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市里开完会出来,走廊里全是人。我手里攥着那本工作笔记,封皮上烫金的字掉了一半,蹭在手心有点痒。刚才会上我念了一组数据,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页码标错了,但我没停,硬着头皮念完。旁边坐的是临江县的老周,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市长在电梯口叫住我的时候,我正把笔记本往包里塞。他握了手,问我是哪一年到任的,又问家里孩子多大了。我说十岁了,上四年级。他说四年级好,四年级的数学开始难了。我笑了一下,想说其实我女儿数学不太好,但没说。他又问我是哪里人,我说就是本地的,念书出去又回来了。他点点头,说本地好,本地干部踏实。
电梯来了又走,他没上。旁边秘书模样的人看手机,又看表。
三分钟,大概三分钟。他忽然说,下星期别开会了,直接来市政府找我报到。
我愣了一下。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我站在电梯口,包拉链没拉上,笔记本的一角露在外面。旁边有个保洁大姐在拖地,拖把拧得不干,地上水渍一道一道的。我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推送,说什么超市鸡蛋打折。我把屏幕按灭。
下星期别开会了。什么意思。
今天穿的高跟鞋左脚有点紧,小脚趾磨得疼。我进电梯,按了一楼,又觉得不对,按了负一。车停在负二。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那张脸,口红掉了一半,鼻翼旁边有点油。我拿手背蹭了一下。
02
到家快七点。门一开,客厅灯没亮,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女儿趴茶几上写作业,头也没抬。老公在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
“回来了?”他喊了一声。
“嗯。”
换鞋的时候发现玄关的鞋架又满了。我那双黑色平底鞋被挤到最下面一层,上面压着女儿的运动鞋和老公的皮鞋。我把鞋抽出来,鞋底掉了块泥,上星期下雨踩的,一直没擦。
女儿抬头:“妈,这个鸡兔同笼的题我不会。”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题目没读完,老公从厨房端菜出来,说先吃饭。
饭桌上老公问我今天会开得怎么样。我说就那样。他给我盛汤,汤勺碰了一下碗沿,挺响的。我喝了一口,冬瓜汤,冬瓜切得厚薄不一,有两片还是生的。
“你那个报告念完了?”他问。
“念完了。”
“领导怎么说?”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下。“市长找我聊了两句。”
“哦?”他停了一下筷子。
“让我下星期去市政府找他。”
他抬起头。过了两三秒,说:“那是好事吧。”
我说:“不知道。”
女儿在旁边说:“妈你手机响了。”我起身去沙发上拿手机,是垃圾短信,说积分要过期了。我把手机扔回沙发,回到饭桌继续吃饭。老公没再问,开始跟女儿说鸡兔同笼——他说把兔子当成两只脚的鸡,多出来的脚数除以二就行了。女儿说听不懂。他说没关系,先吃饭。
晚上洗完碗,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隔壁阳台晾着一条床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摸了摸口袋,找出一颗润喉糖,上个月的,糖纸都皱了。剥开放嘴里,薄荷味冲得鼻子发酸。
03
一整天都在想那句话。
上午去看了城南那个养老服务中心的工地。戴安全帽的时候头发散下来,我拿夹子别了一下,夹子有点松,别了三次。施工方的人在旁边等我敲完才走。地基刚起来,钢筋一根一根支棱着,像没梳头的早起。
我站在那儿,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女儿班主任发消息,说周四下午要开家长会。我回了一个“收到”。又补了一句“我会去”。其实我不确定周四下午有没有会。但我得去,上次就没去,女儿回来一句话没说,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吃了我给她买的蛋挞,两个都吃了。她平时只吃一个。
中午在食堂吃饭,老周端着盘子坐我对面。他说听说市长找你了。消息传得真快。我说就随便聊了两句。他说你运气好,市长刚从省里调来,正缺人。我说嗯。他又说,不过市政府那边节奏不一样,你要有准备。我说我知道。他盘子里的红烧肉还剩三块,他用筷子扒拉了一下,没吃,倒了。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拍得有点重。
下午回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下季度的财政预算草案,标书签上写着限期三天。我坐下来翻了两页,数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都认识,连起来读不进去。我站起来给自己倒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水满了溢出来,流到手指上,凉的。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耷拉。我想起来上次浇水是上周几,记不清了。就拿起杯子给它浇了点。水渗下去很快,土是干的。
04
周四下午请了假去开家长会。
教室在三楼,座位矮,我坐在女儿的位置上,膝盖顶着桌肚。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说话细声细气,先放了段视频,孩子们合唱,我女儿站在第二排最右边,嘴巴一张一合,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糊的。
散会以后班主任叫住我,说孩子最近作文写得不错,就是上课爱走神。我说我回去说说她。班主任又笑了笑,说也不用太严厉,四年级都这样。我点头。走到楼梯口才发现手里还捏着那张家长会通知单,揉得皱巴巴的。
回家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把鸡毛菜,又看见有卖柿子的,扁扁的那种,挑了三个。摊主说不用挑,都甜。我说好。拎着袋子出来的时候,袋子勒手指,换成左手,又换成右手。
到家女儿还没放学。我把鱼洗了,葱姜切好码在盘子里。擦灶台的时候发现油烟机下面那格油盒满了,我拆下来倒进垃圾袋,用洗洁精洗了三遍,手滑得抓不住。洗到最后一遍,水溅了一身。我就站在那儿,手撑着水槽边,听着水龙头里的水往下流,收了关了。
手机响。老公发的:今晚加班,不回来吃。
我回:好。
然后我把那三个柿子洗了,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挺甜的,但皮有点厚。我又咬了一口,嚼完。剩下的两个放回冰箱。
晚上九点多女儿睡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白天晾的,收进来堆了一沙发。一件一件叠。老公的衬衫,领子有点脏,袖口也是,我搓了两下没搓掉,就算了,叠进去。女儿的校服裤子膝盖磨得发白。我的那件灰色开衫,扣子掉了一颗,另外一颗松了,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掉。叠完码好。电视开着,我没看,在放一个旅游节目,主持人说这里的日出很好看,镜头切到山头上,一片雾。
我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垃圾短信。积分要过期了。
05
星期五下午去了市政府。
大院里的停车位紧张,我绕了两圈才找到角落一个位置。倒车的时候雷达响得我心慌,其实还远,但我不敢倒了,就那样歪着停的。
上到三楼,秘书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说市长在接个电话,让我等两分钟。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落款不认识。桌上放着一盒抽纸,抽纸盒是个木制的,边角磕了一块。旁边有半杯茶,茶叶沉在底下,水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没敢放桌上。
等了大概一刻钟。秘书进来倒水,说再等等。我说没事。又过了五分钟,走廊里有脚步声,门开了。
市长进来,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先问了养老服务中心那个项目,问了两句,然后说:“你以前在青山镇待过?”
我说对,待了四年。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青山镇那个老茶场,现在还在?”
我说还在,不过不产茶了,改成了苗圃。
他说:“哦。”停了一下。“我岳父以前在那儿插过队。”
我看着他。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总说那边的茶好,后来我让人去找,说早没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也没再说这个,转口问我:“你女儿数学怎么样了?”
我说还是有点跟不上。
他笑了笑,说四年级是关键,他儿子四年级的时候也这样,后来换了种方法讲就通了。“别急,”他说,“小孩开窍就那一阵。”
然后他站起来,从旁边柜子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很薄,递给我。“你回去看看这个,下周一过来我们再聊。”
我接过来。纸袋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几张纸,不是红头文件,像是手写的。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来:“那老茶场的茶,你要是能找着,给我带一包。”
我说好。
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挺大。我把纸袋放进包里。下楼,上车,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了。是三页手写稿,钢笔写的,字有点潦草。第一行写着一个日期,去年的。后面是一份名单,几个人名,旁边打了勾。第二页中间有一段话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看不出来写的什么。第三页只有一行:青山镇茶场,九三年春,李。
李什么,后面没写。
我把纸重新塞回去,发动了车。空调口吹出来的风有一股土味,该换滤芯了。
06
星期一早上又去了市政府。
这次没等多久。市长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地图,他拿铅笔在青山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看见我,铅笔往笔筒里一放,说:“来了。坐。”
我把那包茶放在他桌角。其实不是茶场产的,我托青山镇的老周找的,是附近农户自己炒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他看了一眼,没动。然后说:“你那个养老中心的方案,我看了。想法可以,但预算这块要再调。”他把地图折起来,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下个月你跟民政局那边碰一下,把方案细化。”
我说好。
他翻着文件,又问我:“你爱人在哪个单位?”
我说在区里,住建那边。
他“嗯”了一声。“基层都忙。”就没有下文了。
我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太阳挺好,照在市政府门口那几级台阶上,白晃晃的。我下台阶的时候右脚踩到一粒小石子,崴了一下,没摔,但脚踝不太舒服。走到停车场,昨天那辆歪着停的车旁边停了一辆黑车,我开车门的时候,那辆黑车的后视镜碰了一下我的车门,没掉漆,我看了看,用手擦了擦。
上车,把包放副驾驶。那个牛皮纸袋还在里面。我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三页。那行字还在:青山镇茶场,九三年春,李。
我把纸放回去,纸袋扔进了手套箱,关上了。手套箱啪的一声扣上。
手机响了,老公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
他又发:那我去接孩子,你直接回家。
我打了三个字:那也行。
然后发动车,空调口那股土味又吹出来。我把风速调大了一档,出风口嗡嗡响。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七分。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车,把后视镜掰了一下,镜子里映出后面那辆黑车也停着。绿灯亮了,我拐上主路,往西开。西边的天很好,一层云都没有。
开到家楼下的时候,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空调关了,拔了钥匙,又把那包从手套箱里拿出来的纸袋摸了摸,纸袋边角有点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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