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200多天成功戒烟,我68岁的大哥,最后栽在了一根烟上
楔子
电话是凌晨两点多响的。
我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都没睁开就接了。电话那头是小雨的声音,我大哥周长顺的孙女,今年才八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二叔……爷爷……爷爷倒在地上了……”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小雨还在哭,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邻居的声音,乱糟糟的。
“小雨别怕,二叔马上来。”我说完就挂了电话,手抖得连衣服都穿不利索。
我大哥周长顺,今年六十八岁。他戒烟二百多天了,一口都没碰过。
我赶到大哥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来了。大哥被抬上担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邻居张大姐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她看见我,说:“老周倒在阳台上,我听见动静不对,翻墙进去看的。”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在车上,我看着大哥,心里翻江倒海。他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戒烟二百多天,咬着牙挺过来了,怎么偏偏就……
医生说是心梗。一根烟引发的心梗。
我愣住了。一根烟?
大哥戒烟二百多天了,怎么可能抽了一根烟?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大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就一根。然后他就倒下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起大哥戒烟那天跟我说的话。他说:“老弟,我这辈子没戒过烟,这次要是戒了,我就算是个人物了。”
他做到了。二百多天,一口没碰。
可是最后,他栽在了一根烟上。
第一章 二百多天
大哥戒烟的事,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那时候大哥刚过完六十七岁生日。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大哥是老大,我是老二,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大哥从小就担着家里的担子,十几岁就进工厂当学徒,一干就是四十多年。退休的时候,他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上的活儿没人不服。
大哥抽烟,抽了四十多年。我记得他第一次抽烟,是在他十六岁那年。那时候家里穷,父亲身体不好,大哥辍学进工厂,跟着师傅学手艺。厂里的老师傅都抽烟,大哥也跟着抽。一开始呛得直咳嗽,后来就抽顺了。再后来,烟就成了他生活里离不开的东西。
大嫂李秀兰跟大哥结婚的时候,大哥已经抽了七八年了。大嫂劝过他戒烟,大哥总是笑着说:“戒不掉,这辈子就这点爱好了。”
大嫂也就算了。她是个温柔的女人,一辈子顺着大哥。大哥抽烟,她就在旁边放个烟灰缸;大哥咳嗽,她就熬梨水给他喝。她知道大哥不容易,抽烟是他唯一的放松方式。
大哥抽烟抽得凶。一天两包,有时候两包都不够。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抽烟,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抽烟。家里的墙上、家具上、窗帘上,到处都是烟味。我每次去他家,一进门就能闻到那股浓重的烟味。
大嫂说过他很多次,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大哥也知道,但他就是戒不掉。他说:“我这辈子,什么都听你的,就这一件事,你让我自己做主。”
大嫂就没再说什么了。
前年冬天,大哥体检,查出来肺部有阴影。全家人都吓坏了。大嫂哭了好几天,儿子周小军从外地赶回来,带着大哥去大医院重新检查。还好,是良性的,不是癌症。但医生说了,必须戒烟,不然以后不好说。
大哥从医院回来,沉默了好几天。然后有一天,他把家里的烟都扔了,把打火机也扔了,还把烟灰缸都收起来了。他跟大嫂说:“我戒烟。”
大嫂不敢相信,问他:“你真戒?”
大哥说:“真戒。医生说了,不戒的话,我可能活不过七十。”
大嫂眼圈红了,说:“你早该戒了。”
大哥戒烟的第一天,我正好去他家。我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口袋,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的脸色很难看,脾气也暴躁。
大嫂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说:“这茶怎么没味儿?”
大嫂说:“你嘴里没味儿,是因为你没抽烟。”
大哥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那天下午,大哥的老友老赵来找他下棋。老赵也是老烟民,两个人以前一边下棋一边抽烟,烟灰缸一会儿就满了。那天老赵刚点上一根烟,大哥就坐不住了,站起来说:“老赵,你抽烟能不能出去抽?”
老赵愣了一下,说:“你这戒得还挺认真。”
大哥说:“不认真不行,医生说了,再抽就没命了。”
老赵笑了笑,把烟掐灭了。但从那以后,老赵来得就少了。
大哥戒烟的前半个月,是最难熬的。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吃饭也没胃口。大嫂说他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客厅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劝他:“大哥,实在戒不了就算了,别把自己逼出病来。”
大哥摇头,说:“不行,我答应了秀兰,也答应了小军,还答应了小雨。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小雨是大哥的孙女,大哥最疼她。小雨说爷爷身上臭,大哥就记住了。
大哥戒烟一个月的时候,我去看他。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一些。他跟我说:“老弟,你知道戒烟最难的是什么吗?”
我说:“是什么?”
他说:“是习惯。早上起来,习惯性地想摸烟;吃完饭,习惯性地想点一根;跟人聊天,习惯性地想递烟。这些习惯,比烟瘾还难戒。”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酸。大哥这辈子,什么都扛过来了,到老了还要跟烟较劲。
大哥戒烟两个月的时候,他的咳嗽明显少了。以前他每天早上都要咳半天,现在不咳了。他的脸色也好了,不像以前那么灰暗。
大嫂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家老周戒烟了,戒了两个月了。”
大哥戒烟一百天的时候,我请他吃饭。席间有人递烟给他,他摆摆手,说:“戒了。”
那人说:“戒了?你抽了四十多年,说戒就戒了?”
大哥笑了笑,说:“说戒就戒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佩服。大哥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通的工人,但他有一样,说话算话。
大哥戒烟二百天的时候,全家人都很高兴。大嫂做了一桌子菜,儿子周小军也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孙女小雨。小雨给大哥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烟,但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大哥看着那幅画,笑了,眼圈却红了。他说:“小雨,爷爷不抽烟了,爷爷听你的。”
小雨抱着大哥的脖子,说:“爷爷真乖。”
全家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大哥喝了一点酒。他平时不喝酒,但那天高兴,喝了两杯。他跟我说:“老弟,我这辈子,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但戒烟这件事,我觉得我算是个人物了。”
我说:“大哥,你一直都是个人物。”
大哥摇摇头,说:“不是。我以前不是。我以前被烟控制着,也被生活控制着。现在我戒了烟,我觉得我能控制自己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大哥这一辈子,确实不容易。年轻时候为了家里,放弃了很多;中年时候为了儿子,操碎了心;老了还要跟烟较劲。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大哥戒烟二百多天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我错了。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努力了,就放过你。
第二章 四十年的烟
大哥的烟龄,比他跟大嫂的婚龄还长。
大哥十六岁进工厂,跟着师傅学钳工。那时候是七十年代初,工厂里的老师傅都抽烟,休息的时候,大家蹲在车间门口,一人一根烟,吞云吐雾。大哥是学徒,不敢抽,但师傅递过来,他也不敢不接。
第一根烟,大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师傅笑着说:“慢慢来,抽顺了就好了。”
大哥抽了半年,就抽顺了。
那时候的烟便宜,一包才几毛钱。大哥每个月的工资,除了交给家里的,剩下的就买烟。他抽的是最便宜的那种,没有过滤嘴,劲儿大,呛人。
大哥抽烟,一开始是为了合群。后来,就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就变成了依赖。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大哥在厂里加班,连着干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他负责一个重要的零件,出了问题,必须返工。他三天三夜没合眼,全靠烟撑着。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活干完了,大哥回到家,倒头就睡。大嫂说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抽烟。
大嫂说:“你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大哥说:“我知道,但我戒不掉。”
大嫂劝了他很多年,大哥一直没戒。后来大嫂也就不劝了,只是在他咳嗽的时候,给他熬梨水。
大哥的烟瘾,是在工厂里养出来的。工厂里的环境,抽烟是常态。不抽烟的人,反而显得不合群。大哥是个随和的人,不愿意显得特殊,所以就跟着抽。
后来大哥当了班长,又当了工段长,应酬多了,烟抽得更凶了。那时候谈事情,都是在酒桌上,一边喝酒一边抽烟。大哥的酒量一般,但烟量惊人。一顿饭下来,一包烟就没了。
大哥退休的时候,已经抽了四十多年。他的牙齿是黄的,手指是黄的,连眼白都带着一点黄。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咳半天。大嫂说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呼吸声很重,有时候还会突然停一下,然后再喘上来。
大嫂害怕了,带大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慢性支气管炎,跟抽烟有直接关系。医生劝大哥戒烟,大哥说:“戒不掉。”
医生说:“戒不掉也得戒,不然以后会越来越严重。”
大哥没当回事,回家继续抽烟。
大嫂气得不行,跟我抱怨:“你大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这件事上,倔得像头牛。”
我说:“大嫂,你别急,我劝劝他。”
我去劝大哥,大哥说:“老弟,你不抽烟,你不懂。烟这东西,抽上了就戒不掉。”
我说:“大哥,你为了大嫂,为了小军,为了小雨,也得戒啊。”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戒不掉。”
大哥戒烟,是在体检发现肺部阴影之后。那次是真的吓到他了。
我还记得那天,大哥从医院回来,脸色很难看。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大嫂问他怎么了,他把检查报告递给大嫂,说:“肺部有阴影。”
大嫂当时就哭了。
大哥说:“别哭,还没确定是什么。”
后来去大医院重新检查,确诊是良性的。但医生说了,必须戒烟,不然以后不好说。
大哥从医院回来,把家里的烟都扔了。大嫂说:“你真戒?”
大哥说:“真戒。”
从那天起,大哥就再也没碰过烟。
第三章 最难熬的日子
大哥戒烟的前半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第一天,他还能撑住。他把家里的烟都扔了,把烟灰缸也收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眼睛不在电视上。他的手指不停地动着,像是夹着一根看不见的烟。
大嫂给他削了个苹果,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说:“没味儿。”
大嫂说:“你嘴里没味儿,是因为你没抽烟。”
大哥说:“我知道。”
第二天,他开始烦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他的脾气变得很坏,大嫂说什么他都要顶回去。
大嫂说:“你喝点水。”
大哥说:“不喝。”
大嫂说:“你吃点水果。”
大哥说:“不吃。”
大嫂说:“你别这样,你忍忍就过去了。”
大哥说:“我忍不住。”
大嫂没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第三天,大哥开始失眠。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全是烟,全是烟的味道,全是抽烟的感觉。他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呼吸了好几次。他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想,就抽一根,就一根。
但他没有抽。他想起大嫂的脸,想起小雨的脸,想起医生的话。他回到床上,继续躺着。
第四天,大哥的老友老赵来找他下棋。老赵不知道大哥戒烟了,一进门就点了一根烟。大哥闻着烟味,眼睛都直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老赵问他:“你怎么了?”
大哥说:“我戒烟了,闻不得烟味。”
老赵说:“你戒什么烟啊,都抽了一辈子了。”
大哥说:“不戒不行,医生说再不戒就没命了。”
老赵笑了笑,把烟掐灭了。但从那以后,老赵来得就少了。
第五天,大哥开始咳嗽。这很奇怪,因为他以前抽烟的时候,咳嗽是为了清嗓子。现在不抽烟了,反而咳得更厉害了。大嫂担心,带他去医院。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因为肺在自我修复。
大哥听了,稍微放心了一些。
第六天,大哥吃不下饭。大嫂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大嫂说:“你怎么不吃?”
大哥说:“吃不下。”
大嫂说:“你多少吃点,不然身体受不了。”
大哥说:“我吃不下。”
大嫂的眼圈红了,说:“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大哥看着大嫂,说:“秀兰,你别难受。我戒,我一定戒。”
第七天,大哥瘦了三斤。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大嫂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大哥说:“秀兰,我想抽烟。”
大嫂说:“你不能抽。”
大哥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
大嫂说:“你忍忍。你忍过这几天,就好了。”
大哥说:“我忍。”
第八天,大哥开始找事情做。他把家里的阳台收拾了一遍,把花盆都换了土,还种了几盆新的花。他又把家里的书柜整理了一遍,把书都按类别摆好。
大嫂说:“你大哥以前从来不干这些活,现在没事干了,就开始收拾家了。”
我说:“这样挺好,让他忙起来,就不想烟了。”
大嫂说:“是啊,我也这么想。”
第九天,大哥去了趟工厂。他的老同事退休后组了个棋牌室,每天下午都在那儿下棋打牌。大哥以前也去,但现在去了,他坐不住。因为棋牌室里抽烟的人多,烟味重。
大哥的老同事问他:“老周,你怎么不抽烟了?”
大哥说:“戒了。”
老同事说:“戒了?你抽了四十多年,说戒就戒了?”
大哥说:“说戒就戒了。”
老同事说:“那你来这儿干嘛?这儿都是抽烟的。”
大哥说:“我来看看你们。”
大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从那以后,他很少去棋牌室了。
第十天,大哥开始每天早上出去散步。他沿着河边走,一走就是一个小时。大嫂有时候陪他,有时候不陪。大哥说,散步的时候,他就不想烟了。
第十一天,大哥的胃口好了一些。他吃了一碗粥,还吃了一个包子。大嫂很高兴,说:“你终于能吃饭了。”
大哥说:“我饿了。”
大嫂说:“饿了就好。饿了就说明你身体在恢复。”
第十二天,大哥的脾气好了一些。他不再动不动就发火了。他跟大嫂说:“秀兰,对不起,我这几天脾气不好。”
大嫂说:“我知道。你戒烟难受,我不怪你。”
大哥说:“谢谢你。”
大嫂说:“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第十三天,大哥的一个老朋友来找他,递给他一根烟。大哥摆摆手,说:“戒了。”
老朋友说:“戒了?你抽了四十多年,说戒就戒了?”
大哥说:“说戒就戒了。”
老朋友说:“你真行。”
大哥笑了笑,说:“不是我行,是我不能不戒。”
第十四天,大哥的咳嗽少了。他早上起来,只咳了几声,就不咳了。大嫂说:“你看,戒烟还是有好处的。”
大哥说:“是啊,戒烟有好处。”
第十五天,大哥跟我说:“老弟,我觉得我快熬过来了。”
我说:“大哥,你一定能熬过来。”
大哥说:“我以前戒烟,从来没超过三天。这次我熬了十五天,我觉得我能行。”
我说:“大哥,你一定能行。”
大哥戒烟的第一个月,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月。但他熬过来了。
第四章 二百天的坚持
大哥戒烟两个月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他不再咳嗽了,呼吸也顺畅了。他的食欲恢复了,体重也回来了。他的脸色红润了,看起来比戒烟前年轻了好几岁。
大嫂说:“你大哥现在精神多了。”
我说:“戒烟的好处,慢慢就体现出来了。”
大哥自己也感觉到了。他跟我说:“老弟,我以前总觉得,抽烟能提神,能解乏。现在戒了烟,我才发现,以前那种提神,是假的。现在才是真的精神。”
我说:“大哥,你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大哥说:“是不容易。但我想到小雨,想到秀兰,我就觉得,我得坚持下去。”
大哥戒烟一百天的时候,他去了趟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肺部情况明显好转,阴影也缩小了。医生夸他:“老爷子,你戒得对,再坚持下去,身体会越来越好的。”
大哥听了,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回来跟大嫂说:“医生说我的肺好了。”
大嫂说:“我早就说戒烟好,你就是不听。”
大哥说:“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
大哥戒烟一百五十天的时候,他的身体更好了。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一走就是一个小时。他还学会了打太极,每天早上在公园里跟一群老头老太太一起打。
大嫂说:“你大哥现在比退休前还忙。”
我说:“忙点好,忙点就不想烟了。”
大哥戒烟二百天的时候,全家人都很高兴。大嫂做了一桌子菜,儿子周小军也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孙女小雨。小雨给大哥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烟,但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大哥看着那幅画,笑了,眼圈却红了。他说:“小雨,爷爷不抽烟了,爷爷听你的。”
小雨抱着大哥的脖子,说:“爷爷真乖。”
全家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大哥喝了一点酒。他平时不喝酒,但那天高兴,喝了两杯。他跟我说:“老弟,我这辈子,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但戒烟这件事,我觉得我算是个人物了。”
我说:“大哥,你一直都是个人物。”
大哥摇摇头,说:“不是。我以前不是。我以前被烟控制着,也被生活控制着。现在我戒了烟,我觉得我能控制自己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大哥这一辈子,确实不容易。年轻时候为了家里,放弃了很多;中年时候为了儿子,操碎了心;老了还要跟烟较劲。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大哥戒烟二百多天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我错了。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努力了,就放过你。
第五章 裂缝
大哥戒烟二百二十天的时候,大嫂开始忘事。
一开始只是小事。她忘了关火,把锅烧干了;她忘了带钥匙,被锁在门外;她忘了关水龙头,水漫了一地。大哥以为她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没太在意。
后来,大嫂开始忘一些重要的事。她忘了儿子的生日,忘了大哥的生日,忘了自己吃过饭没有。有一次,她出门买菜,忘了回家的路,在街上转了三个小时,最后是邻居把她送回来的。
大哥害怕了,带大嫂去医院检查。医生做了一系列测试,最后诊断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大哥听到这个结果,愣了很久。他问医生:“能治吗?”
医生说:“目前没有根治的方法,但可以通过药物和训练,延缓病情发展。”
大哥说:“那她能记得我吗?”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要看病情发展。”
大哥从医院回来,一句话也没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嫂,大嫂正坐在旁边织毛衣。她织得很认真,但织了几针就忘了怎么织了。
大哥说:“秀兰,你在织什么?”
大嫂说:“我给你织件毛衣,天冷了。”
大哥说:“好。”
大嫂织了一会儿,又忘了怎么织,就放下了。她看着大哥,说:“长顺,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大哥说:“没有,你什么都没忘。”
大嫂说:“那就好。”
大哥的眼圈红了。
从那天起,大哥开始照顾大嫂。他每天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陪她散步。他还在家里贴了很多纸条,上面写着“关火”、“关门”、“带钥匙”。他怕大嫂忘了,也怕自己忘了。
大嫂的病情发展得很快。她开始认不出人,有时候认不出儿子,有时候认不出大哥。她有时候会突然哭起来,说想回家。大哥就哄她,说:“这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大嫂有时候会清醒,她会拉着大哥的手,说:“长顺,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大哥说:“没有,你从来没有给我添麻烦。”
大嫂说:“我要是忘了你,你别怪我。”
大哥说:“你不会忘了我,你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我。”
大嫂笑了,说:“那就好。”
大嫂的病,让大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每天从早忙到晚,照顾大嫂的饮食起居,还要防止她走丢。他本来戒烟后身体好了很多,但照顾大嫂的这几个月,他又瘦了。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给大嫂喂饭。大嫂吃得很慢,有时候还会把饭吐出来。大哥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一边喂一边说:“秀兰,多吃点,吃了身体好。”
大嫂说:“我不想吃。”
大哥说:“再吃一口,就一口。”
大嫂吃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大哥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嘴,没有生气。
我看着大哥,心里很难受。他以前是个大嗓门的人,说话声音洪亮,脾气也急。现在他变得温柔了,耐心了,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说:“大哥,你辛苦了。”
大哥说:“不辛苦。她跟了我一辈子,现在轮到我照顾她了。”
我说:“但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大哥说:“我知道。我没事。”
大哥的烟瘾,在照顾大嫂的时候,又冒了出来。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摸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戒烟了。他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烟。
大嫂的病,让大哥的经济压力也变大了。大嫂的药费不便宜,每个月要好几千。大哥的退休金不多,大嫂的退休金也不多,两个人的钱加起来,勉强够用。但大哥还要给大嫂买营养品,钱就不够用了。
就在这个时候,儿子周小军出事了。
周小军在外地做生意,开了个小公司,做建材生意。前几年生意还不错,买了房买了车。但这两年经济不景气,生意越来越难做。他为了维持公司运转,借了高利贷。结果生意没做起来,高利贷越滚越多,最后还不上,被人追债。
周小军不敢跟大哥说,怕大哥担心。但债主找到了大哥家,在门口泼了油漆,写了“还钱”两个字。
大哥看到那些字,愣了很久。他问周小军:“你欠了多少钱?”
周小军说:“爸,你别管了,我自己能解决。”
大哥说:“你告诉我,欠了多少。”
周小军说:“五十万。”
大哥沉默了。
五十万,对于大哥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一辈子的积蓄,也就这么多。但他没有犹豫,他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凑了五十万,帮周小军还了债。
周小军跪在大哥面前,说:“爸,我对不起你。”
大哥说:“你起来。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周小军哭了。
大哥的积蓄没了,大嫂的药费就成了问题。大哥开始省吃俭用,他每天只吃两顿饭,把省下来的钱给大嫂买药。
我知道这件事后,给大哥送了些钱。大哥不要,说:“老弟,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能要。”
我说:“大哥,我们是兄弟。”
大哥说:“是兄弟,就不能让你为难。”
我把钱塞给他,说:“这不是为难,这是应该的。”
大哥收下了,眼圈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大哥的老友老赵去世了。
老赵是大哥在工厂里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工作了三十多年。老赵也抽烟,抽得比大哥还凶。大哥戒烟后,两个人见面就少了。但大哥一直惦记着老赵,有时候会给老赵打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
老赵的身体一直不好,有肺气肿,还有心脏病。他住院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大哥去看他。
老赵去世那天,大哥去了医院。老赵躺在病床上,已经不行了。他看见大哥,笑了笑,说:“老周,你戒烟戒得好,你看我,抽了一辈子,现在遭报应了。”
大哥说:“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
老赵说:“我自己的事,我知道。老周,你替我好好活着。”
大哥说:“好。”
老赵走了。大哥站在病房里,很久没有动。
老赵的葬礼上,大哥没有哭。但他一直沉默着,不说话。葬礼结束后,大哥一个人走了很久。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很难受。
那天晚上,大哥回到家,照顾大嫂睡下后,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阳台上的灯没有开,只有远处的灯火照过来。大哥坐在藤椅上,望着远处,一动不动。
我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说:“大哥,外面冷,进屋吧。”
大哥说:“老弟,你坐。”
我坐下了。
大哥说:“老弟,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我说:“大哥,你别想太多。”
大哥说:“我不是想太多。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太短了。老赵说走就走了,秀兰的病越来越重,小军的生意也垮了。我这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我说:“大哥,你做成了一件事。”
大哥说:“什么事?”
我说:“你戒烟了。你戒了二百多天,一口没碰。这就是一件事。”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我戒烟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的角落里,从花盆后面摸出一个东西。我一看,是一根烟。
我愣住了。
大哥说:“这是我藏在花盆后面的。戒烟的第一天,我藏了一根,想着万一熬不住了,就抽一根。但我一直没抽。”
我说:“大哥,你留着它干嘛?”
大哥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他把那根烟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那根烟。
我说:“大哥,你别……”
大哥说:“老弟,我就抽一根。就一根。”
他把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
那一口烟,他吸得很慢,很认真。烟雾在夜空中散开,像是他这一辈子的所有委屈和无奈。
大哥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说:“老弟,我戒了二百多天,最后还是抽了一根。”
我说:“大哥,没事,就一根。”
大哥笑了笑,说:“是啊,就一根。”
他站起来,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大哥家过夜。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大哥在咳嗽。他的咳嗽声很重,很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起来去看他,他坐在床边,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我说:“大哥,你怎么了?”
大哥说:“没事,就是胸口有点闷。”
我说:“要不要去医院?”
大哥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躺下了,但咳嗽没有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大哥已经起来了。他在给大嫂做早饭。他看起来还好,就是脸色有些差。
我说:“大哥,你今天别忙了,我来。”
大哥说:“没事,我做就行。”
他做了早饭,喂大嫂吃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说:“老弟,我有点累,我眯一会儿。”
我说:“你睡吧,我看着大嫂。”
大哥躺下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我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对,太白了,像是纸一样。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很凉。我又摸了摸他的手,也很凉。
我叫他:“大哥,大哥。”
他没有反应。
我慌了,赶紧打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大哥已经昏迷了。医生做了急救,把他抬上担架。邻居张大姐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她看见大哥被抬出来,眼圈红了,说:“老周这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在车上,我看着大哥,心里翻江倒海。他戒烟二百多天,咬着牙挺过来了,怎么偏偏就……
医生说是心梗。一根烟引发的心梗。
我愣住了。一根烟?
大哥戒烟二百多天了,怎么可能抽了一根烟?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大哥照顾完大嫂,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就一根。然后他就倒下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起大哥戒烟那天跟我说的话。他说:“老弟,我这辈子没戒过烟,这次要是戒了,我就算是个人物了。”
他做到了。二百多天,一口没碰。
可是最后,他栽在了一根烟上。
第六章 医院
大哥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说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马上手术。我签了字,手术就开始了。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手一直在抖。我给妹妹们打了电话,她们很快就赶来了。周小军也从外地赶了回来,他的脸色很难看,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说手术还算成功,但大哥的情况很危险,需要进ICU观察。
我们守在ICU外面,透过玻璃看着大哥。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大嫂被邻居张大姐送来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ICU里面,一直说:“长顺,长顺。”
她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我扶着她,说:“大嫂,大哥会好的。”
大嫂说:“他答应过我,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我说:“他会的。”
大哥在ICU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他的手指会动一下,有时候他的眼睛会睁开一条缝。但医生说他还没有脱离危险。
第四天,大哥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秀兰……”
大嫂被扶过来,她看着大哥,说:“长顺,我在。”
大哥说:“我对不起你……”
大嫂说:“你别说话,你好好休息。”
大哥说:“我抽了那根烟……我后悔了……”
大嫂哭了,说:“没事,就一根。”
大哥说:“就一根……就一根把我打倒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大哥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但心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医生说,他以后不能做重活了,也不能受刺激了。
大哥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坐在轮椅上,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看着医院的大门,说:“老弟,我以为我出不来了。”
我说:“大哥,你命大。”
大哥说:“不是命大。是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说:“什么事?”
大哥说:“秀兰还需要我照顾。”
大哥回到家,继续照顾大嫂。他的身体不如从前了,但他还是每天给大嫂做饭,给她洗衣服,陪她散步。
大嫂的病情继续发展。她开始认不出大哥了。有时候她会问:“你是谁?”
大哥说:“我是长顺,你丈夫。”
大嫂说:“长顺?我不认识长顺。”
大哥说:“你认识。你以前总说,长顺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大嫂想了想,说:“是吗?”
大哥说:“是的。”
大嫂说:“那长顺去哪儿了?”
大哥说:“他在这儿,就在你面前。”
大嫂看着大哥,看了很久,说:“你长得有点像他。”
大哥笑了,说:“是吗?”
大嫂说:“是的。但你不是他。”
大哥的笑容僵住了。
那天晚上,大哥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他没有抽烟,但他手里拿着那根烟的烟蒂,是上次他抽的那根。
我坐在他旁边,说:“大哥,你在想什么?”
大哥说:“我在想,如果我没有抽那根烟,我是不是还能多陪她几年。”
我说:“大哥,你别这么想。”
大哥说:“我不是后悔。我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太短了。我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多,可以慢慢来。但现在我才知道,时间不等人。”
我说:“大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大哥说:“我做得不够好。我抽烟抽了四十多年,把身体搞垮了。我戒烟二百多天,最后还是抽了一根。我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跟自己较劲,但总是输。”
我说:“大哥,你没有输。你戒了二百多天,这就是胜利。”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弟,你说得对。我戒了二百多天,这就是胜利。”
他站起来,把那个烟蒂扔进了垃圾桶。
他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想那根烟了。”
第七章 最后的秋天
大哥出院后的第三个月,大嫂的病情急剧恶化。
她开始不认得所有人,包括大哥。她不再说话,不再笑,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大哥每天给她喂饭,给她擦身,给她换衣服。她像个孩子一样,任由大哥摆布。
大哥的身体也不好。他的心脏有问题,不能累着。但他还是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停。
我说:“大哥,你请个护工吧。”
大哥说:“不请。秀兰不喜欢陌生人。”
我说:“但你身体受不了。”
大哥说:“我没事。我还能撑。”
那年秋天,大嫂住进了医院。她的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竭,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大哥每天去医院陪她。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大嫂的手,跟她说话。他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讲他们结婚的时候,讲他们一起把周小军养大的时候。
大嫂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看着大哥,但她已经认不出他了。她的眼神很空,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大哥说:“秀兰,你还记得吗?我们结婚那天,你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特别好看。”
大嫂没有反应。
大哥说:“秀兰,你还记得吗?小军出生那天,你疼得直哭,但你还是笑了。”
大嫂还是没有反应。
大哥说:“秀兰,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我要照顾你一辈子。我做到了。”
大嫂的眼睛动了动,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大哥握着她的手,说:“秀兰,你别怕。我在这儿。”
大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大哥凑过去,听见她说:“长顺……”
大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说:“我在,我在。”
大嫂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她说:“长顺,你戒烟了吗?”
大哥说:“戒了,戒了二百多天了。”
大嫂说:“好。你戒烟了,我就放心了。”
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大嫂走了。
大哥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很久没有动。
大嫂的葬礼很简单。大哥没有哭,他只是一直沉默着。他站在大嫂的遗像前,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说:“秀兰,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
大嫂走后,大哥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抽烟,也不再提烟。他每天早起,去公园散步,然后回家做饭,收拾屋子。他把大嫂的东西都整理好,放在一个箱子里。他有时候会打开箱子,看看大嫂的衣服,看看大嫂的照片,然后默默地把箱子合上。
他跟我说:“老弟,秀兰走了,我得替她好好活着。”
我说:“大哥,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大哥说:“我以前总觉得,戒烟是为了活得更久。现在我才知道,戒烟是为了活得更好。”
我说:“大哥,你明白了。”
大哥说:“我明白了。但我明白得太晚了。”
第八章 那一根烟
大哥是在大嫂走后的第二个月倒下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台上的灯没有开,只有远处的灯火照过来。他坐在藤椅上,望着远处,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烟。
那是他戒烟那天藏在花盆后面的那根烟。他一直留着,没有抽。但现在,他把它拿了出来。
他看着那根烟,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起了跟大嫂结婚那天,大嫂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特别好看。
他想起了周小军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想起了戒烟那天,他跟自己说,我要活下去。
他想起了那二百多天,他咬着牙,一口没碰。
他想起了大嫂走的那天,她跟他说,你戒烟了,我就放心了。
他把那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烟草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但他已经不再渴望了。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他的心脏有问题,不能受刺激。
他想起大嫂说的话,你戒烟了,我就放心了。
他把那根烟放在嘴边,但没有点着。
他就那么含着,含着。
然后,他把烟拿下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烟扔了进去。
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大嫂,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笑着朝他走来。她说:“长顺,你戒烟了,真好。”
他说:“秀兰,我戒了。”
大嫂说:“你以后也别抽了。”
他说:“我不抽了。”
大嫂说:“那你好好活着。”
他说:“好。”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看着窗外,觉得心里很平静。
他起床,做了早饭,吃了。然后他去公园散步,走了很远。
他回来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些闷。他坐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下。
然后,他倒下了。
第九章 那根烟
大哥倒下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我接到电话,是邻居张大姐打来的。
“老周倒在地上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来了。大哥被抬上担架,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大嫂已经走了,家里只有大哥一个人。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在车上,我看着大哥,心里翻江倒海。
医生说是心梗。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起大哥戒烟那天跟我说的话。
他说:“老弟,我这辈子没戒过烟,这次要是戒了,我就算是个人物了。”
他做到了。二百多天,一口没碰。
可是最后,他还是倒下了。
我在想,他是不是抽了那根烟。
后来我在整理大哥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他戒烟期间写的日记。
日记里,他写道:
“今天是我戒烟的第一天。我藏了一根烟在花盆后面。我想,如果实在熬不住了,就抽一根。但我希望我永远不要抽。”
“今天是我戒烟的第十天。我想烟想得发疯。但我忍住了。我想到秀兰,想到小雨,我就忍住了。”
“今天是我戒烟的第三十天。我瘦了三斤,但我觉得我赢了。我赢了烟。”
“今天是我戒烟的第一百天。我觉得我自由了。我不再需要烟了。”
“今天是我戒烟的第二百天。全家人都为我高兴。小雨给我画了一幅画。我觉得我是个人物了。”
“今天秀兰病了。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我很难受。我想抽烟。但我没有抽。”
“今天小军出事了。他欠了五十万。我把积蓄都拿出来了。我想抽烟。但我没有抽。”
“今天老赵走了。他抽了一辈子烟,最后遭了报应。我想抽烟。但我没有抽。”
“今天秀兰走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你戒烟了,我就放心了。我没有哭。我只是想抽烟。但我没有抽。”
最后一页,他写道:
“我把那根烟扔了。我不需要它了。我戒了二百多天,我赢了。”
我合上日记,泪水模糊了眼睛。
大哥赢了。他赢了烟,赢了生活。
但他还是倒下了。
医生说,大哥的心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这次心梗虽然抢救过来了,但以后要非常小心。
大哥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但心脏的功能已经大不如前。
他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坐在轮椅上,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他看着医院的大门,说:“老弟,我以为我出不来了。”
我说:“大哥,你命大。”
大哥说:“不是命大。是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说:“什么事?”
大哥说:“我要替秀兰好好活着。”
第十章 好好活着
大哥出院后,搬到了我家住。他的身体不好,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他每天早起,去公园散步。他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他有时候会在公园里坐一会儿,看着别人下棋,看着别人打太极。
他不再抽烟了。那根烟,他真的扔了。
他跟我说:“老弟,我现在才知道,戒烟不是戒掉一根烟,是戒掉一种活法。”
我说:“大哥,你活明白了。”
大哥说:“我活明白了。但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说:“不晚。你还有时间。”
大哥笑了笑,说:“是啊,我还有时间。”
大哥在我家住了一年。这一年里,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他不能做重活,但他可以做些轻活。他帮我收拾屋子,帮我做饭,帮我浇花。
他有时候会提起大嫂。他说:“秀兰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我做得不好,但她总说好吃。”
他说:“秀兰以前最喜欢看那个电视剧,每天晚上都要看。我陪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就打我,说我不认真。”
他说:“秀兰以前最喜欢去那个公园,她说那里的花好看。我陪她去,她走累了,我就背她。”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他说:“老弟,我想她了。”
我说:“大哥,我也想她。”
大哥说:“我梦见她了。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笑着朝我走来。她说,长顺,你戒烟了,真好。”
我说:“大哥,大嫂在那边过得很好。”
大哥说:“我知道。她过得很好。所以我也要好好活着。”
大哥在我家住了一年,身体好了很多。他有时候会去工厂看看老同事,有时候会去棋牌室坐坐。但他不抽烟了,一根都不抽了。
他的老同事问他:“老周,你真戒了?”
大哥说:“真戒了。”
老同事说:“你抽了四十多年,说戒就戒了?”
大哥说:“说戒就戒了。”
老同事说:“那你现在干嘛?”
大哥说:“好好活着。”
第十一章 尾声
大哥今年六十八岁了。他戒烟已经两年多了。
他的身体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他的心脏有问题,但他每天按时吃药,按时锻炼。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精神还好。
他有时候会去大嫂的墓前坐坐。他带一束花,放在墓碑前,然后坐在旁边,跟大嫂说话。
他说:“秀兰,我戒烟了,你放心吧。”
他说:“秀兰,小军的生意重新做起来了,你放心吧。”
他说:“秀兰,小雨上小学了,学习成绩很好,你放心吧。”
他说:“秀兰,我好好活着呢,你放心吧。”
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
我去接他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老弟,走吧。”
我说:“大哥,你跟大嫂说什么了?”
大哥说:“我跟她说,我戒烟了。”
我说:“大哥,你已经说了两年了。”
大哥笑了笑,说:“我知道。但她爱听。”
我也笑了。
大哥戒烟二百多天的时候,我以为他赢了。后来他抽了一根烟,我以为他输了。再后来,他扔了那根烟,我才知道,他赢了。
他赢的不是烟,是他自己。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通的工人。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戒了烟。
他戒了二百多天,然后抽了一根,然后扔了那根烟。
他栽在了一根烟上,但也从那一根烟上站了起来。
他跟我说:“老弟,人这一辈子,不怕栽跟头,怕的是栽了跟头就起不来了。”
我说:“大哥,你站起来了。”
大哥说:“我站起来了。”
他站在大嫂的墓前,看着远处的夕阳,说:“秀兰,我站起来了。”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有泪,也有笑。
后记
大哥的故事,我写了下来。
我写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大哥戒烟那天,他说:“我这辈子没戒过烟,这次要是戒了,我就算是个人物了。”
我想起大哥戒烟二百天那天,他说:“我觉得我是个人物了。”
我想起大哥抽那根烟那天,他说:“我就抽一根。”
我想起大哥扔那根烟那天,他说:“我不需要它了。”
我想起大哥出院那天,他说:“我要替秀兰好好活着。”
我想起大哥在大嫂墓前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大哥跟我说:“老弟,人这一辈子,不怕栽跟头,怕的是栽了跟头就起不来了。”
大哥这辈子,栽过很多跟头。但他每次都站起来了。
他戒烟二百多天,最后栽在了一根烟上。
但他从那一根烟上,站了起来。
大哥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还在好好活着。
他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散步,然后回家做饭,然后去大嫂的墓前坐坐。
他不抽烟了。一根都不抽了。
他跟我说:“老弟,我戒烟了,你放心吧。”
我说:“大哥,我放心。”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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