顺,从深圳回来后就在镇上打零工,没挣下什么钱。周桂芳看着我家盖了新房,心里不平衡。
后来王建业跟周桂芳离了婚。周桂芳带着孩子回了柳树沟。王建业一个人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我去柳树沟看林巧云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她听说王建业的事,叹了口气。
“桂芳这丫头,从小娇生惯养的,受不了苦。”她说,“可日子哪有不受苦的?”
她顿了顿,又说:“长河,你说这人呐,是不是穷的时候能一条心,富了反而过不到一块去?”
我说:“嫂子,我跟小满不会。”
林巧云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知道你俩不会。”
1995年,小满又生了一个闺女。儿女双全,我娘乐得合不拢嘴。我爹的身体虽然还是那样,可精神头好了不少,每天抱着孙女在院子里转悠。
那年秋天,我把林巧云请到家里来吃饭。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教念恩骑小三轮车。念恩三岁了,虎头虎脑的,骑得飞快。小满在屋里做饭,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巧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念恩骑车,脸上一直带着笑。
吃饭的时候,我端起酒杯,跟林巧云说:“嫂子,这些年,谢谢你。”
林巧云摆摆手:“谢啥,一家人。”
我说:“嫂子,我敬你一杯。当初要不是你问我那句话,我跟小满也走不到一块。”
林巧云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小满,又看着念恩,眼睛有点湿。
“长河,”她说,“你知道我那天为啥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吗?”
“你说是觉得我实在。”
“不全是。”她低下头,看着酒杯里的酒,“那天我看见你,觉得你像一个人。那个人我等了好多年,没等到。我就想,小满要是能等到,也算我没白活。”
桌上安静下来。小满握住林巧云的手,叫了一声:“嫂子。”
林巧云笑了笑,把眼泪逼了回去:“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今儿高兴,吃饭。”
那天晚上,林巧云走了以后,小满跟我说:“嫂子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小满说:“咱们得对她好点。”
我说:“嗯。”
第九章 那些年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2000年。
千禧年那会儿,我家已经是村里数得着的富裕户了。我买了一辆二手货车,跑起了运输。小满在家里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日用百货,生意挺红火。念恩念书了,成绩不错,随他姑姑长菊。我妹妹长菊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县城当了老师。我弟弟长明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娶了媳妇,日子过得也挺好。
我爹在1999年冬天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躺在炕上,握着我娘的手,跟她说:“咱这辈子,值了。”
我娘后来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不肯搬进新房。她说老屋住惯了,有念想。我们就顺着她,每天过去看看。
2001年,林巧云的儿子周小军考上了中专。这在柳树沟是件大喜事,林巧云高兴得请全村人吃了顿饭。我跟小满去了,封了个大红包。林巧云不要,推搡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天晚上,周桂生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长河,我以前对不起巧云,我知道。可我对天发誓,我这辈子就认她一个。”
我看着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心里有点复杂。他打老婆不对,可他说的也是真心话。林巧云这辈子,摊上这么个男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2003年非典那阵子,大家都不出门,生意停了大半年。我和小满在家闲着,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一遍,种上了白菜萝卜。小满一边干活一边说:“宋长河,你说这人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说:“图个安稳。”
她直起腰来,擦了擦汗,看着远处的天,说:“我以前觉得,能吃饱饭就行。后来觉得,能跟你在一起就行。再后来有了念恩,觉得孩子好就行。现在想想,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一个个‘就行’撑起来的。”
我笑了:“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她拿土坷垃扔我:“跟你过这些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2008年,念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送他走的那天,小满哭了。念恩抱着她说:“妈,我放假就回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娘俩,心里又酸又暖。
送走念恩那天晚上,我跟小满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还是那么圆,还是那么亮,跟十八年前我俩结婚那天一模一样。
“宋长河,”小满靠在我肩膀上,“你说嫂子当初问你那句话,是不是把咱俩的一辈子都问出来了?”
我说:“是啊。她那一句话,问出了咱这一辈子。”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咱得谢谢嫂子。”
我说:“一直在谢呢。”
第十章 那句话
2018年,腊月十七。
距离那个下雪的下午,整整三十年。
我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订了一桌酒,把林巧云一家、王建业、周桂芳都请来了。王建业从南方回来了,头发白了大半,人瘦了,可精神还好。他跟周桂芳虽然离了婚,可见了面也没红脸,坐在一起还说了几句话。
林巧云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周桂生坐在她旁边,身体不太好,手有点抖,林巧云时不时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小满坐在我旁边,也老了,胖了些,可那个浅浅的酒窝还在。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林巧云。
“嫂子,这杯酒,我敬你。”
林巧云也站起来,笑着说:“你这人,年年敬我,烦不烦?”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我也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嫂子,三十年前的今天,你问了我一句话。你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那句话,改变了我一辈子。”
林巧云看着我,眼睛亮了亮。
“嫂子,我今天想跟你说,”我举起酒杯,“我这辈子,没有辜负你。”
林巧云的眼圈红了。她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长河,”她说,“我这辈子,没看错人。”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小满扶着我回家,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小满,你说嫂子当初为啥问我那句话?”
小满说:“你问过多少遍了?”
“我就想知道。”
小满叹了口气,说:“因为嫂子这辈子没得到的,她想让我得到。”
我沉默了。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我抬起头,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腊月。雪粒子打在脸上,林巧云站在门口,问我:“你有女朋友吗?”
那一刻,就像昨天。
我握紧小满的手,心里想,人这一辈子,有些话,问出来就是一辈子。
林巧云问我的那句话,就是我这辈子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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