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站在玄关没动。
鞋柜上还放着他早上出门时留下的钥匙印,一圈浅灰,擦过很多次也没擦干净。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茶几上有一杯水,水面已经不冒热气。他听见主卧方向传来说话声,低低的,不是吵架。另一个声音更沉,带着笑,像在哄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主卧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林晓梅的侧脸。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衬衫。陆总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把人往主卧里带。
林晓梅没有躲。
周建国看见她的脚跟着陆总往里走了半步。主卧的顶灯没开,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框边上,晃了一下。
他没有喊,也没有推门。
那只搭在林晓梅肩上的手,他认得。上个月公司聚餐,林晓梅喝多了,是陆总把人送到小区门口。当时周建国下楼接,陆总还笑着递了张名片,说林经理工作认真,让家里多支持。周建国接过名片,说了句谢谢。现在那张名片还在玄关抽屉里,跟几张超市小票放在一起。
他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鞋底在地砖上没发出声音。他今天穿的是软底皮鞋,走路本来就轻。退到门口时,他伸手把大门带上,锁舌轻轻碰了一下,像平常出门那样。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周建国没坐电梯。他走楼梯下去,一层一层,到地下一层车库。车位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他的,银灰色,车头朝外。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访客车位,车牌他没见过,但车头还热着,引擎盖摸上去有温度。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胎壁沾着湿泥,像是从城西那边过来。城西最近在修路,他单位有同事天天抱怨。
他掏出手机,对着车头和车牌拍了两张。车库光线暗,闪光灯亮了一下。他没拍林晓梅,也没拍主卧。
拍完,他走到自己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就那么坐着。
方向盘有点凉。他把手搭在上面,过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提前回来是为了拿明天开会的材料。材料在书房,没拿。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女儿班主任在群里发的通知,明天降温,让给孩子加衣服。周建国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来。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他今年四十三,眼角有纹,不算显老。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脸很陌生。
八点五十分,他开车出小区。
门口的保安认识他,抬杆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周哥这么晚又出去。周建国说,买点东西。保安没多问。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买了包烟,又买了个打火机。他平时不抽烟,上一次买烟还是父亲住院那年。回到车上,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手里,看路边的树影一排排往后倒。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晓梅”。
周建国看着那两个字,没有马上接。
他想起主卧那道门缝,想起林晓梅低头时露出的后颈,想起陆总那只手。电话响到第五声,他按了接听。
“建国,你到哪儿了?不是说回来拿材料吗?”
林晓梅的声音很稳,跟平常一样。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见,他根本听不出异样。
周建国没说话。
“喂?建国,你在听吗?”
他把烟放回中控台,笑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出来,带着点冷。
“在听。”
“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路上有点堵,我晚点回去。”
“哦,那材料还拿不拿?明天开会不是要用吗?”
“不拿了。明天早点去单位再打一份。”
“行。那你开车慢点。”
“嗯。”
林晓梅挂了电话。
周建国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车靠边停下。
四十七秒。
这四十七秒里,林晓梅没有问他为什么声音不对,没有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也没有问他到底在哪儿。她只是确认材料拿不拿,然后说开车慢点。
周建国把打火机拿起来,点着烟,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两声。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烟味吹散。
他想起很多事。
去年年底,林晓梅拿了一笔年终奖,八万。她没跟他说具体数字,只提了一句今年公司效益好,奖金比往年多一点。周建国当时没追问。他工资卡每月往家庭账户转钱,存款四十五万,房贷还剩一百二十万。首付六十万是他父母出的,房子登记在夫妻双方名下。这些数字,他不用翻账本也记得。
他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还贷,养孩子,存钱,等孩子大一点,换套大点的房子。林晓梅升职以后,应酬多了,回来晚。他说过两次,林晓梅说公司忙,让他别多想。他就真的没多想。
现在他坐在车里,烟烧掉半截。他忽然明白,林晓梅的忙,可能不只是忙。
周建国掐了烟,重新发动车。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单位。他开着车在小区附近绕了一圈,又绕回小区门口。保安已经换班了,新来的不认识他,多看了两眼。周建国没进去,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车头、车牌、轮胎,三张照片。时间显示八点四十七分。
他想了想,又打开通话记录,把林晓梅刚才的来电截图保存。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
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主卧那道门缝。门缝里的灯光很暗,暗到看不清林晓梅的表情。但他记得她的动作,记得她往里走的那半步。
那半步,比什么都清楚。
周建国睁开眼,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三分。
他决定明天请半天假。不是去闹,也不是去问。他要去银行打一份流水,去房管局问一下产权信息,再把家里这些年的账理一理。
陆总的车牌,他记下了。
林晓梅的来电,他存下了。
主卧的门,他关上了。
周建国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这一次,他没有再绕。他往家的方向开,速度很慢,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车到楼下,他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晓梅发来的微信:你到哪儿了?
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到楼下了。
然后他下车,锁车,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主卧的灯已经灭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像在等他回去。
周建国站在单元门口,没有急着上楼。
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周建国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里面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他拧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放着一件林晓梅的外套,茶几上有一杯没喝完的水。
主卧的门关着。
他换了鞋,没有往主卧那边看。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七分。从陆总进小区到他离开,前后大约一个小时。
周建国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原处。然后他去了次卧,那是女儿的房间。女儿今年十二岁,住校,周末才回来。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放着一张她和她妈的合影,照片里林晓梅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看不出任何心事。
周建国在女儿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单是林晓梅上周换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他伸手摸了摸被角,又把手收回来。
他回到客厅,在主卧门口站了几秒钟。门缝里没有光,里面应该没人。林晓梅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在玩手机。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去了书房,把门关上,打开电脑。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请半天假。领导没多问,让他把材料发邮箱就行。他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出门。
他先去银行,打了近一年的流水。柜员问他办什么业务,他说想看看账。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沓,他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工资入账,房贷扣款,水电费,孩子的学费,超市购物,加油。每一笔他都认得,都是这个家的日常。他翻到去年十二月的记录,看到一笔八万的入账,备注写的是“年终奖”。那是林晓梅的账户,工资卡和家庭账户是分开的,他平时不查她的账。
周建国盯着那笔入账看了一会儿,又往后翻。翻到今年三月,有一笔两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他记下来,没有查。又翻到六月,有一笔三万五的支出,收款方是同一个名字。
他把那两笔记录拍了照,收起流水,走出银行。
上午十点,他去了房管局。窗口的人问他查什么,他说查一下名下的房产信息。工作人员调出记录,告诉他这套房子登记在夫妻双方名下,贷款余额一百二十万,无抵押,无查封。周建国说了声谢谢,走出房管局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台阶上。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中午他没回家,在单位附近的面馆吃了一碗面。面馆老板认识他,问他今天怎么没带饭。他说家里有点事,懒得做。老板说,嫂子不是在家吗?周建国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他正常上班,开了一个会,处理了几份文件。同事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演得挺好。只有他自己知道,开会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房子首付六十万,是他父母出的。贷款一百二十万,他和林晓梅一起还。存款四十五万,是他工资卡每月转进去的。林晓梅的工资用于日常开销,剩下的她怎么花,他从来没管过。
他想起去年年底林晓梅说年终奖比往年多一点,他当时说,那存起来吧。林晓梅说好。现在他知道,那笔钱进了另一个人的账户。
下午五点,林晓梅给他打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回。林晓梅说,那我做两个菜。他说好。
挂了电话,周建国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晚拍的那三张照片,又翻到银行流水拍的那两笔记录。他把这些照片都存进一个加密相册,设了一个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密码。
晚上回到家,林晓梅做了三个菜,一个汤。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女儿不在,就他们两个人。林晓梅给他盛了饭,问他今天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林晓梅说,你昨天回来那么晚,材料后来找到了吗?
周建国夹了一筷子菜,说,找到了。
林晓梅没再问。她低头吃饭,偶尔说两句单位的事,说陆总最近又签了一个大项目,公司可能要扩编。周建国听着,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林晓梅抬头看他一眼,说,你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少。
周建国说,累。
林晓梅说,那你早点休息。
周建国说,嗯。
吃完饭,林晓梅去洗碗。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他没看,只是盯着屏幕,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他想确认陆总的车是什么时候进小区的。
昨晚他八点四十分到家,车停在楼下,没有进车库。他上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旁边的车位上,车头朝外。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家亲戚来串门。现在回想起来,那辆车停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家的窗户。
他拿起手机,打开小区业主群,翻到昨天的聊天记录。群里有人发过一条消息,说晚上八点二十左右,有一辆黑色轿车在小区里转了两圈,后来停在七栋楼下。发消息的是三楼的张阿姨,她问这是谁家的车,挡着她家车库了。
周建国翻到那条消息,截图保存。
张阿姨家在三楼,正好在他家楼下。她家的车库,就在他单元门口的旁边。也就是说,陆总的车,八点二十就已经进小区了。
他八点四十分到家,陆总的车已经停了二十分钟。
周建国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声音很吵。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林晓梅洗完碗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说,怎么不看电视了?
周建国说,困了。
林晓梅说,那早点睡。
周建国站起来,往书房走。林晓梅叫住他,说,你昨晚睡在书房了?
周建国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林晓梅站在客厅中间,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说,嗯,看材料看得晚,怕吵你。
林晓梅说,那你今晚还睡书房?
周建国说,再说吧。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林晓梅的脚步声往主卧去了。
周建国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他很多年前用的账本,后来手机记账方便了,就不再用了。他翻开一页空白的,拿起笔,写下几个数字。
首付六十万,父母出。贷款一百二十万,月供六千八。存款四十五万。年终奖八万,转入他人账户。
他写完这几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国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和林晓梅吃饭说话。他发现自己其实很会演。演一个正常的丈夫,比他想像中容易。只要不问,不说,不表现出任何异常,林晓梅就不会起疑。
他甚至开始留意林晓梅的作息。她每周二、周四晚上有应酬,说是公司安排的。他以前从不问她跟谁吃饭,现在他会多看一眼她出门时的表情。她换衣服的时候,会挑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喷一点香水。她出门前会照镜子,整理一下头发。
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周五晚上,林晓梅又有应酬。她说陆总请几个部门负责人吃饭,可能回来晚一点。周建国说,好。她出门以后,周建国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他没有跟出去,只是走到单元门口,站在台阶上。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林晓梅坐在副驾驶,开车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色衬衫,戴一块表。
周建国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回走。
他听见林晓梅喊了他一声,建国?
他没有回头。
他上了楼,回到书房,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出小区,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
他拿出手机,翻到昨晚拍的那三张照片。车头、车牌、轮胎。车牌号他早就记下来了,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那个车牌号。没有搜到有用信息。他又搜了林晓梅转账的那个收款人名字,搜出来几个同名的人,但不确定是哪一个。
他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周六,女儿回来了。
周建国去学校接她,路上女儿问他,爸,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说,有吗?女儿说,有,你下巴都尖了。他笑了笑,说,可能是最近工作忙。
女儿说,妈呢?她怎么不来接我?
周建国说,你妈今天加班。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玩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说,爸,我同学说她爸妈最近在闹离婚,她跟她妈住。你说,大人为什么要离婚啊?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说,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
女儿说,我就是问问。
周建国没说话。车开了一会儿,女儿又说,爸,你不会跟妈离婚吧?
周建国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转头看了女儿一眼。女儿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别瞎想。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走。
晚上,林晓梅回来得早,做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饭,女儿说学校的事,说新来的数学老师很凶,说同桌养了一只仓鼠。林晓梅听着,偶尔笑一下,给女儿夹菜。
周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俩。灯光下,林晓梅的侧脸和女儿有几分像。他忽然想,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一幕,现在这个画面,他会觉得是幸福的。
但他看见了。
他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林晓梅在身后喊他,建国,你才吃半碗。
他说,不饿。
他关上门,听见林晓梅和女儿在外面说话。女儿问,爸怎么了?林晓梅说,可能是累了。女儿说,他最近好像都不太高兴。林晓梅没接话。
周建国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周母打了个电话。
周母接起来,说,建国,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周建国说,妈,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周母说,我挺好的。你和小梅呢?小梅最近忙不忙?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说,她挺忙的。
周母说,忙点好,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你多担待点,别老觉得她不顾家。
周建国说,我知道。
周母又说,你爸去世得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现在有小梅帮你,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你们好好过,别为小事吵架。
周建国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周母说,建国?你在听吗?
他说,在听。
周母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建国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周母说,累了就早点休息。周末带小梅和囡囡回来吃饭,我给你们炖汤。
周建国说,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周日,周建国带女儿去了一趟商场。女儿看中一件外套,标价三百九十九。他看了看,说,喜欢就买。女儿说,太贵了。他说,不贵,爸给你买。
女儿高兴地拿着衣服去试。周建国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女儿的背影。她今年十二岁,再过几年就要上高中,然后上大学,然后有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多久,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得把女儿安排好。
他付了钱,女儿穿着新外套,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他,爸,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女儿笑了,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爸,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说,没有。
女儿说,那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
周建国说,工作上的事,有点烦。
女儿说,你别烦了,我请你喝奶茶。
他笑了,说,好。
奶茶店在商场一楼,他们排队买了两杯。女儿挑了一杯珍珠奶茶,给他挑了一杯无糖的柠檬水。她说,爸,你年纪大了,少喝甜的。
周建国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女儿在旁边笑。
他看着女儿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他抱着她,她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那时候他以为,这一辈子,他什么都能给她。
现在他不确定了。
周一,周建国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他没有找熟人,在网上查了一家口碑还不错的,约了下午三点的咨询。律师姓王,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直接。
周建国把情况说了。他没有提具体名字,只说妻子可能出轨,对象是她单位的上司。他问,如果离婚,房子和孩子的抚养权怎么分?
王律师问他,房子是婚前还是婚后买的?
周建国说,婚后。首付是我父母出的,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
王律师说,那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父母出的首付,如果有转账记录,可以主张是借款或者赠与,但需要证据。存款呢?
周建国说,有四十五万,是我工资卡转进去的。
王律师说,那也是共同财产。你妻子有没有转移财产的行为?
周建国想了想,说,她有一笔年终奖,八万,转给了别人。
王律师说,有记录吗?
周建国说,有。
王律师说,那可以作为证据。但你要注意,如果她转移财产,你需要证明这笔钱是恶意转移,而不是正常消费或者人情往来。
周建国说,我明白。
王律师说,孩子多大了?
周建国说,十二岁,女孩。
王律师说,孩子愿意跟谁?
周建国说,她不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王律师说,那你要做好准备。如果她不知道,法院会综合判断,考虑孩子的意愿、双方的抚养能力和生活条件。你收入稳定,有住房,胜算不小。
周建国点了点头,说,谢谢。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晓梅。
他接起来,林晓梅说,建国,你在哪儿?怎么还没回来?
周建国说,加班,晚点回。
林晓梅说,那你吃饭了吗?
周建国说,吃了。
林晓梅说,那行,你忙吧。对了,后天陆总请客,说是部门聚餐,让我也去。你要不要一起?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说,我去干什么?
林晓梅说,就是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陆总说想见见你。
周建国说,再说吧。
林晓梅说,那你考虑一下。挂了。
周建国把手机放回口袋,烟已经烧到手指。他甩了甩手,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总想见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睡了他老婆的男人,想请他吃饭。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但他知道,如果他去,他一定会好好看看那个男人的脸。
周三晚上,林晓梅又提起这件事。她说,陆总订了饭店,就在城南那家粤菜馆,周五晚上六点半。你去不去?
周建国正在书房看材料,头也没抬,说,去。
林晓梅愣了一下,说,你真去?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说,你不是让我去吗?
林晓梅说,我以为你不愿意。
周建国说,见见你领导,应该的。
林晓梅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行,周五晚上我们一起过去。
周建国说,好。
林晓梅转身走了。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手机,翻到银行流水拍的那张照片。那两笔转账,一笔两万,一笔三万五,收款人是同一个名字。
他搜了一下那个名字,没有搜到和林晓梅公司相关的信息。他又想了想,把那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
周五下午,周建国提前下班,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
林晓梅也换了衣服,一件米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她站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出来,说,你今天穿得挺精神。
周建国说,见你领导,总不能太随便。
林晓梅笑了笑,说,陆总人挺好的,你别紧张。
周建国说,我不紧张。
他们出门,林晓梅开车。车开出去一段路,林晓梅说,陆总最近压力挺大的,公司新项目多,他天天加班。
周建国看着窗外,说,那挺辛苦的。
林晓梅说,是啊,他老婆孩子都在外地,一个人在这边,也挺不容易的。
周建国没接话。
车到了饭店门口,林晓梅停好车,他们一起走进去。包间在三楼,服务员领他们进去。门一开,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林晓梅笑着打招呼,给他们介绍周建国。
周建国一一握手,点头。他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色衬衫,戴一块表。和那天晚上开车的人,是同一个。
陆总站起来,笑着伸出手,说,这就是建国吧?晓梅总提起你。
周建国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厚,很暖,握得很用力。
周建国说,陆总好。
陆总说,坐坐坐,别客气。
周建国在他旁边坐下。林晓梅坐在他另一边,给他倒了杯茶。陆总开始说话,说公司的事,说项目,说行业形势。周建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喝一口茶。
他没有看林晓梅。他也没有看陆总。他只是看着桌上的菜,一道一道上,热气腾腾。
饭吃到一半,陆总端起酒杯,说,建国,我敬你一杯。晓梅是我们公司的骨干,她工作这么忙,家里多亏你照顾。
周建国也端起酒杯,说,应该的。
陆总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周建国说,谢谢陆总。
他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林晓梅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说,你尝尝这个,陆总特意点的。
周建国低头看着那块鱼,没有动筷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主卧的门缝,林晓梅往里走的那半步,陆总的那只手。
他放下筷子,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站起来,走出包间。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纹,下巴有点尖。女儿说得对,他瘦了。
他关掉水龙头,擦了擦脸,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包间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陆总的声音,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陆总说,晓梅,你老公看起来挺老实的。
林晓梅说,他就是那样,不爱说话。
陆总笑了一声,说,老实人好,省心。
周建国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门。
他听见林晓梅说,你别乱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间里的笑声停了。林晓梅看着他,说,回来了?
周建国说,嗯。
他坐回座位上,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吃了。
鱼有点凉了,但味道还不错。
他吃完那块鱼,放下筷子,说,陆总,我敬你一杯。
陆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端起酒杯,说,好。
周建国和他碰了一下杯,把那杯酒干了。
他放下酒杯的时候,看见林晓梅正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好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周建国没有看她。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陆总送他们到饭店门口,说,建国,今天认识你很高兴。以后常来。
周建国说,好。
陆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晓梅站在他旁边,说,陆总人挺好的吧?
周建国说,嗯。
林晓梅说,那我们回家?
周建国说,好。
他们上了车。林晓梅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林晓梅开了一会儿,说,你今天话好少。
周建国说,累了。
林晓梅说,那你回去早点睡。
周建国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起陆总拍他肩膀的那一下,想起那句“老实人好,省心”,想起林晓梅说“你别乱说”。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车到家楼下,林晓梅停好车,他们一起上楼。进了门,林晓梅去洗澡,周建国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书房。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家庭财产清单”。他一项一项列出来:房子,存款,车,孩子的教育基金。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林晓梅年终奖八万,转入他人账户。
他保存文档,设了密码,然后关掉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想起女儿那天问他,爸,你不会跟妈离婚吧?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回不去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加密相册。三张照片,两张流水记录,一张小区群截图。他把这些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放在桌上。
书房的门关着。门外,林晓梅的脚步声从浴室出来,往主卧去了。
周建国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旧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几个数字:首付六十万,贷款一百二十万,存款四十五万,年终奖八万。
他拿起笔,在“年终奖八万”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还没有查清楚。但他知道,他会查清楚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位。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打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站在黑暗里,听见主卧里传来林晓梅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他没有往主卧走。他转身,去了次卧。
那是女儿的房间。他推开门,借着走廊的光,看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枕头,然后躺下来。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什么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主卧那边传来的呼吸声,隔着两道墙,各自安静。
他想起那个晚上,他关上门,走了。
现在他回来了。
但他知道,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摊牌那天,周建国没有提前打招呼。
他早上把女儿送到学校,回来把客厅的窗帘拉开,又把餐桌上的碗收进厨房。林晓梅还在主卧里换衣服,准备去上班。他站在客厅中间,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主卧门口,敲了两下门。
林晓梅在里面说,进来。
周建国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说,你今天请个假吧,我有事跟你说。
林晓梅打开门,看着他,说,什么事?我上午还有个会。
周建国说,请个假。
他的声音很平,但林晓梅听出了不对。她没再问,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打电话请假。周建国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林晓梅请完假回来,坐在他对面,说,到底怎么了?
周建国说,我们离婚吧。
林晓梅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周建国说,离婚。房子、存款、孩子,今天都可以谈。
林晓梅看着他,眼神从愣住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一种试探。她说,建国,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周建国说,我看见了。
林晓梅说,看见什么?
周建国说,那天晚上,我提前回来,看见陆总进咱们家主卧。你后来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
林晓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建国说,还有你年终奖那八万,转给谁了,我也知道。
林晓梅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建国,你听我解释。那笔钱是陆总帮我做的一个项目分红,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建国说,我想的是哪样?
林晓梅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她说,我知道你生气,可我跟陆总真的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那天他送我回来,是喝了酒,我让他上来坐一下,醒醒酒。
周建国说,醒酒醒到主卧去了。
林晓梅说,他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真的。
周建国看着她,没有接话。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相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晓梅面前。
林晓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周建国说,照片是那天晚上拍的。流水记录是银行打的。小区群截图是物业发的。你可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法院会看。
林晓梅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一些。她说,建国,我们十几年的夫妻,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周建国说,我给过了。
林晓梅说,你什么时候给过?你连问都没问过。
周建国说,那天晚上你打电话来,我接了。那就是机会。
林晓梅不说话了。
周建国说,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我们一起还。存款四十五万,我留二十万给女儿做教育金,剩下的你看着分。车归你。女儿的抚养权,我要。
林晓梅抬起头,说,不行,女儿不能没有妈妈。
周建国说,女儿当然有妈妈。你随时可以来看她,周末也可以接她过去住。但她的日常跟我。
林晓梅说,你凭什么?
周建国说,凭我每天接送她上学,凭我晚上陪她写作业,凭你经常加班、出差、陪领导吃饭。这些我都有记录。
林晓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建国说,我不是要跟你争。我是想把事情定下来,别拖。拖下去,对女儿不好。
林晓梅沉默了很久。她擦了擦眼泪,说,你让我想想。
周建国说,可以。但别太久。
那天晚上,周母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林晓梅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周母把周建国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你真要离?
周建国说,嗯。
周母说,晓梅是做得不对,可你们还有孩子。你就不能忍忍?
周建国说,妈,有些事能忍,有些事忍不了。
周母叹了口气,说,那房子怎么办?首付是你爸跟我的养老钱。
周建国说,房子归我,我补她一部分钱。贷款我来还。
周母说,她肯?
周建国说,她不肯也得肯。证据在我手里。
周母看着他,眼圈红了,说,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带孩子累。
周建国说,不累。比以前轻松。
周母没再说话。她走到客厅,看见林晓梅从卧室出来,眼睛红肿。周母说,晓梅,你坐。
林晓梅坐下了。周母坐在她旁边,说,我不是来劝和的。我就是想问一句,你跟那个陆总,到底有没有?
林晓梅低着头,说,妈,我错了。
周母说,错了就认。建国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好聚好散,别让孩子跟着难受。
林晓梅点点头。
周母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你们好好谈。
周母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周建国去厨房热了两碗粥,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林晓梅坐在沙发上,没动。
周建国说,吃点东西。
林晓梅说,我不饿。
周建国说,不饿也吃一点。明天还要去办手续。
林晓梅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就这么急?
周建国说,不是急。是定了。
林晓梅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粥。周建国坐在她对面,也喝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第二天,他们去了民政局。离婚协议是周建国提前打好的。林晓梅看了一遍,在几处地方改了改,周建国没争。女儿抚养权归周建国,林晓梅每周探视一次,周末可接走。房子归周建国,周建国一次性补偿林晓梅三十万。存款四十五万,二十万划入女儿教育金账户,其余二十五万归林晓梅。车归林晓梅。
从民政局出来,天阴着。林晓梅站在门口,说,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周建国说,好。
林晓梅说,女儿那边,你怎么说?
周建国说,我会跟她说实话,但不会说细节。
林晓梅点点头,说,谢谢你。
周建国没说话。他看着林晓梅上了车,发动车子,开走了。
那天下午,周建国去学校接女儿。女儿一上车就问,爸,妈妈呢?
周建国说,妈妈去外婆家住几天。
女儿说,你们吵架了?
周建国说,没有。爸爸妈妈决定分开过。
女儿没说话。她坐在后座,低头玩书包带。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不是你的错。
女儿嗯了一声。
回到家,周建国做了晚饭。女儿吃得很慢,吃到一半,说,爸,我以后跟谁?
周建国说,跟我。妈妈每周来看你。
女儿说,那妈妈一个人住吗?
周建国说,她先住外婆家,以后会自己找地方。
女儿说,哦。
她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周建国说,去写作业吧。
女儿回了房间。周建国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进碗柜。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林晓梅没拿走的一支口红,和半包纸巾。
他走过去,把口红和纸巾收进一个袋子里,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然后他走到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门。里面还是那天晚上的样子。床上的被子铺得很平,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走进去,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照出一些细小的灰尘。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楼下的停车位上,那辆黑色轿车早就不在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关上门,走了。
现在他回来了。
他走到床边,把床单拆下来,又把被套拆下来,抱到洗衣机前,一件一件塞进去。洗衣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水在滚筒里转。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说,爸,这道题我不会。
周建国说,来了。
他走过去,在女儿旁边坐下,拿起她的作业本。那道题不难,他讲了一遍,女儿就懂了。
女儿说,爸,你以后还上班吗?
周建国说,上啊。
女儿说,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周建国说,回。
女儿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周建国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她的字有点歪,但写得很认真。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晓梅第一次把女儿抱到他面前,说,你看,她像你。
那时候他信了。
现在他也信。女儿像他,认死理,心里有事不说,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晚上,周建国把女儿哄睡后,回到主卧。床单和被套已经洗好,晾在阳台上。他铺了一床新的,又把枕头拍松。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林晓梅的衣服已经拿走了一部分,还剩下几件。他把那几件衣服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他关上柜门,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把主卧的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
他站在门外,没有动。屋里很静,只有阳台上风吹衣服的声音。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关上门,走了。
现在他又把门关上了。
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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